“喂?喂——喂喂!”
伴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红星厂的大喇叭于早八点时准时响起。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于丽娜清甜高亢、字正腔圆的声音:
“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接厂办紧急通知,请各车间、各科室除必须坚守特级岗位的人员外,立刻放下手中工作,自带马扎板凳,于八点十五分到厂大礼堂集合!召开全厂紧急保密与表彰大会!任何人不得缺席,各部门主任现场点名!播送完毕!”
广播声音刚落,小小的技术科就瞬间炸锅。
王建华像被捏了脖子的鸡似的大呼小叫道:“哎,咋回事啊?这咋一大早上就来开大会呢!林淼你知道不?”
还不待林淼回话,徐晓杰就接茬说:“林淼能知道啥啊,她昨天一天都没来上班!没准这大会是表扬林淼你脑袋上的包的?”
林淼顿时没好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严重怀疑陆凛纯纯故意。
今天开大会,她脑袋上的包还没消肿呢!
可别说是要让她顶着这锃光瓦亮的包去讲台上领奖!
“也是,瞧我,我都忘了!林淼你昨天到底干啥去了?大会不是还有个保密环节吗?那骨碌环节不能是批评你翘班的吧?”
“那可不好说,咱们林淼现在高低也算是个名人,人家还要争当小组长呢!有这等觉悟,那厂里不得盯着点?林淼没来上班,这不得当个事儿办?”
王建华和徐晓杰,纯纯的狗改不了吃屎。
前两天林淼搭了陆团长的车,又和陆团长一起吃了个午饭,风光无限之余也让她们又惊又怕,都以为林淼这是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竟然能和团里扯上关系。
然而好景不长,今天林淼就狼狈地顶包而来。
想到她这两天都没咋在科室里待过,王建华和徐晓杰一合计,顿时觉得这林淼八成是捅了大篓子了,火烧屁股还没捂住,接下来肯定得倒大霉。
正因此,这俩人今天才又开始趾高气昂笑话起来。
林淼也懒得跟她们废话,笑吧,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现在嘻嘻哈哈的有多开心,过一会啪啪被打的脸就有多肿,保不齐那脸蛋子比她脑袋上的包都高!
除了这俩女人,科室里其他人也都交头接耳,热切讨论着最近厂里又发生了啥大事。
“老刘,老张——我知道今天开大会要说啥事!”高建军虽然刚转正不久,人却好像是个包打听,消息贼灵光。
他话一出口,不但刘卫国和张大庆的耳朵伸过去,就连林淼的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她倒也挺好奇这前半截的保密是关于什么事的。
刘卫国:“咋了?”
张大庆:“你又从哪知道点啥?”
“我跟你们说,咱厂里昨天晚上死人了!”高建军神神秘秘道。
刘卫国和张大庆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林淼也惊讶万分——死人了?谁?
可惜,太可惜了,周远好好的在位置上坐着呢,不然她还赶得上给周远头七烧点纸钱!
“具体我也不知道那人叫啥,他们说是叫小吴,就三车间那管库房的,昨晚上在库房后头的歪脖树上上吊死了!”
“真的假的!”刘卫国目瞪口呆,“那小吴我可是有印象,獐头鼠目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再不是啥好东西,这大年前的啥事想不开上吊啊?眼瞅着就过年了呢!”张大庆啧啧遗憾。
“这你就不知道了,阎王让他三更死,他能留到五更去?”
几人叭叭说不停,直到周远起身叫了一句:“还不走?嘀嘀咕咕像什么样子!”
高建军翻了个白眼,背对着周远挺拔的背影直撇嘴:“这周远,年纪轻轻狗眼看人低,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呢!”
“嗨呀,谁让人是大学生呢。”张大庆安慰道,“走吧走吧,咱也去开会,开个会就知道咋回事了!”
众人都是刚到厂里一会,屁股都还没焐热就要搬着马扎直奔大礼堂去了。
林淼拎着自己的小马扎,边走边纳闷——小吴,这人是谁?
她听都没听说过,想来不是跟她有交集?
但事关保密,林淼略一思忖,总觉得最近最容易跟保密扯上关系的就是她前两天零件被人偷的那事了。
难不成小吴就是那个偷零件的?
上吊是因为怕查出来所以畏罪自杀?
红星厂的大部队此时如同归巢的工蜂一样嗡嗡嗡的边闲聊边往大礼堂走,林淼在人群中被于丽娜一把抓住了。
“淼淼姐!”于丽娜小脸通红,“告诉你一件大事!你知不知道今天陆团长也来了!”
“嗯?”林淼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哪能知道这个啊!”
“刚才我们科长让我读稿子的时候说的,说让大家今天都表现好点,陆团长亲自坐镇大会呢!嗨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陆团长以前从来不参与咱厂里大会呢!”
表彰职工,这又不是红星厂的头一遭,算不上大事。
不过可能因为之前都是厂内表彰,所以跟陆凛八竿子打不着,他也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林淼如是想,于丽娜却不这么看,她大眼珠滴溜乱转地打量林淼:“淼淼姐,我觉得不对,太不对劲了!陆团长最近明显往咱厂里跑的很勤,他真不是来看你的?”
林淼挠头——那还真有可能是,只不过不是来看她,是监督她干活。
没有情情爱爱,有的全是陆凛这活爹对她无情的压榨和利用!
“我都还不知道咋回事呢!不过借你吉言,要真是来看我的,我就当是我要高升了呗!”
八点十五分,空旷的红星大礼堂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机油味、汗烟味、女同志的雪花膏和洗发水味,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凑出独属于八零年代的怀旧味道。
林淼这还是第一次参加需要自带椅子的会议,该说不说,有点搞笑。
直到主席台的红色幕布揭晓之前,大家都还在热切的讨论,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兴奋与不安。
然而下一秒,幕布掀开,台下立刻鸦雀无声,从里鱼贯而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便是林淼穿书多日来终于得以一见的红星厂厂长——孙东来!
孙厂长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国字脸,大背头,长的就像个开钢铁厂的。
他身着白衬衫配四个兜的深蓝色中山装,兜里还别着经典的英雄牌钢笔,黑皮鞋擦得锃光瓦亮,一丝不苟地端着搪瓷缸子上了台。
而陆凛果然跟在他身后!
他身着一套四兜的65式国防绿军装和制式军靴,身形如松,两步之下气场全开。
陆凛之后居然跟着沈宏,林淼目瞪口呆,没想到开个这大会居然039团两尊大佛都来了。
不过沈宏到底是政委,无论是神情还是姿态都比一脸肃杀之气的陆凛柔和太多,好像是一位慈祥的男妈妈一般,神情自若地走上台。
再往后的两人林淼就不认识了,不过既然又批评又表彰,那想来这两人之中应该有一人是厂党委书记,另一人则是厂保卫科长。
跟在最后的则是一团和气的老赵,他腰杆子挺的笔直,跟着前面的首长和领导,不卑不亢地在主席台最后一个座位落座。
台下员工见状,顿时都夹紧了腚沟子,大气都不敢出。
就听到主席台上那疑似保卫科的彪形大汉“喂”了两下话筒,推给了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