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舱盖扣死的一瞬间,外界的所有声响和光亮,都被坦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吞没。
林淼正极力适应,忽然听到陆凛轻不可闻的低喘一声,那声音透着些许痛苦和隐忍。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膝盖抵着膝盖,距离太近,林淼完全能感受到陆凛此刻压抑又绷紧的心情。
她心中惊讶,想起此前在电影院里,陆凛下意识捏椅子扶手,却握住她手时的阴差阳错……
他果然是患有PTSD综合征,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仪表盘上的荧光终于被视线捕获,车外的光线也已经透过观察镜透了进来,林淼挣扎着抬手去摸灯,却不成想陆凛也正抬手去找开关,偏巧不巧握住了她的手。
林淼:……
陆凛立刻缩回手,黑暗中还撞在了坦克的内壁上,听起来似乎撞得不轻。
林淼顺势开灯,微弱的暖黄色灯光投射在狭小的炮舱里,如同被窝里打手电,竟然莫名有些暧昧感。
但林淼没心思暧昧,她看向陆凛,却见他神色已是如常,唯有胸口的起伏尚未平息。
“你……”林淼有心想问他,却又忽然觉得就算问了他也不会承认。
而且八零年代,PTSD这个词似乎还没被发明出来?
他一个陆战兵王,却一进坦克、舱门一关就会下意识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这于他这种骄傲的性格而言应该是一种折磨,他大概不会想让别人发现的。
她还是先假装自己不知道好了。
“你手没事吧?”她换了个话题。
陆凛摇摇头,只叮嘱道:“戴好坦克帽,我去试车,有事通话器里喊我。”
说着,他竟然如一条灵巧的蟒蛇,避开内部错综复杂的操作区和尖锐致命的棱角,从炮舱挂着吊篮和炮弹架的通道直接滑进了驾驶舱中。
陆凛身高足有185,在59式坦克里中其实已经算是极限身高了,林淼都没想到他能灵活成这样。
想来他应该属于薄肌型身材,骨架大、肉不怎么多,所以才能溜缝。
她忙拿起一旁的坦克帽戴上,下一秒,通话器里便传来陆凛的声音:“把灯关掉,我测车了。”
林淼“好”字刚出口,12150L柴油机便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差点没震吐了林淼。
她顿时感觉在这操作环境下陆凛还没被震聋,还能听到她小声吐槽,已经算是生理奇迹了。
钢铁巨兽缓缓苏醒,那一瞬林淼竟忽然觉得有些感慨、甚至感动。
她一手紧紧握住扶手,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抚摸上坦克内壁。
在林淼所在的专业里,59式作为种花家第一代主战坦克,称一句机械底盘教学的“祖师爷”都不为过。
甚至他们第一堂拆解实操课,就是拿59式的履带销和变速箱练手。
所以她那会儿在车上问陆凛要不要帮忙这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太熟练了。
但,59式底盘在现代早就被改成了重型消防坦克和扫雷车等装备,林淼对于59式的图纸烂熟于心,真正乘坐一辆服役中的59式这却还是第一次。
此刻这辆满载实弹、满车机油和柴油味儿,如同钢铁恐龙般的巨物让她觉得既真实又梦幻,既感动又澎湃。
真特么遗憾没有手机啊!不然她高低得录个视频!
林淼刚小小的爆了句粗口,坦克却忽然在冰天雪地里来了个急刹,几十吨的惯性瞬间全压在履带上,林淼和陆凛二人同时感觉到这铁皮巨人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老销子这就开始裂了?
林淼正要提醒,通话器里却忽然传来陆凛的声音:“我冲坡了。”
卧槽!
林淼立刻收回思绪,死死抓住扶手——陆凛你上来就玩这么大的吗!你是真不把咱俩的命当命啊!
你还记不记得你换的不是全套销子,你就换了几根啊兄弟!
30多吨的钢铁巨兽卷起车场上的雪花,如同漫天白雾,咆哮着冲向前方30度的土坡!
车外几人齐齐傻眼,老赵简直头皮发麻,老郑难以置信地大声问:“团长咋一上来就冲坡呢?你们到底换了啥零件!”
“陆凛——”许念更是攥紧衣襟,心里已然揪成了一团!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下全速冲坡,履带销承受不住冲击要是直接崩断的话,他会出大事的!
而显然,X-805现在的韧性根本不足以承受陆凛进行这种极限操作!
刹那间,车体腾空而起,林淼体验了一把过山车的爽感。短暂失重过后,巨兽重重砸在雪地上,而后果不其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裂巨响令她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振聋发聩那都是小事,重点是履带断了!
断裂的履带板如同失去控制的装甲巨蟒,狠狠抽打在坦克的侧面装甲和挡泥板上,于雪地中火星四溅。
而坦克也瞬间甩尾,负重轮砸进车场的冻土里,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黑沟!
林淼如同进了洗衣机,下坠后便被横向甩了出去,她死死拽着扶手,却依旧被撞的七荤八素肩膀剧痛!
而更要命的是这车里的坦克帽都太大了,失重下她脑袋上的帽子整个向后张去,瞬间暴露了她的额头。
林淼顾头不顾腚,手又不敢撒开把手,咣地一声就让她撞到了脑袋!
陆凛正在做极限补救,他双脚死踩离合与刹车,双手同时狠狠拉住两边的操纵杆。
心脏狂跳的如同要蹦出胸口,陆凛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和脑海中噩梦般的片花,咬紧牙关控制这台失控的巨兽。
耳机里是叮当作响,陆凛却分心无暇,甚至顾不上问林淼怎样。
终于,失控的坦克在雪地里堪堪停住,趴窝了。
陆凛呼吸急促,第一时间便呼唤道:“林淼?你没事吧林淼?”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陆凛顿时急了:“林淼你说话!你伤到没有!”
林淼哪顾得上说话!
她被撞的眼冒金星,胳膊更是在和惯性较劲的过程中被扯得生疼,身上磕磕绊绊的也不知道都碰哪了,但这铁疙瘩里到处都是要命的尖角,保守估计,她得青紫一片了。
她正艰难的去摸炮舱灯开关,驾驶舱却传来布料与金属摩擦的声音,陆凛居然从驾驶舱缩着肩膀往炮舱挤,他实在等不及从车外绕,只想第一时间确认林淼的安危!
灯光骤亮,四目相对。
陆凛看到撅着嘴没好气揉着胳膊的林淼,心底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踏实与愧疚。
他宛若游鱼一般,从驾驶舱里抽身而出,靠着臂力艰难地挤到她身边,担心地问:“伤着没?”
“你说呢!你个疯子!你想送我回现代也用不着用这种方式吧!”林淼用带着血印子的手指了指额头,那里被撞出老大一个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