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说的轻描淡写,只从操作方式来讲,这确实不算麻烦,成本也并不高。
但,陆凛很清楚,麻烦的是说服那些专家和上面的人,让他们按照林淼的方式去验证,去修复,去改善。
见他面露迟疑,林淼不由诧异:“怎么?还不相信我的话?那你自己亲自去试一下不就好了吗陆大团长?”
陆凛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技术层面的调整是专家的事情,不是我能轻易左右的。”
“懂了!”林淼立刻打了个响指,“果然无论八零年代还是在我们未来,专家都是个坑爹的存在。”
陆凛大概能明白“坑爹”不是什么好词,不由无语:“按照你的说法,你在你们未来,好像也是个专家吧?”
“我和那帮纸上谈兵的专家不一样,我是实干家!”林淼得意洋洋,“我经手的每一样武器,我都要亲自去验证、测试结果。当然,除了导弹,那个我也无权发射,但实不相瞒,我是开过坦克的。”
闻言,陆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觉察的欣赏。
“等等,你们那坦克在大东北开了那么久,都没出过什么故障吗?不应该啊!”林淼突然话锋一转,“按照我的预判,你们在试验中应该会遇到些问题才对,比如轴没断过吗?”
陆凛眼中的惊讶更甚了。
他思忖片刻,沉声道:“当然断过,否则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思路。前几天三号试车场做雪地跑圈测试时,那辆59改刚要给油起步,下面的履带销就断成了两节。”
“断口挺齐的吧?光滑的像镜面似的?”林淼插言。
陆凛看了她一眼——她倒好像就在现场似的!
“确实。”
“那你们那专家怎么解释这个问题的?”林淼顿时环抱双臂,再不像个20岁的小姑娘,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谈判专家似的,气场全开。
陆凛叹了口气:“我把东西给他看了,他说符合国标,质量肯定没问题。”
“那国标是常温检测数据标准,达标当然没问题了。硬度HRC30-45,这铁定符合国家军用标准啊,他不是废话么!但你们现在是常温吗?”林淼嗤笑。
陆凛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两点,你听完。”
“他还说,这是我的兵操作不当,说是低温下金属延展性本来就低,是驾驶员起步油门踩猛了,瞬间扭矩过大导致的机械损伤。还说我的兵把精密的坦克当拖拉机开!”
“还有呢?”林淼扬了扬眉毛,心中已经开始对这所谓的专家嗤之以鼻了。
“说要想承受住36吨车体的巨大重压,这履带销和齿圈就得提高硬度,硬了自然就脆,这是物理规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上面来的总工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还说苏国人的坦克也是这德行!”
“我说这位陆团长,你们这专家这么坑,你怎么不怀疑他是敌特呢?”林淼终于忍不住双手撑在桌子上吐槽,“别的也就算了,坦克是精密武器?那它配上战场吗?这么精密放他们家被窝里暖着不好吗?他搞笑来的吧!”
陆凛闻言,心头居然难得的化解了一丝因这事而起的郁结。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和计算逻辑,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行,上了战场别提去打敌人,恐怕都还没对峙就得自己先解体,把他的兵压成肉泥!
可姜工一口一个符合国标,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再加上那些红头文件和上面的红章,他……只是个使用者。
“你说的都对,但我作为个坦克兵,哪怕我是个团长,我也没有决定权。”他忽然叹了口气。
“放屁!”林淼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谁使用谁才有权说话,他都不用他凭什么叽歪?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这要换了我——”
陆凛看着她开始撸袖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脾气好?”
“算了,我理解你的难处。”林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教你怎么说。”
“第一,他拿国标说事,你就说目前国标是基于常温25度制定的,但你的坦克可是在东北的雪窝子里跑,这国标就跟拿夏天的温度证明人冬天不应该烧暖气一样,他咋不把他们家暖气关了呢!”
“第二,他觉得坦克是精密武器,那他给坦克加个罩子呗,开拖拉机没准还能比开坦克精细点呢,谁家拖拉机需要走泥潭爬森林?一脚油门就能断轴的破玩意儿还不如拖拉机!”
“第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是他一个专家说得出来的话?专家之所以是专家,就因为他得解决兼得问题,否则要他干嘛?抱着他的破铁皮壳子哪凉快哪待着得了!”
陆凛被林淼这番话说的,竟然有点哭笑不得。
“还有么?”他追问道,语气也比初来时缓和了许多,“这些都是我在谈判桌上的想当然,但最终,还是要归于现实情况。我总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让上面的人一眼就看出来我的担忧是对的,东西就要按照你的深冷处理去操作。”
“明白了。”林淼点头,“那咱们就当场给他做个对照实验!”
“咱们”这个词,说得好像他陆凛真和她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陆凛不觉被她带起了注意力,认真听着——
“同材质的轴或者钢板,你找两组一模一样的,今天都扔到外面的雪地里冻一宿,模拟战场低温环境。然后一组泡进20多度的热水里,模拟他们所谓的实验室环境,一组就直接在雪里刨出来,接着拿个大锤子,当着你那位专家的面砸一锤子,泡水的钢板只有个白印子,但不泡水的钢板会像玻璃一样,炸裂或者崩碎,这叫低温冲击肉眼测试。”
陆凛听出点门道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只做了常温状态下的国标检测,而不是实战环境下的效果,而泡水的目的,就是为了对比这些钢板看似结实,但上了战场都像玻璃一样脆?”
“对,你多拿几块零部件,当着他的面全砸一遍,等那些玩意儿都四分五裂后,你就说,让他给你一个解释,解释为什么国标在边境恶劣的寒冷环境下,钢材的性能差距这么大。是国标有问题,还是钢板的工艺有问题。”林淼接着道。
“我明白了。”陆凛点头。
“明白就行,要是那专家还死鸭子嘴硬,你就说‘既然你对自己的理论和审核标准这么有信心,那请你坐坦克里等着,让驾驶员带着你在冰面上挂最高档再来个急刹,你今天敢进去,我陆字倒着写’,看他怎么说!”
陆凛听到这句话,居然没绷住脸上的笑。
他勾了勾唇角,思忖片刻后,忽然问:“我这套说辞,能让他们察觉我背后是有人指点吗?”
林淼手一挥:“理论上不能,因为你没用专业术语和数据支撑,你可以说是你自己觉得不对劲儿,自己做过实验验证,实在不行,你就说是钢厂的老师傅跟你说的。”
“老师傅——”陆凛似笑非笑,审视的眸光再度在她身上打转。
忽然,他伸出手去,沉声道:“我叫陆凛。”
林淼怔了怔,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龇牙一笑:“您猜怎么着,我还叫林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