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们依着口令,开始原地踏步。
动作五花八门,有的同手同脚,有的跟不上节奏,踏步声稀稀拉拉,杂乱无章。
口号声更是参差不齐,有气无力,像一群没吃饱的绵羊在哼哼。
“声音大点!没吃饭啊?!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新兵们努力跟着吼,但效果有限。
值班员也懒得过多纠正,他知道对这些刚来的新兵蛋子不能要求太高,现阶段主要是让他们动起来,熟悉节奏。
他一边机械地喊着口令,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几分钟简单的原地踏步和口号后,值班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在不看队尾的情况下,勉强还能维持。
他用力咳嗽一声,压下了队伍凌乱的踏步声。
“停!”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脚步,有些偷偷揉着发酸的小腿。值班员趁机提高声音,布置今天的首个“重要任务”:
“都听好了!早操结束后,各班带回!吃完早饭,老兵班长会教你们整理内务!”
他特意强调了“内务”两个字,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尚且懵懂的面孔:
“内务,是部队作风的直接体现!”
“被子叠成什么样,毛巾怎么挂,鞋怎么摆,牙缸牙刷朝向哪边,都有规矩!”
“而且是最基本的规矩!”
“你们别以为这是小事!”
“过两天,连长会亲自一个班一个班地检查内务!”
“谁的内务不合格,拖了全班的后腿……”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到时候,可别怪班长和连里不客气!”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学!”
“全体都有,解散。”
一进五班宿舍,张耀脸上就露出了与昨天那种“强颜欢笑”截然不同的神色,那是一种带着明显自信和隐隐期待的光芒。
教内务?
这个念头让他眼睛都亮了不少。
是,他是被连里“发配”了两个“祖宗”一样的兵,是没啥带新兵的经验,心里也经常打鼓。
但要说起这内务整理。
嘿!
那可是他张耀的看家本领!
三年兵下来,别的不敢说,这被子叠得,那在老兵连都是被点名表扬,当做样板学习的!
棱是棱,角是角,平平整整,方方正正,跟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似的!
这到了自己拿手的领域,可算能找补点班长的威严和尊严了!
“咳咳!”
张耀清了清嗓子,挺了挺不算厚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严肃又带着点“传道授业”的庄重。
他拍了拍手,将班里九个新兵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都静一静!刚才值班员的话都听见了吧?过两天连长要检查内务!”
“内务是什么?”
“是咱们军人的脸面!是作风!是纪律!”
“要说这内务从哪里抓起?”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茫然的脸,然后斩钉截铁地自问自答:
“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叠被子!”
“一床被子叠不好,你这个兵,首先看起来就不像样!”
他大手一挥,指向自己靠门那张已经铺得平整的床铺:
“来!都围过来!挤一挤,看清楚!”
“今天我给你们打个样,好好教教你们,这部队的被子,到底该怎么叠!”
新兵们闻言,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去,在张耀的床铺前挤成了半个圈。
连陈震莽也默默地挪动庞大的身躯,站到了人群外围,微微低下头,平静的目光投向班长的床铺,似乎也对这项“新技能”产生了兴趣。
张耀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他先将床上那床军绿色的棉被完全展开,铺平,用手掌细细地将每一处褶皱抹平。
直到被子像一张绿色的毯子般平整地铺在床上。
“看好了,第一步,压!”
他一边说,一边双膝跪在被子一侧,用前臂和小臂的力量,从被子一头开始,用力地地碾压过去:
“新被子蓬松,必须把里面的棉花压实,压扁,后面才好出形状。”
他做得认真,手臂用力时肌肉绷起,额角甚至微微见汗。
新兵们都屏息看着,觉得这叠被子似乎比想象中要费劲。
压了好一会儿,张耀直起身,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第二步,量!”
他用手掌在被子两侧比划,大致找出三分之一的宽度,然后捏起被子的一边。
向上折起,与另一边对齐,形成一个长条。
“宽度要均匀,两边要对齐,不能歪。”
接着是切。
他用双手的掌缘,在折好的长条被子两端,用力地切、压,塑造出未来“豆腐块”端头的雏形。
“这里要用力,切出印子,棱角才能出来。”
然后是抠。
他用手指仔细地将被子中间塌陷的部分抠起来,整理饱满。
“中间不能塌,要饱满,才有型。”
最关键的“叠”来了。
他将长条被子平均分成四等份,先叠起一端,再叠起另一端,中间留出适当的空隙。
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一个方形的的被子坨出现在床上。
但这还没完。
张耀的神情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虔诚。
他俯下身,开始最后也是最见功力的“修”。
他用手指一点点地捏、捋、挑,修整着被子的八个角,力求每个角都尖锐如刀锋。
他用掌缘反复地抹、压被子的十二条棱线,直到它们笔直如尺。
他调整着中间的空隙,使其大小均匀,上下对齐。
动作很利索,但为了教学,又刻意放慢了关键步骤,确保每个新兵都能看清他的手法和用力的技巧。
那专注的神情,那细致到近乎“雕琢”的动作,让围观的新兵们不知不觉也屏住了呼吸。
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叹服。
不过几分钟,一床原本蓬松的军被,在张耀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彻底改头换面。
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如镜,八个角如同用模具冲压出来般尖锐整齐。
静静地放在床上,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散发着一种严谨、规整、近乎艺术品般的美感。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豆腐块”!
“哇……”
不知道是哪个新兵率先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我的天,真跟豆腐块一样……”
“好漂亮啊!”
“班长好厉害!”
新兵们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钦佩之色。
他们见过整齐的被子,但如此标准、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豆腐块,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这与他们印象中软塌塌的家用棉被,简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