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妖力尽失,千两黄金散作黄土。
因着背靠萧握瑾而流转的风火盟,这根主家罗烨烨她座下的霉豆腐,家丁月例。
亦或是统一采买粮食的费用,叫人跑路的盘缠。
从上至下,巍巍大寨,全盘崩塌。
天下起义大军彻底点燃。
这几日,风火盟里全员都不好过。一没了钱,这原本就不太稳定的组织便开始松散。
小楼客栈,也不知战火何时烧来,城里的人都逐渐变少了。
好人都走光,剩下的便是土匪流氓,素质不高,更甚有亡命之徒,专挑打劫、敲诈买卖。
风火盟更是提交退出的退出,单干的单干。
底下就连罗烨烨自己的霉豆腐店铺,家仆小厮也都该遣散。
这般便不免有人抱怨。
原先有钱,欣欣向荣,似乎什么怨气也都没有,说说笑笑也就过去。
这日一方始,就是宁静,死一般的寂静。
衣衫褴褛小厮,擦盘子,端盘子。
食客迈进堂,找处落座,上茶。
吃膳,用膳。
筷子敲碗,剥米饭,红艳艳霉豆腐,端上,伸筷子捏一点,进嘴里。
就听这面有刀疤者,嘴里唉一声。
“哎呀,我早就想说了。”
如今一没了钱,就仿佛底下的怨气全冒出来。
一时间凭空生出了许多矛盾,开始大吵大骂。
“霉豆腐就是一股豆味,可腥可腥,可难吃。当初我见你们都不敢说,我现在才敢说!”
他一手将瓷碗砸碎出去,那红辣豆腐好若心肝脾脏,碎在地上,红溅当场。
那酒楼里嫂子不说话,只拿抹布抹桌,这油水酱渍都少了,那布将桌头抹湿又阴干。
默默地:“个人有个人口味,你不喜欢,你不愿意,人家有愿意这个味,也不至这样说。”
“我就要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买你的,我就有脸骂你!”
他呸了一嘴,啐了一口,居然真啳出一句。
那汉子立马火了,两眼冒火,腾起来要干他:“你再骂人!”
小妹也不愿意,皱着眉,眯眼呲他:“噫,叫你吃吃成皇帝了,对你老娘,总不敢这样儿叫!”
“我对老娘也这样啳!”
张二喜出面和稀泥:“行了行了,你就是发火,你就是心里不顺气,吃个东西才叫你这么急。”
她也尽量心平气和,看着坐在角落里的、窝着身子的那掌柜,她闭住眼吸一口气,静静说。
“既然觉得不好吃,我们白给你可以吧?收拾收拾请走了。”
这食客还呲着她脸:“你这什么态度?我们吃你是给你面子,我们是你的衣食父母,你就这样对我?”
那小妹腾一下立起来:“我爹娘可不抵这样骂我!”
那东西又连骂了好几句脏话,污言秽语,其他人都不愿理他,有冲动的都被张二喜按住了,没必要。
只能干受气。
却听的旁边那个也不爱吃的食客,不得劲了,比起这吃食,这话听着更呕心作吐。
她掏掏耳朵,也上去拉:
“行了行了,不好吃就不好吃,换一家算了。人家与你无冤无仇,你搁这骂开了。”
“你给我滚边子去!”
这一下真是完球,直接激起了两桌的矛盾,他俩互相上手开骂,要打起来了。
有几个伙计一见好事,啪啪打算盘算账。
但张二喜提前觉出不是什么好事,一皱眉头,抓紧叫汉子来拉。
“现在乱得都赔不上,抓紧给他拉出去。”
而这边又不知起了何事,其他的食客也摔了碗,摔了筷子,指着人破口大骂。
“老板怎么还不管管?净打扰俺们吃饭,抓紧给他拉走!”
啪的一声!
这板凳又踹到了那打了赤膊,白衣白净的帮厨小二身上。一看,那真是眼熟哇,又似是新来的。
这公子起手挡了一下,放下胳膊肘,抬了眼。
桃花眼眸目墨束发,如今似乎少了粉黛装饰,略有落魄。
灰着目光,收拾抹布,往远处躲了。
而罗烨烨她也尽脱落了,人来找茬,她也不再要那什么体面脸面,这身掌柜衣装,她尽数褪去。
腾的一声拍掌立起,她瞪着眼,数十日的颓废,数十日的荒诞,自从她回到南湖。
自从那萧握瑾,散尽妖力那一夜之后。
她头一次爆发。
罗掌柜疯了,谁上去骂谁。
“那我压力不大?我压力不大么!明明你们心里明亮亮的,就是别人使阴招害我!”
还有那分裂割据什么东西,小城烟火烧得疯狂。
“现在我反要哄着害我的人,哄着你们,倒显得我一副开朗作派!”
罗烨烨真是累了,真的觉得在这种荒谬之上,该好好说明白了,体面不体面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开朗包容,我想开朗包容,又被你们说虚伪,说我没有人性!”
真是龇牙咧嘴,笑了。
“我现在有人性,我现在就要骂你,骂到你头上,你又该如何对我?畜生说话!”
“你真以为我没脾气?要不是我在这个境地,我会不骂你?要不是我身后还有那么多人要照顾,等着指望着我吃饭,我会不骂你?”
她一通贯口似的说出来,叫骂出来,指着那个底下方才与她争吵骂的人。
“别人不骂,真觉得自己不该被骂!”
她吱哇将他们满头狗血全喷了,带上方才那个找事的。
还有这一群敲锅子摔碗,这群嘴上说着不好吃,说着要赔钱,说着要粮食。
要砸了她的桌子、椅子、凳子、招牌的。
“我见你从头到脚都是一副畜生模样,畜生不如。你一脚踩畜生道,一脚踩鬼道,所谓人不人鬼不鬼,可成贱了!”
骂骂骂,食客全走光。这门庭本就稀落,哗啦一声,只剩下那梁头上绕的穗子,孤零零晃荡。
那剩下的家丁小厮,以及盟友成员也摔了筷子。
“大早上的,一顿好饭不叫吃,成天在这嚷嚷,这下没客了,大家都没钱赚了,散了吧!”
罗烨烨一脚跺板凳,拍到这个桌子上,手指着:“给我回来!”
她这一声激起,他俩都是犟鼻子,那社员是个老汉,自然也不怯她:“你不说不管么?你不说不管!”
“我谁说不管了?我谁说不管了!”
听着罗烨烨又吵吵起,他俩即将又要争论个不止不休,底下的人皱着脸,面上都是黑红色。
也受风吹日晒,跟他帮腔:“罗掌柜,我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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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说,你现在还没搞明白,你当初为啥被陈通海捅吗?”
“人家都要搞死你,你还搞不懂吗?”
这些人虽顶着脸冲她,却也是字字箴言,好言相劝。那另一边的婆子,咧开了嘴,用手指甩甩她。
“嘿,你觉得人家都能跟你走?你觉得人家都像你想的那样?你想的怪美嘞。”
“刘三姑!”
张二喜她腾得立起来,挡住了光,拉了下脸。
而旁人眼瞧着她这副站起来的身量,看她虎背熊腰,也就讪讪不再搭话。
而罗烨烨她呵呵笑,腿脚一软坐到椅子上,令木头椅子腿儿,重重的搁地上,刺啦一声,难听。
失败了,全败了,败完了。
捏起那桌上的酒水,灌一口。
烈酒辣喉,喝的她想噘。
然而酒味不断的从口里灌进,就只能再从脸上的两个眼睛孔里冒出,哗啦哗啦流。
而她这般情绪愈沉浸,愈泡进水里,愈隔绝,她耳朵眼里就如蒙上了一层水膜。
而水膜之外,一点点的轻微的嘶声或啜泣声,就如雨后春笋,滋滋的长。
“罗掌柜,你别哭了。”
张二喜,她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嗓子里涩得吐出丝丝的尖音。
“你哭了我、心里难受……”
神游天外,罗烨烨愈迷茫。而这酒精也麻痹,而这酒劲也麻痹了大脑,弄浑浊了神识。
令她分不清此时此刻在何处。
“烨烨,别哭了。”
然而便努力回想那张面孔,她眼前又如同碰到了一团黑色乱线,愈想,她的心跳愈砰动。
撞击着她的胸腔,牵动着自胸前的,整大半个躯体都开始发麻,开始心慌,而肋骨开始一抽抽的疼。
“妮儿。”
记忆中,眼睛是又变模糊了,不知道她是哭的头晕眼花,还是要哭死了,都开始走马灯了。
心如擂鼓,擂鼓。
咚咚,咚咚,一阵阵的发苦。
太苦了。
一开始,大家不都是很高兴吗?
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
罗烨烨脸上泪水不断,耳朵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风声、雨声、轰鸣声都从她喉腔内发出。
没了,什么都没了。
没有萧握瑾的妖力,他整个风火盟什么重振东山再起,没有了钱,没有了维系的东西。
一切,都不复存在。
所以她大哭大叫,急得跺脚,又愤恨。
“萧握瑾,你是不是被系统骗了?是不是系统告诉你这么做?”
她质问萧握瑾,质问这个颓废的猫妖,现在已不知是变作了人,还是一滩魂魄。
而萧握瑾立在这,立在她面前。
正如那夜南湖桥畔,他寻至此,刨出妖丹。
“你是不是和系统做了交易?你知道系统吧?”
她止不住的流泪,她裂开嘴,还是要扯开她的嘴角,伸手将萧握瑾的衣服褶子袖子,紧紧地撕扯住。
“你说呀!你说!”
任她手指扒着他的衣服,扯拽、摇动。他都行单影只,如月单薄。
被月光洗得愈发白的透明,他牵起唇角,用那凉薄的手,轻轻地抚摸罗烨烨的脸颊:“罗烨烨。”
“你别跺脚,脚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