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云家与其他三族不同。
族中弟子稀少,统共不过六人,且无一例外皆是云家血亲,或是掌门膝下儿女,或是旁支近亲。
长一辈的人常说,云家是四大家族里“最像一家人”的门派,弟子少,规矩严,亲疏分明。
云家掌门乃是女子,辈分尊崇,在四族之中自有分量,便是褚掌门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因弟子少,云掌门对族人要求极苛。
云渺渺虽年幼,却承着云家阵修一脉的天赋,不仅阵法精湛,剑术、符箓、药理也样样拿得出手,放在别家弟子中已是翘楚,偏生云掌门从不露半句夸赞。
她总觉得渺渺还能更好,还能再快,还能再稳。
云家家规森严,严到骨子里。
那日他们从京城回沧澜,云掌门头一个接走了云渺渺,旁人只当是心疼女儿,带回去好生休养。
自那日起褚岁就再也没见过云渺渺,她后来几次去云家,都被一句“小姐病了,不便见客”挡了回来。
头一回她信了,第二回她有些不安,第三回她心里已开始发沉。
明日便是云渺渺的及笄礼,褚岁早早备好了礼物,想陪渺渺熬过及笄前最后一夜,做第一个送礼的人。
褚岁捧着一只锦盒站在云家门口,反反复复问了四五遍,门内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小丫鬟红了眼眶,低声说:“小姐失踪整整一日了,掌门一直派人找……沧澜城内外翻遍了,都没寻到。”
褚岁站在云家门槛前,手里的锦盒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太多话,转身就去了唐家。
那时她还和褚听澜闹着别扭,白渊的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心里堵着气,不想去找他。
唐逸一听,连药方都没合上,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从午后找到傍晚,走了沧澜城每一条街,问了沿路每一个摊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唐逸按了按她的肩,说:“褚听澜在燕家。”
褚岁站在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褚岁终于还是来了燕家,她看见燕栩的时候,哭得眼泪直流,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渺渺不见了……我找遍全城也未寻见她……”
燕栩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先别急。云家在沧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排除有人掳走,那就是她自己走的。人应该还是安全的。”
褚岁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燕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你们经常去的,像是,秘密基地那种?”
褚岁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眸间却泛出星,她想了想,还真叫她想起一处地方。
褚岁忽然攥住了燕栩的袖子:“有。城中有一间医馆,叫百草堂。坐馆的大夫去年患了急症,馆子就荒了,连药柜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收。”
“我和渺渺以前最爱去那儿,捡那些被遗落的药材、扮大夫、编病人的故事。那里有好几间厢房,我们最喜欢待在最里面那一间。”
燕栩站起身,朝褚听澜和唐逸看了一眼:“那便是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
-
百草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口破陶罐。
最里面那间厢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纸,纸边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云渺渺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动。
她还未从自己自己看见的东西的阴影中走出来,任何举动都使她如同浮萍般摆动。
云渺渺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袖口。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床底、柜后、墙角——
她的目光在每一处空隙间飞快地跳跃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雀。
忽而云渺渺听见了一个声音。
“渺渺?渺渺你在里面吗?”是褚岁的声音。
云渺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床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推开门,褚岁就站在院门口,如同一盏光,稳稳地照在云渺渺身上,驱散了阴霾。
褚岁彼时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圈温热的暖黄。
云渺渺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两只手攥紧了她的衣襟,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岁岁姐姐……”
褚岁把灯往旁边递了一下,燕栩伸手接了过去。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褚岁这才把手落在云渺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
这间厢房位于百草堂最深处,隐于一架枯藤之后,寻常人若不留意,便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厢房不同,此处并无蛛网积尘,窗棂上的旧纸虽已泛黄,却不见破洞。
桌案上的粗瓷茶盏摆放齐整,釉面被擦得微微发亮。
墙角一只矮几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被人细心扎成小束,悬在梁下,风过时轻轻摇荡。
床榻上的褥子虽旧,却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那是褚岁与云渺渺平日悉心收拾的痕迹。
她们在这里扮过大夫,编过故事,不想待在家里时,二人便经常来这聊天谈心。
褚听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角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五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暖融融地晃动了一圈。
云渺渺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吃一只热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饿狠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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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头轻声道:“爹,女儿明日便及笄了。您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
云渺渺正欲起身,忽然听见供台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愣了一下,俯身去看。
供台底下的阴影里,钻出一张脸。
满脸是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将衣领浸成了深褐色。
云渺渺吓得大叫出声,差点跌落在地,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仙侠大比与褚岁一同比武的云芷师姐。
云芷的嘴唇在动,一只手捂着渗血的脖子:“师妹……快跑……不要练那个功法……”
云渺渺还没反应过来,云芷的头颅便从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前方。
云渺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白影在她身后一闪,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内,被褥柔软,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
云掌门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渺渺。”
云渺渺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云掌门的手腕,声音又尖又急:“娘!云芷师姐,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
话未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汤碗里冒着热气,面色如常。
她看见云渺渺醒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师妹,你醒了?掌门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方才我寻你不到,一路找到祠堂,便见你晕倒在地上,可是吓了我一跳。”
云渺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她呆愣道:“云芷师姐,你还活着?你的脖子不是……”
云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师妹?什么叫我还活着,我的脖子怎么了?”
云渺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双绝望的眼睛,记得那些流淌的血,记得那颗滚落在她脚边的头颅。
但此刻云芷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可她看见的那一幕也很真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掌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是这几日练功太累了,又想着明日的及笄礼,一时心神不定,做了噩梦。渺渺,你好好歇着,娘晚上再来看你。”
她起身带着云芷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渺渺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她还能闻见那股血腥气,还能记得云芷师姐最后那个眼神。
云渺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不敢呆在家中了,一路跌跌撞撞,这才躲到了百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