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已经在客厅里来来回回了半个小时,毫不夸张地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垂死挣扎的小虫子。

    他现在住的这栋庄园别墅,若放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大概会被归为都铎风格的杰作,但这个纪元流传的历史里,没有都铎,只有图铎。

    沐浴在并不强烈、也没有压迫感的视线下,阿利斯抬起头,一眼就能看见起居室内最显眼的位置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肖像画。

    画中人穿着上个纪元极尽华贵的贵族服装,面容肃穆,目光沉静,以艺术造诣而论,画家可能抵达了登峰造极的境地,毕竟这画看上去就非常的活灵活现。

    ……也许不只是看上去。

    画中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框里,视线随着阿利斯的来回踱步缓缓移动,像一位耐心到极点的旁观者。

    这幅画有一个非同一般的名字。

    “伯特利先生”。

    阿利斯忍住叹气的冲动,又一次瞥向窗外。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以下,仅剩的暮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幽暗,今天会是个满月。

    月亮升起来后,他绝对会死在“老祖宗”呓语下的。

    谁叫他现在是个亚伯拉罕,还是个新晋的旅行家呢。

    会听到的呓语已经恐怖到阿利斯光是想想,就为之胆寒的程度了。

    在这个落地序列五却完全不熟悉非凡能力、本人又格外焦虑的情况下,一旦满月呓语真的在脑子里唱起来,他肯定会当场失控的,他根本就没有那个信心。

    这么想着的时候,阿利斯把房子里可能和某六字有关的东西,全都整理了出来:他们这一支某几位亲属变成的非凡物品、收藏的黑皇帝所罗门御用家具(是继承下来的战利品),除此之外,女神的黑死战相关、毛子的全五家相关、罗塞尔的个人收藏……但凡是能找到的,不会用之即死的,他全都抱去了地下室。

    人生地不熟,灵界不敢去,还有幅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像盯着他,阿利斯摸清楚基础情况后,一边想办法自救,一边焦灼地渡过了穿越的这小半天。

    他看着天边愈发绯红,简直要哭了,真的会死的……而且是很痛苦的死法。

    没有时间再犹豫,阿利斯一路小跑着冲进地下室,手忙脚乱地布置好灵性之墙,深呼吸了好几次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烛光映得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歪歪扭扭地跳,看着像要活过来一样。

    阿利斯刻意不去看墙壁上挂着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画像,做出了去寺庙里求神拜佛的姿态,用中文低声念道:“有责任心的那个老祖宗保佑一下……我已经是现如今亚伯拉罕序列最高的了,请您将就一下……如果可以活下去,我肯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努力回报亚伯拉罕……”

    “伯特利先生”的声音从画像里传出来,语气温和,就像一位宽容的长者进行指教,“阿利斯,你至少得用古弗萨克语才能指向我。”

    阿利斯假装没听到,也不认为这幅画会是那位老祖宗,不管哪个部分。

    哪怕仅穿越了半天,在发现这幅遍布别墅每个角落的画像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不明存在后,他就学会了选择性失聪。

    他有想过这是不是由亚伯拉罕某个分支保管的那件0级封印物“神之画卷”,而他就是这个分支最后的血脉,但仔细一琢磨,它既没有要求人持续不断地欣赏,也没有被装裱在黄铜画框里。

    事实上,装载它的画框上镶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奢华至极。

    甚至这栋别墅里还有十几个工作了数年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们每天从画像前经过,从来没出过任何骇人听闻的事。

    但这不代表不瘆人。

    愚者在上,一个会动、会说话、会盯着你、会蛊惑你用能撬动神秘学力量的语言向祂祈祷的画像,又不是哈利·波特世界观下的魔法世界,这还不吓人吗?

    这太可怕了……如果不是试探着挂上去的布,或者立在画像前的挡板全都会掉到星光之门里消失……他一定要把这幅画挡住!

    “伯特利先生”:……

    烛光又跳了一下。

    满月的光辉终于从地下室那扇狭窄的天窗倾泻而下,绯红色的月光与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阿利斯捂住脑袋,爆炸一般地呓语搅动着他的脑子。

    “怎么这么痛啊,师傅别念了——”

    他扑过去抱住了那堆非凡物品,什么负面作用不负面作用的根本管不上,痛得眼泪哗啦啦地掉,嘴里中文和鲁恩语没有规律地切换。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你以为是老祖宗在喊吗?

    不,是阿利斯在喊。

    他抓着地板,忍受着这从未经历过的疼痛,又委屈又痛,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重点高中……他的暑假……眼泪和疼痛带来的冷汗汇聚在一起,阿利斯口里的祈求语句都维系不住,颠三倒四地用中文开始说起话来。

    “我想回家……”

    *

    克莱恩快步走进盥洗室,反手带上门,逆走四步,灵性飘飞穿过一层灰色的迷雾后,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青铜长桌一如既往的冰冷古朴,两侧高背椅像守在两侧的护卫。

    目光中,深红星辰收缩和绽放着光芒,但这一次传来的祈祷声,让克莱恩又惊又喜。

    那是中文。

    带了点江淮地区的口音。

    “好痛啊……我想回家……”

    断断续续的稚嫩嗓音一边哭一边说。

    克莱恩怔住,紧接着,随着他的触碰,更多的内容从那颗深红的星辰里扩散开来,在灰雾之上回荡: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重点高中……我的暑假……”

    “痛死了……我想回家……”

    在他痛苦的低喊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没有明显恶意的呓语。

    这个老乡看起来就不太妙啊……克莱恩没有犹豫,立刻伸出手,将他拉了上来。

    灰雾翻涌,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他侧边的高背椅上。

    看身形是个少年,蜷缩着脊背止不住地发颤,痛苦远去之后委屈就更明显了,嘴里喃喃:“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啊……克莱恩苦涩地想。

    他轻轻敲了敲青铜桌面。

    “咚、咚。”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面庞被灰雾遮挡。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了没有尽头的灰雾,青铜长桌,高背椅,还有长桌上首那个笼罩在雾气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阿利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不可置信。

    “原来是真的不痛了……”他小声说。

    接着,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莫名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慌慌张张地站直,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索性紧贴在裤缝上,像个接受升旗仪式检阅的中学生。

    他弯下腰,声音还在发颤:“谢、真诚赞美您,我是祁——不,我是阿利斯泰尔……”

    “不用紧张。”克莱恩温和地打断了他自报家门的举动。

    同学,不要随便把名字告诉陌生人啊。

    他的目光从少年背后那把椅子上正在构筑的图案上掠过。

    这是什么意思?

    思量间,他不忘安抚比自己小了差不多十岁的同乡,嗓音柔和,“坐下吧,就当是晚间闲谈,我们聊聊你的情况?”

    “好的……那个,我是说,遵从您的意志。”

    阿利斯不太熟练地说完,乖乖巧巧地坐回了椅子上,还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让克莱恩以为自己是约谈他的班主任。

    完全就是个在上学的小孩子啊……克莱恩想着,抬手扶上额心,不动声色地开启了灵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是序列几……看着比“倒吊人”先生的序列还要高……

    但最显眼的,还是他星灵体上大片的暗色,忧郁、悲伤、沉默,仅有一小点积极的亮色,还极有可能是因为这次得救而诞生的,此刻如风中烛火般飘忽不定。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阿利斯小声问,眼睛不敢直视,就盯着青铜桌面。

    克莱恩觉得自己是在天台边,而眼前的阿利斯泰尔是马上要坠下高楼的人吗。

    他的嗓音非常温和道:“你可以称呼我为‘愚者’。”

    “‘愚者’大人,您救了我的命……”阿利斯的声音一下子又带上了哭腔,暗色侵吞着那一丁点儿的红色和橘色。

    他不会觉得我救他是想要他的灵魂吧……克莱恩感到无奈,“叫我‘愚者’先生就可以了。”

    气氛凝滞了片刻,阿利斯像是才从这么亲切的态度里缓过来,想起来祂的命令便急匆匆地解释前因后果。

    “尊敬的‘愚者’先生,据我所知,我所在家族的每个血脉族人,在满月与血月时都会听到来自本途径高序列的呓语,圆月那绯红的阴云已经笼罩在家族的头顶千百年,无人知道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仰望过美丽的星空与月色,因此而枉死者也不知凡几,如果不是您……‘愚者’先生,今晚我一定会死的。”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我该怎么……怎么报答您?”

    克莱恩注意到他背后椅子上的图案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勾勒,看清楚后,被灰雾遮掩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这也太复杂了。

    阿利斯泰尔背后的图案完全可以看成重叠的三层:最上面的那一层像是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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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书,从左往右数的最后两页呈现出渐渐隐去的状态;中间那层是层层叠掩的数道门扉,最后几道几乎重合在一起;最下面那层又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上面是类似于太阳绽放光芒的图样,中间是一个三角形,底下则是最上边那个图样的倒映,只不过少了射线状的光辉。

    ……真的好复杂,以他现在的神秘学知识,根本解读不出来。

    虽然他也不太理解自己、“正义”小姐,以及“倒吊人”先生椅子背后的图案分别是什么意思就是了。

    不过……满月时才会听到的呓语,和罗塞尔日记上写的,满月时才能稍微靠近现实世界,但仍旧无法传达呼喊的可怜家伙,有关系吗?

    “很简单,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克莱恩轻笑一声,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试着打探道:“我还以为那个可怜的家伙,正被困于风暴之中,迷失于黑暗深处,没办法靠近现实世界呢。”

    我主的语气,真的好像他作为复苏中的诡密之主,在好奇那个持有门途径3+1的天使之王的情况哦。

    不过主现在还没有从罗塞尔那里得知“门”先生的名号,只知道有个可怜家伙。

    来吧,合理剧透!

    阿利斯再一次垂下头,恭敬道:“您说得没错,先祖虽然被尊称为‘门’先生,但似乎也很难逃离两位真神的联手放逐。也许只有满月和血月这样特殊的日子,我们才能听到祂的声音,但祂的生命层次实在是比族人高出太多了,我们既听不清祂所说的话,也无法避免去聆听这让人疯狂的呓语,这几乎成为了一种血源诅咒。”

    虽然“门”先生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污染了,才自愿被放逐的。

    但很难说这放逐里,有没有促成“门”先生真正成为“门”的因素在,毕竟这就是“门”的成神仪式的前置,而高居星界的神明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在变动的。

    而亚伯拉罕家族的惨剧……嗯,外神全责。

    克莱恩有些惊讶。

    血源诅咒什么的不说。

    可怜的家伙“他”变“祂”也能理解。

    但这个“门”先生,居然真的就是罗塞尔偶然联系到的可怜家伙?

    这么巧?

    而“困于风暴之中,迷失于黑暗深处”这两个形容,居然指的是真神的放逐……这是在指风暴之主和女神?

    祂们是敌对关系?

    而且按照这小同学的意思,高序列哪怕是呼喊,对低序列来说,也是灾难啊,难怪见到我会这么诚惶诚恐。

    克莱恩若有所思,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难道你们没有想过去解救祂,终结这个诅咒?”

    阿利斯可能是以为祂是在暗示祂能做到,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是您这样的伟大存在,一定可以从风暴之主与黑夜女神的封锁下解救祂的。”

    克莱恩:“……”

    我只是在打探这是不是风暴之主和女神做的,真的,小朋友,你可能不知道,你口中的“伟大存在”只是个序列九,正式成为值夜者刚好两周。

    我打风暴之主和黑夜女神,真的假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我崇尚等价交换。”

    要付出什么才能让一位神秘存在去和黑夜女神和风暴之主两个正神对垒呢?

    阿利斯没有什么沮丧之类的情绪,倒不如说如果他有才让克莱恩觉得奇怪。

    这孩子不像是穿越了很久的样子,对这里的归属感应该不深。

    可能是求生意识给了他勇气,阿利斯生涩地主动试探着问道:“那我……我是说,尊敬的‘愚者’先生,请问我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您的庇护呢?”

    “我对你的生长之地很感兴趣,那似乎不属于已知的纪元。”克莱恩用中文说道。

    阿利斯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您熟知我所属的文明吗?难道您也来自那里吗?”

    该说还好你没有把我猜成那些神话传说里的人物吗……克莱恩微微偏头,声音平缓如水,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可以将我看成是文明的见证者。”

    他冷静地想,克莱恩·莫雷蒂可以是穿越者,但“愚者”还不行。

    阿利斯还是难掩激动的样子。

    克莱恩不经意地问:“你来到这个时代已有多久?”

    对于“愚者”来说,“穿越”这个词太新潮了,一点也不神秘。

    阿利斯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半天。”

    克莱恩深深沉默了。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从穿越到遭遇满月呓语、差点失控、向不知名存在祈祷,整个过程,就半天时间。

    克莱恩看了一眼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这开局,真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