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袍泽的遗孀 > 25. 第25章
    阎非雇来的四名妇人,都是手脚麻利干惯了活的,一个时辰出头,屋子、院子都打扫了个干净。

    时间刚好到了午时,之前出门阎非顺道去小食铺订好了六个人的餐食,店里的小二提着食盒把东西送了过来。

    三道荤菜,三道时令小蔬,外加二十多个蒸饼。

    他和秦杏来肃州的途中已经习惯了同桌吃饭,没有避讳过什么。

    今日有外人在,自然不便如此。

    他端着一盘单拨出来的菜,避去另一屋中食用,留秦杏招待几位干活的妇人。

    以东家的身份留干活的人吃饭,对秦杏来说,这可是人生头一遭。

    她招呼几人落座,给她们一一拿了碗筷,再把好菜挪到她们面前。

    她不大会劝菜,似那种直接拿箸夹菜塞入人家碗里的事,她脸皮薄,有些做不来,就只尽量重复一句:“敞开了吃,别客气。”

    几名妇人都是做惯了活补贴家用的,其中以一名姓钟的女子为首,也就是之前站在后门跟秦杏谈话的那个身形消瘦的女子。

    她在附近几条街颇有点名气,盖因手脚干净,干活麻利。

    阎非看过院中情况后出门,去旁边几户人家稍打听了一下,就有人介绍他去找了这位钟嫂子。

    除了干活干得好,她心中还有几分成算。

    譬如眼下此刻,在桌边坐下后,她就起了与秦杏攀谈的心思。

    这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今日活只干了一个时辰,工钱却给的不低,既没得刁难,还包了一顿有荤有素的餐食,这样的东家极难遇到。

    看这院子前头是个铺子,后边屋子又有那么许多间,想来开起来后甚是热闹,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洒扫、浆洗的活儿需要人干。

    吃下半个蒸饼填了填肚儿后,她打量着秦杏的神色,开始找话头与秦杏聊了起来。

    正吃着饭,别的话题也不好起手,所以打头她先夸起了今日的饭菜滋味好,顺势又夸到秦杏身上,说她人美又宅心仁厚,给她们这样的杂工,都安排了好饭食。

    秦杏瞬时把背崩直了两分,脸上的笑意倏尔散去。

    “你误会了。”她垂眸,淡淡地撕下一块蒸饼。

    “咱们现下吃的,都是我小叔子一早去外头订的。”

    每一次对外将阎非定义为‘小叔子’,秦杏心头都有些隐秘的不自在。

    可除非她向每一个认识的人解释清楚她与阎非之间的瓜葛,不然,又怎么能避免‘小叔子’这个称呼呢?

    叔嫂这份关系像是一道藤蔓,在她默认下阎非叫出的第一声‘嫂嫂’时,这份关系就已经牢牢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对外,小叔子帮扶照顾守寡的嫂嫂,是天经地义的事,旁人无可置喙。

    对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虽为半路认下的假叔嫂,但一样不可突破世俗,一言一行都不得僭越。

    钟嫂子不知秦杏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只凭直觉认为秦杏不大愿意提起这位小叔子。

    她便小心绕开话题,又说了些别的。

    一顿饭用完,秦杏对眼前四名妇人都有所了解了。

    知道她们大多住在两条街外的大通巷,平时浆洗打扫的活儿都接。

    送几人离开前,她让几人放心,下次若有合适的活儿,她还找她们。

    院门闭合,早已用罢饭的阎非得以从旁边屋子中钻出。

    “屋子都打扫干净了,下晌去街上添置些东西?”

    秦杏反问:“你几时回营?”

    “酉时。”

    得了确切的答案,秦杏便有数了。

    “大件的柜子我估摸着应该要定做,一时半会儿买不回来,小件的家伙什我每日上街转转慢慢添置就行。只有一件事,我在想,是不是该趁你在,一起去办为好。”

    这倒是稀奇了,阎非抱臂,倚着廊柱挑眉问:“何事?”

    “昨日我买铺子,在户房又遇见张大人了。因着他在旁,手续办得格外顺利一些,我想是不是应该上门拜访一趟?”

    秦杏其实不大懂这些,说出来也是让阎非帮着出出主意的意思。

    但她心里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阎非不在,她是做不到一个人上门去拜谢的。

    沉吟片刻,阎非将手臂放下,点头赞了她的想法,“你想得周到。”

    单从他跟张潭的关系来论,帮忙落户之类的事,并不算什么,有空时送两坛好酒过去也就是了。

    主要还是带秦杏去认认门,结识一下张潭的夫人于氏。

    寻常有事无事多走动几次,日后秦杏独留城中有什么事的时候,找于氏又比找张潭更容易和方便。

    商量好了,趁着时间尚早,两人上街买了些东西。

    因秦杏是第一次去张家,之前又承了对方的情,所以礼品备得稍丰厚了些。

    午时末,两人就已经将东西买好,却一直等到接近申时——一个寻常人家都已歇晌完毕的点儿,才叩响了张家的门。

    司户参军是从七品的官儿,张潭科举出身,本是寒门子弟,家中人丁又兴旺,因此在肃州城内的居所,称不上太好。

    阎非带着秦杏一番拐街过巷,在离府衙稍远之处,找到了张家门口。

    这条巷子,名杨柳巷。

    里头的宅子多数并不宽敞,但住在这巷子里的,多是府衙之中的差役或者小官,蟊贼、拐子以及不三不四的人寻常不敢来此游晃。

    论治安,这可是旁处都比不上的好。

    张家院门大开,可以直接看到里头仅半间屋子大小的天井。

    阎非走上台阶,在敞开的半扇门上敲了敲。

    不过,这敲门的用处似乎不大。

    因为里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有大人的训斥声,更有小孩扯着嗓子在哭嚎。

    两种声量之大,敲门声完全掩盖住了。

    旁人管教孩子,进门打断太过失礼,站在门边等又不像那么回事。

    是自己提议上张家来的,秦杏没想得到一来就碰上这事。

    她把手上提的东西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最后露出些无奈对阎非道:“要不,我们到巷子口等一等,过会儿再进来?”

    阎非头只点了一下,突听后方传来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阎老弟,都到我家门口了,作甚不进去?”

    “怎的,走岔路了?”

    这浑厚的声音,不是张潭是谁?

    两人一快一慢转过身,阎非朗声笑着唤了一声‘张兄’,秦杏则欠了欠身,唤了一声‘张司户’。

    只见张潭身边还有一人,身高八尺有余,生得十分魁梧,一张脸黑得似炭。

    经张潭介绍二人才知,这是张潭从老家过来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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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小侄子张弦,与他身高、身材极不符合的是,他竟还只有十四岁。

    因着吃惊,秦杏多看了这孩子几眼。

    第一眼,她觉得这孩子不论从身高还是身材,都跟张潭毫不相像,全然不像是一家人。

    细看之下,倒是发现了一些相似之处——两人都生着一张方脸。

    有张潭在,两人倒是顺利进了门。

    到了院子里,堂屋旁边那屋中的争吵声听得愈发明晰。

    张潭脸上显露出尴尬的神色,至此,也算明白阎非二人方才为何不进门了。

    他安排三人在堂屋坐下,请他们稍候一阵后,推开门匆匆进了旁边屋子。

    “你这是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对着吼得带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妻子问道。

    于氏近乎仇视地看了他一眼,愤愤地扫落桌边的针线篓子。

    “用不着你过问!”

    旁边是儿子抽抽噎噎地哭声,眼前是妻子,隔壁还有友人跟侄子在。

    张潭能如何呢?

    他哄了孩子两句,打开房门将孩子放了出去,接着赔着小心靠近于氏。

    “孩子不听话,下次交由我来教训,保准把他收拾服帖,免得气坏了你的身子。”

    于氏仍不言语,甚至张潭靠近一分,她就退后一分,愤愤的模样,恨不得在中间划一道界限。

    放在平时,张潭自然有更多时间安抚妻子,可今日不同。

    他三两下捡起地上滚落的针线,把脸伸到于氏面前去。

    “你不开心,打我几巴掌消气?但是现下堂屋里坐了客人呢,需要你帮忙招待。”

    “客人?”于金芽开口说出了张潭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她的面上写满了嘲讽,“你那个侄子?”

    张潭绷紧了唇,哪怕下了哄好妻子的决心,此刻也仍然有几分夹杂着心痛的不快。

    他不明白,不过是他兄长求他帮忙给侄子在肃州找个活干,妻子为什么这么不痛快?甚至于到了要拿孩子撒气的地步。

    “不是,”阎非等人都在,张潭不想在此刻跟于氏吵起来,短暂沉默后,选择开口把事情解释清楚,“是阎非带着他嫂子过来了。”

    “金芽,阎弟嫂子的事我前几日跟你说过。今日人家特意上门来拜访,手里提了好些东西,咱们总不能失礼不招待人家吧?”

    “只提旁人,那你侄子呢?接过来没有?!”

    “……此刻也在堂屋。”

    于金芽刚有缓和的情绪便又不大好了。

    她扬起脖子,重重推了张潭一把。

    不过仍是越过他出门去了。

    张家的宅子,不大隔音。

    张潭伏低做小说的话,堂屋里听得并不真切,但于氏带着怒气时反问的那句:‘客人?你那个侄子?’

    堂屋内众人都听到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先说张弦。

    他是从老家芸州随行商一路找来这儿的,本来见了小叔很是高兴,进了家门,入了堂屋后四处打量,怎么看怎么稀奇,满心欢喜劲儿的。

    听了这话,很快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不仅瞬时没了打量的心思,眼神中都透出几分惶然与低落来。

    再说阎非跟秦杏。

    他们本只是想来张家拜访一趟,不料撞破张家的家事,自然也是十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