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袍泽的遗孀 > 8. 第8章
    清香眸光闪动,在看到眼前的男子似乎准备离去时,言笑晏晏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公子仪表堂堂,何不入内浅酌几杯?”

    “奴家看您似是找人,若您找的是位姑娘,那您今日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阎非早察觉到了清香的视线。

    不过楼里人鱼混杂,多得是寻欢作乐的人,他一个不修边幅的混在其中自是异类,周围投射来的目光岂止一二?

    因此,他在看过清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就没对清香太过注意。

    活至二十岁,阎非从不去秦楼楚馆找消遣,听到清香的话,不由心中一松,上前一步,然而……反应了半拍,又意会了其中深意。

    “某寻人是有急事,姑娘切勿玩笑。”一路奔波颇累又遭人戏弄,阎非心中微愠,却并不想当众为难一女子。

    清香低眉顺眼道,“官人莫怪,是奴家会错意了。”

    “不如奴家请官人喝一杯,以做赔罪?”

    “不必了。”

    人都没找到,阎非哪里有空闲在这多做纠缠?

    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去,半只脚都踏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了,却听身后随风送来了一道声音,是刚才那女子。

    “奴家名唤清香,公子若是再来宜春楼,清香愿意作陪——”

    这句话匆匆入耳,又如云烟般消散无痕。

    郸州城繁华,城里各种铺子林立,大大小小点的花楼有好几家,藏匿在各处巷子里的暗窑更是数不胜数。

    阎非一家家找过去,很快发觉了不对。

    他出了宜春楼后去了群芳院。

    这里的人一听他说找人,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迎了入门。

    他话没说出两句,已被带着到厅堂内坐下,好酒好菜也紧跟着上了一桌。

    他几番想追问细节,对方却找借口连连搪塞。

    没多久,他察觉不对想要抽身,但已经晚了,生生被人讹了一笔酒菜钱。

    后来去的几家,只要听他说起找人,无一不欢天喜地想把他诓骗着留下的。

    他虽然没再上当,但回过神来想想,只宜春楼那边的反应不一般。

    于是,他跨越半城,又沿街折返了回去。

    夜色已深,前堂内的客人散了大半。

    阎非重新登门,前来招呼的龟公还是之前那个。

    他谄笑着迎上来,“客官,您……”

    阎非不语,只轻轻抬手,抛了一块碎银出去。

    龟公措手不及地接住,神色有些愕然。

    “我来找清香姑娘,劳驾替我通传一声。”

    “哦……成、成。”黄李点头哈腰地把阎非引着入座,又叫人斟茶水,自己则飞快跑着上了二楼。

    楼里前些日子来了个杂役,底子不错,就是脸色黄了点,人瘦了点。

    黄李在花楼里混迹了十余年,眼光毒辣得很,知晓老鸨少不得将这根好苗子留下,今日听说春红带人找去她的住所了,毫不惊讶。

    可没多久,听说那杂役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躲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这些龟公受命一通好找,至今还没寻到。

    黄李清楚那杂役姓秦名杏,听阎非上门找人,自然撒谎说楼里没有这号人,且怕秦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巴不得哄着这人赶紧离开。

    可眼下不同,这人在外转了一趟,回来点名要找楼里挂牌子接客的姑娘,让人全然没法子拒绝。

    想了想,在通传完清香后,黄李又转了个弯儿,把这事禀报到了老鸨跟前。

    ……

    阎非找回来,算是在清香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在别处根本不可能找到秦杏。

    在楼下观望了那么一出,她最终站出来给阎非一点提示,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据环佩转述,秦杏是个众叛亲离的处境。

    连娘家人都不管,突然冒出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人来,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清香自问还算有几分眼力,这人……或许有几分来头也说不定。

    要是她猜得准了,卖他一个人情,不是比单单卖秦杏一个人的人情更值当吗?

    清香没有拿乔。

    楼里到处是老鸨的眼线,搞不好有人找秦杏的事很快就会传到老鸨耳中。届时,她能不能有机会跟那人搭上话还未可知呢。

    “官人。”

    面前摆了几道上好的酒菜,都是阎非亲口点的。

    不过他既没举杯,也未动筷,只是垂眼看着这一桌佳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清香的到来打断了阎非的思绪。

    “听说官人折返回来,奴家心里欢喜得紧。”清香声音柔而不媚,话音听入耳中十分舒服,让人生不起被打扰的不悦。

    阎非视线自她脸上扫过,确认来的是之前跟他搭话那人,心头不由得松了一些。

    看清香抬手在倒酒,竖掌止住她的动作。

    “某不习惯饮酒,姑娘不必倒了。”

    “之所以寻回来,是想请问姑娘一件事。”

    有事求人,哪怕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得矮几分腰。

    在察觉周围的人都未把视线落在此处时,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推至清香面前,稍稍倾身,极为恳切地求问:“你们楼中近来究竟有没有新添一位姓秦的女子?”

    那是一锭银白发光、崭新的十两元宝。

    清香手头积蓄不少,十两银子于她不过毛毛雨。

    可看到这一锭元宝,她却一反常态的感到愉悦。

    她知道,赌对了。

    这男子必然有些来头。

    她抬起衣袖,借着把酒杯递到对面的动作巧妙将银锭盖住,避免了周围人发现。

    但她也没有收下,仅仅是那么遮挡着。

    “官人不如先与我说说,您与她是何关系?”

    从李家沟找到秦家村,又从秦家村找到这儿,阎非已经跟许多人解释过自己和秦杏之间的关系,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的亡夫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一命。”默了默,阎非选择把话说得更详尽一些:“她于我,既是救命恩人的妻子,也是袍泽的遗孀。”

    对上阎非琥珀色眼眸的那一刻,清香心头有些震动。

    忽然的,有些羡慕秦杏。

    世上多得是白眼狼,她家从前没败落前,年头到年尾,从不缺亲戚投奔。

    她爹算得上乐善好施,只要上门来的,从不吝啬给予一些帮助。

    可那些人在她家家道中落后,不约而同表现出一副与她家从未有过瓜葛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原来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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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情义的人不是没有,是她们没遇上。

    她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酸涩。

    阎非桌下的手摩挲了几下膝盖,他的内心其实不太平静。

    从清香的种种反应中,他可以看出清香多少知道一些秦杏的下落。

    不过他强压下了这一份焦急,等待清香平稳住情绪。

    少顷,清香再度展露笑颜,稍稍欠了欠身道:“让您见笑了。”

    阎非的身份已经很明显,是军中的人。

    出手这般阔绰,又有这份气度,显然不是个大头兵。

    行伍中人大多脾性直来直去,她不再卖关子。

    “几日前,楼里确实新来了一名杂役,大家都叫她杏儿,我于今日下晌得知,她姓秦,渠县秦家村人氏,丧夫不久。”

    阎非指尖微微蜷缩,神色也稍有一紧,不过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将一腔关切掩藏得只剩两三分的样子。

    “她如今在哪?”

    清香眸光一闪——

    她当然会告诉这人秦杏在哪儿,只是在此之前想要说说秦杏的处境多么不易,好让两人更加铭记自己的恩情。

    稍稍思量后,她红唇微张。

    正张口欲说时,突然浑身一震,又紧紧地将嘴闭上。

    ——老鸨来了。

    她心头有些慌,往老鸨身后看了一眼后更是觉得大事不妙。

    除了春红,黄李也赫然站在老鸨身后,显然有人来找秦杏的消息,是他禀报给老鸨的。

    一行人直直冲着此处过来,清香只得起身对老鸨行礼。

    老鸨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裳,头钗玉佩一个不少,打扮得如朝中五六品官员家里的老夫人一般庄重体面。

    她没有理会清香,笑意盈盈地径直来到离阎非两三步远处。

    “这位贵客,打搅了。敢问咱们楼中的清香,服侍得可还周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阎非暂且猜不透老鸨的用意,只能顺着话沉声答道:“十分妥帖。”

    闻言,老鸨笑意更甚,姿态也愈加谦卑:“那便好。听底下的人说,清香得罪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公子,怕她年轻不晓事,怠慢了贵客,我心神不宁,想着出来替她赔罪一二。”

    “但公子既满意清香的服侍,老妇也就放心了。”

    她微微欠身做了个行礼的模样,转过身子对上了之前一直没有理会的清香,不过仿佛变了个人一样,眉眼透着一股冷漠和凌厉。

    “你入宜春楼数年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心头应当自有分寸。”

    “若你做下什么不规矩的事,妈妈我,少不得要重新教导教导你,给你立立规矩。”

    清香老老实实垂头听训,一言不敢发。

    三人都听懂了老鸨话里的威胁。

    尽管阎非已经确定了秦杏就在这楼里,因着这番话,为了不把火引到清香身上,直到老鸨离开,他也没能把事情挑破。

    而老鸨走前,吩咐人送了一壶好酒上来以做赔罪,同时将春红留下,立在桌边替二人斟酒。

    后半程,两人再也没能寻得机会续上之前的话题。

    桌上酒菜阎非一口未动,倒是清香抱了琵琶出来弹了几曲。

    三首曲子中,有两首曲子是急调,声声都仿佛在暗示着阎非,秦杏的处境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