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袍泽的遗孀 > 4. 第4章
    在李家沟和秦家村,房子能用青砖黛瓦建造就已经是极好的了,昨日之前秦杏没想到这世上竟有房子能够足足建造出三层来。

    换做昨日跟随秦三娘刚来这儿时,若有机会上到二楼,秦杏一定会心潮澎湃,仔细打量一番。

    但今日嘛……

    心中怀着心事,又经历过一夜辗转难眠,她没功夫再分出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与自身相比并不重要的事。

    跟在环佩身后上了二楼,经过了两三个房间,拐了一处弯儿,环佩示意她止住步子。

    秦杏乖乖立在原地,看着环佩先进屋,隔了会儿,才听环佩在里面扬声说:“进来吧。”

    她小心用手肘推开门,香风和暖意扑面而来。

    正值初春,夜里还冷着,听闻二楼和三楼所有屋子都是日夜燃着炭盆的,秦杏对此并不惊奇。

    倒是屋中的香味,一入鼻,她便觉得心怡神旷极了,似雨后的花香,沁人心脾。

    环佩过来把她打开的门关上,随后带着她绕过一座屏风。

    秦杏看到一名肤白赛雪的女子坐在妆镜面前,心中意会:这应当就是清香姑娘了。

    环佩使她站在原地,自己端了香茶供清香姑娘漱了口,然后才取出一条丝帕在盆中打湿又拧干,供清香姑娘洁面。

    对于她这个新出现的人,清香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在擦完脸透过妆镜看了她一眼后才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儿?”

    “回清香姑娘,我名唤杏儿。”

    楼里是不兴连名带姓叫人的,昨日紫苏教过她,说她以后在这楼里的名字就叫杏儿。

    清香点了点头,亲手打开妆匣的抽屉,取出了一只缠花银镯让环佩递给她。

    “我观你手腕纤纤,若半点妆饰不戴实在是可惜。这是我新得的一只镯子,你且戴着玩儿。”

    秦杏受宠若惊地抬眼,通过镜子恰好跟清香对视上。

    镜中,清香极美的一张脸上带着笑,正温和无比地看着她。

    秦杏心说自己就打了盆水送上来,怎么能收人家这般厚赏呢?

    正待婉拒,环佩已经窥破了秦杏的意头。

    她快言快语道:“咱姑娘是这楼里头等的和善大方之人,从不做那些虚模假样。给你什么,你大大方方收下道谢就是。”

    昨日紫苏说过,在楼里干活,客人和姑娘们赏什么都只管接着,此刻环佩也这么说,秦杏便觉得再张口推脱只会显得自己规矩没学好、小家子气。

    于是她把水盆放下,学着昨日其他人得客人赏时一样,弯腰行礼,口齿清晰地道谢。

    收下银镯后,秦杏以为还会有其他活儿要做,不成想后边盘发、梳妆、熏香这些事环佩都没再叫她帮手。

    秦杏也不敢主动凑过去,她梳妆的本事一般,盘发也只会最简单的几种,至于熏香,从前在家更是见都没见过。

    这般算下来,好像是白得了一个银镯一般。

    晚间回到房里,紫苏看到她手上多了个镯儿也有些讶异,秦杏取下来给她看,她便瞧了瞧花纹又掂了掂重量,最后评价道:镯子应当有一两重,加上镯上的花纹打得精巧,拿去当掉的话,当个二两银子不成问题。

    得知她的赏是从清香姑娘那儿得来的,紫苏便不稀奇了。

    “清香姑娘一贯大方随和,喜欢广结善缘,楼里的杂役们几乎都得过她的赏。你运道不错,得了厚赏中的厚赏,这可抵得上几个月的月钱呢!”

    今日秦杏从上午就在盼着秦三娘来接走她,无奈一整日光景都没盼到秦三娘来。

    本来她的心情已经低落得坠入了谷底,但在听到紫苏对这只手镯的估价后乍然回升了许多。

    从前李全做更夫一月只能领到五百月钱,现在她在宜春楼做杂役,听说是一个月六百月钱。

    这平白得来的一只镯子,够她一人吃穿嚼用一年了。

    某一瞬间,她恨不得立刻离了这宜春楼,去当铺当掉这镯子以还掉秦三娘的钱,再去外头寻点别的活儿做。

    当然,这股冲动来的快,去的也快。

    二两银子用一年,是在她有房子、有免费居所的情况下。

    她没有住的地方,在城里随便租赁一间房子,一月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再加上她无一技之长,去外头寻地方做活儿估计也不是随便能够寻到的。

    今日苦等秦三娘却不曾等到,想来也是替她奔波一天却未寻到合适的活计吧……

    秦杏还是决定再待上一待,起码要等到秦三娘的回音。

    这些天等待的光景里,多为清香姑娘做些事,总不能替人家打了一盆洗脸水就得人家这么贵重的赏。

    这一晚,秦杏想了更多事,依旧不算好眠。

    次日上午,她全凭着一股毅力勉强把眼睛睁开,溜到洗漱房鞠了两捧凉水狠狠浇在脸上方醒了神。

    后又趁无人的时候,悄悄摸摸做贼一样把面脂涂抹好。

    再去房间照镜子,发觉眼下青黑一片,眼中红血丝比之昨日更多,一瞧就是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到了干活的时候,她主动找上环佩,问其要不要帮忙。

    环佩很是满意她的上道,满意之余还关心了她一句,“为什么这般憔悴。”

    秦杏只说自己认床,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上了楼,不过今日除去让秦杏端洗脸水外,环佩还教了她如何给清香姑娘熏衣。

    秦杏老老实实干活,从下午到晚上,平平安安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只是她今日仍未等到秦三娘,秦杏心中惴惴不安,从这晚上起,每夜控制自己只睡一两个时辰。

    日子这般过了几日,时间竟到了月初,楼里发月钱的日子。

    发月钱也不能影响楼里的生意,所以这月钱的发放时间在每月初一的上午,巳时起开始发放,杂役们需在午时前领取完毕。

    忙活了一个月,说起领月钱,没有谁是不积极的。

    巳时不到,前堂里已经排满了领钱的人。

    不管是龟公、伙夫还是杂役,都没有缺席的。

    秦杏跟着紫苏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有些紧张地确认:“我真的也能领到月钱吗?”

    她只做了八日的活儿,以为要下一个月或者等到她辞工才能结到工钱呢。

    这已经是秦杏喋喋不休确认的第五遍了,昨日自己告诉她今日可以领月钱她就确认过两三遍,现在排到这队伍里,更是隔一会儿就要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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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苏无奈得紧,“你若不想领便算了,给我吧。”

    “嘿~那不行。”秦杏傻兮兮地笑。

    每日只睡那么一小会儿,饭吃得不多,心里还要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秦杏的身体和精神头比刚亡夫那会儿还要差。

    只听说能发月钱,整个人状态才稍稍好上那么一两分。

    紫苏将一切看在眼里,虽表面嫌秦杏吵嚷,心里却只盼着能让她更高兴一点儿,早些把心落到实处。

    于是眼看要排到了,紫苏闪身跟她换了个位置,让秦杏站在前面先领。

    秦杏本还在心里准备着,突然被推到前面,立刻有些慌张地抓紧了拳头。

    不过在账房不耐地抬起头来之前,她还是学着前面人的样,口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楼里的账房是位老先生,他身前的桌上摆着一本花名册,上面写了楼里这些人的名字,以及应发的月钱数。

    他翻动几页找到了秦杏的名字,看了她一眼后开始与她对出工的时间,“你是上月月底来的,做了八天活儿,工钱应得一百六十文。”

    旁边还有一名小厮负责从箱子里拿钱,只见他取了一串一百文的,又单数了六十文出来,一齐放在桌上。

    秦杏在领取处按上了指印,便可以去旁边点钱了。

    这也是一道必要的流程,要是离了这儿再发现钱的数量有误,可没人会补钱给你。

    秦杏把自己那一百六十文钱点了两遍,紫苏的月钱也领完了。

    同样是当场点清,紫苏点完后,摸出一个绣着兰花的钱袋,把六百文钱尽数妥帖的收好,秦杏却只把一百文整的放到怀里,剩下的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两人结伴一道儿回房。

    紫苏玩笑道:“这下踏实了吧?”

    秦杏点点头,“踏实了一半。”

    紫苏闻言叹了口气,刚领到月钱的喜悦都散去了不少。

    两人绕过一个立柱,面前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看清领头那人后,紫苏和秦杏动作如出一辙地行礼问好。

    这不是旁人,正是那日秦三娘介绍给秦杏的‘丁管事’。

    秦杏在这里待了几天,已经知道了这位‘丁管事’其实是楼里的老鸨。

    “不用多礼。”

    平素只对贵客展露出好脸色的老鸨此刻竟和颜悦色地看着她们。

    秦杏来这的时间不长,但也基本清楚了老鸨的脾性。

    一时之间,因为她这份反常而头皮发麻,冷汗涔涔,将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戒备了起来。

    可俗话说得好,是祸躲不过。

    在秦杏快要汗湿后背衣裳的时候,老鸨慢悠悠地开了口。

    “日子过得真快,晃眼就到了月初。”她有些感怀地说完,把话头和视线都落在秦杏身上,“你在楼里也待了些日子了吧?”

    “回妈妈,今日是第九日。”秦杏把头埋得愈发低下去一点。

    老鸨徐徐一笑。

    她年轻时也是姿容绝世,现在年纪上来了,有些时候仍可从细微处窥见几分年轻时候的貌美。

    紫苏头没埋得秦杏那样低,眼角余光一直观察着老鸨,见秦杏落入对方眼中,心中哀哀一叹,很有几分不详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