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小果和清九当前所在的死地,是清九随意选的一个,具体位置未知。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荒芜,这里生机散尽已有不短的时日,只剩风卷着死气刮过的低啸。
清九解开裹住他俩的死气,杏小果当即松了口气,死气贴身的感觉特别难受,但此前没有多余选择,必须尽快脱困,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他瞅瞅周围,遍地死亡的气息,无法判断到底在哪儿:“天祈山那边,是不是不能去了?”
“暂时不能去。”清九应道,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之前就设有各种埋伏,在他俩迅速逃脱后,天祈山四周接下来定然有愈发严密的天罗地网。
他们不清楚妖主手下有多少大将,这些妖将各有哪些本事。万一下次倒霉的,撞到特别克制他们能力的怪物,想想就头疼。
何况,一界之主号令的又不只有怪物,更有各大家族的能者。
杏小果烦恼:“妖城那位的心思也是难猜。”
妖主见了龙族族长,不曾对龙族动手。杏小果和清九要救沿途的龙族,妖主却又不准旁人插手龙族之事,逼得龙族孤立无援。
杏小果既感慨要救龙族好难,又哭笑不得,他和清九得妖主如此重视,派了厉害怪物抓他俩。
眼下,最紧急的事还是化龙劫雷。
金光援助被怪物打断,那边情况如何了,龙崽们又是否安全。
“再试一次,不动用外力,”清九略微琢磨,“封锁阻挡了外来力量,但那里面留有我曾经的力量,我试试能不能借用那些妖力。”
清九闭上眼,聚精会神的捕捉微乎其微的遥远妖力,借助这些力量改变困局。
杏小果守在清九身侧,警惕的打量四周。即使死去的土地不见人不见物,依旧要提防危险突然来临。外界处处危机,随时随地有意想不到的变故爆发。
天空的化龙劫雷仍在不停落下,倒在血泊的身影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已至将死之际。
蛟龙虚影摇摇欲坠,再也没有力气蜕变。
化龙,毫无悬念的要失败了。
不远处,敖夫人坐在椅子上,抚了抚难受的肚子,安抚烦躁不已的胎儿,她看向劫雷下的染血身影:“确实出人意料,灵雪,竟是你最先踏出那一步。”
“最怯懦最不敢争不敢抢的一个,偏偏有勇气率先化龙。若你从小有这般勇敢,不顾死活也要为自己拼搏一回,我会多些教导你,成为我敖家有用之才。”
“可你只有临死前的不甘挣扎,这些毫无意义。”
血泊里的身影,手指艰难的动了动,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半空的蛟龙虚影在悲鸣,为自己这不伦不类的一生悲伤,正如此刻不伦不类的状态。
灰扑扑的蛟龙鳞片和白色的龙鳞混杂,一只蛟角正在转为龙角,另一只角是蛟角形态,后爪刚长出小截,尾巴仍是光秃秃的蛟尾。
要再进一步,却已没有力气再进一步。
“不……放弃……我……不想……放弃……”
断断续续的话,轻到听不清。
化龙劫雷再次落下,多了一抹明亮的紫色,妖冶且致命。
劫雷威力瞬息间天翻地覆的暴涨。
这是给化龙生灵的严峻考验,更是给化龙生灵的催命符。
蕴含紫光的劫雷悍然轰向地上无法动弹的身影。
耀眼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吞没了所有。
死一般的静谧,忽然传出哭声,是龙崽在哭,为生命的逝去而哭。
一声轻叹幽幽响起:“灵雪,你的勇气,来得太迟。”
“不迟。只要没有放弃,一切都不迟。”
白影如风刮过,救走了被抓的龙崽,一道龙吟告知同族,亦是召唤同族。
长相怪异的白龙驮着三个龙崽,朝着高空飞去。
白龙仅有一只完好的龙角,另一只龙角由木头雕刻而成,她身上的鳞片,白色龙鳞混入了木头龙鳞,她有木雕的后爪,也有木雕的龙尾。
身体和木雕拼接的位置,一抹金光似金色丝线,把破碎的龙躯拼凑完整。一如当年,修好了断掉的木雕龙角。
白龙的龙形并不好看,甚至颇为另类,她丝毫不在意,驮着龙崽脱离敖家的捕捉范围。她要送龙崽回家,回到安稳无忧的家,开心自由长大的家。
而她也要离开她的家,那个压抑到难以呼吸的囚笼。
谢谢你。
哥哥。
敖夫人望着腾空的白龙,语气淡漠:“只这种程度,你又逃得到哪儿去。”
外面有妖将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天地为牢,无处可逃。
白龙撞到封锁区域的大网时,封锁之外,几位妖将挡住了身穿白袍的老者,挡住了这位龙族的族长。
龙族族长说道:“我来接走失的族人,并未插手妖界这些家族的任何事。”
“之前,你们不许我靠近,非说是敖家家事,与龙族无关。是我老眼昏花,还是你们忘了长眼睛,你们拦在身后的,是不是我龙族族人?”
妖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是敖家人,不是龙族。”
“不是龙族?”龙族族长点头,他明白了。睁眼说瞎话,也没有了沟通的必要。言语解决不了的问题,用武力解决。
作为族长,他理应带族人回家。不能让相助龙族之人再次冒险,落进这里的陷阱。
死亡的土地上,清九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
“清九?”杏小果喊了声,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清九摆摆头:“没什么,事情暂时解决了。有人接应他们,过不了多久,即可脱险。”
闻言,杏小果悬着心落到实处,他指了指某个方向:“前不久,我忽然发现与我有关的气息,在死地之外。”
清九说道:“过去看看。”
先到这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死地边缘,瞧瞧外面有什么,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杏小果和清九行至死地边缘,一大片绿油油的作物映入眼帘。它们来自杏小果培养的新种子,让杏小果倍感亲切。
五雷村附近的村镇放弃了普通米粮,追逐价值高的灵米或者别的特殊作物,而这一处陌生地点,种满了粮食瓜果。
这些田地更是挡住了死地的蔓延,粮食和死地各在一边,界限分明。
几个村民有说有笑的走过去,他们不是妖族,他们是普通的人族。
“这里是人族的地界?”杏小果难以置信。
清九随意挑选的死地穿行,直接把他俩送到了人界。尽管此前有考虑远离天祈山范围,可这离得也实在太远了。
“是人界,”清九环顾四周,“我们可以再穿行死地返回,回到村外那块地。那里属于我的领地,往返容易些,不会出错。”
死地彼此间的距离跨越之大,出乎清九的意料,好在附近没有危险,不再有针对他们的埋伏。
难得来人界一趟,正好观察一番人族近况,此地的生机比他们想象得更充沛。
杏小果和清九隐去身影,行走在这个人族的小村子。
与五雷村相似,又有不同。五雷村的村长近期愁眉苦脸,烦恼村外越来越恶劣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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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村子的村长和村民们,此时满脸笑意,极具生命活力。像极了变故发生前的数十年间,五雷村与附近村镇的景象,那时,大伙儿脸上有笑容,有丰收的喜悦。
这会儿,家家户户兴高采烈的围着村长,大声说着话。
“村长,新种子好神奇,不怎么费力照顾,自己就嗖嗖的长。”
“他们都猜,这是仙人赐下的仙种。羡慕我们村运气好,赶上了第一批。”
“羡慕?他们先前可是一直嘲笑我们。”
“上面的官爷们早早告知,我们村今年换了新种子,容易存活的良种,不怕再饿肚子。”
“当时他们怎么说的,新种子活不了,我们村得罪了达官贵人,全部死定了。”
“现在知道羡慕了,争着问明年是不是轮到他们村。还嚷嚷着县老爷偏心,我们村有新种子,他们没有。”
“这么贫瘠的地,新种子也长得特别好。”
“对啊对啊,附近土地早就不行了,什么都种不活。我家怕闹灾荒,打算早点投奔亲戚,没想到地里的作物一天一个样,长得特别快。”
“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吧。”
“那是当然,长势这么好,今年一定大丰收。”
“哈哈哈,本来发愁我家的小子丫头说亲难,有这么多粮食,他们的亲事稳了。”
“岂止是稳了,我家昨天就有媒人来问。”
“这么快?这还只是春耕,秋收早着呢。”
“早什么早,那些富户精明得很,根本不会等到秋收。”
“我亲戚家的丫头嫁在府城,悄悄告诉我们良种数量不多,不可能每家每户都有。我们村是老天保佑,首先就在我们这儿。”
杏小果听到这些话,想起魏渊离村那会儿买的种子幼苗,人族的土地要全部种上,远远不够。
不过,这些种子幼苗生命顽强,在五雷村亦是拥有数十年的生命力,在人族土地估计也相差不大。连续种植数十年,足够小村子成长为供给各地的粮食大户,日子蒸蒸日上。
这个最先换上了新种子的村子,的确是运气非常好。
清九伸手搭在杏小果的腰侧:“他们很喜欢也很需要新种子。”
杏小果的辛苦和努力没有白费,虽在五雷村附近的村镇失败了,但在更遥远的地方,种子幼苗仍在生长,提供不计其数的米粮瓜果。
它们源源不断的把生机与希望带来这个世间。
不一会儿,村民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着。
“村长,你说这些当真是仙种吗?”
“吃了是不是能长生不老?”
“神仙长什么样?”
“赐下这么厉害的仙种,那位神仙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是不是本事特别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杏小果听的乐了。
神仙,长得特别好看的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
村民敢说,他都不敢认。
杏小果开怀大笑的那一刻,方圆内的作物仿佛获得了无尽生机,疯狂成长。
生长,开花,结果,
呼吸间,从春耕直接进入了秋收。
村里某户人家,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濒死的年轻人,浑身死气在生机的冲击下一扫而空。
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呼吸逐渐平稳。
棋盘上,被黑子围困的白子,逐渐转黑的变化戛然而止,缓缓地,又恢复了纯白。
身着冕服的人皇站起身,他静静地看着棋盘,看着那颗数次去救,却未能救回的白子。
人族将星,脱离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