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显现龙墓的那天起,一直是下雨天。
细雨飘落的当晚,杏小果翻来覆去睡不着,怀疑自己深陷幻觉,否则,怎会觉得雨水里融入了死气。
他再次翻身时,听得清九问:“睡不着?”
“睡不着,被雨声吵得难受,”杏小果坐起身,“清九,你看看外面那些雨,是不是有死气?”
“死气?”清九耐心观察片刻,摇头,“没发现。你既察觉不对,那定是出了变故。”
雨水不会无缘无故的沾染死气,多半是天道再生变化,需提高警惕。
下雨的第五天。
小纸鹤没精打采的蹲在老鹤妖肩头:“你们就没感到不舒服?那种死亡笼罩的不自在,沉重得我快没气了。”
“烦躁,也没玩几天火,怎会炸得感知异常?”
杏小果看向清九,清九点点头说道:“不是你感知出错,是雨水沾染了死气。”
小纸鹤猛地抬起脑袋:“雨水有死气?天道当真不打算让六界活下去了?”
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不曾想来得如此之早。不意外,却颇为不舍,舍不得这世间无力的死去。
老鹤妖望向如丝的细雨,它们看着与以往并无不同。无声无息间,从滋养大地的良药,化作掠夺大地生命的剧毒。
“自春耕灵米的闹剧开始,这批粮食一直多灾多难,也不知有没有成熟的那天,”老鹤妖叹道,“熬过今年,明年是否还有春耕。老俞该头疼了,又要过来念叨。”
下雨的第七天。
死地开始有了变化。
作为清九领地的一部分,死地、五雷村和希村同属于清九。死地顺着领地范围,吸取了两村飘落的雨水,聚集在龙墓旁,形成了一处死气沉沉的深渊。
五雷村外的死地有明确归属,受到清九的控制,不会肆意扩展。
当清九借助领地的死地感应其余死地时,发现这些死地淋雨后,死气轰然爆发,朝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
六界的死亡在加快。
“这雨还要下多久?”杏小果焦急不已。
清九轻轻揽住杏小果,安抚道:“另一个天道意识,不会任由死气肆无忌惮扩张。”
下雨的第十四天。
天祈殿和地佑殿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冲天而起的亮光,向六界众生宣告它们的特殊。磅礴的生机从山顶往下倾泻而出,将山脚往外的大片区域笼罩在内。
充沛生机环绕,某些生灵浑身一轻,顿感神清气爽。也有某些生灵痛苦惨叫,他们体内飘出丝丝缕缕的死气,死气转眼被生机冲散。
部分生灵驱逐死气幸运存活,也有部分挣扎着化为一团黑泥。下一刻,不知哪来的火焰点燃了黑泥,黑泥在火焰里烧成灰烬。
见状,无论是天祈山还是地佑山,各界各族多了几分凝重。
“这是什么玩意?”
“哪来的怪物?又哪来的火?”
“火可以烧死怪物?”
“这是天道给我们的提醒?”
“之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发现外面这些雨不对劲。”
“对啊,山里爆发生机后,雨水气息简直难以忍受。恶臭,死尸似的恶臭。”
“可这些诡异的雨水,不也是天道所降?”
“天道究竟在做什么?”
“目前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只有两座山?”
“仅有妖界天祈山和魔界地佑山,其它界其它种族怎么办?永远留在这里?”
“天祈山和地佑山,果然与神秘之地有关系。”
“然而,我们界的殿,我们界的山在哪儿?何时现世?”
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回答。
下雨的第十八天。
龙族们坐在栖息地的水潭旁,面面相觑:“完了,出不去了。”
“我刚试过,一旦走出天祈山范围,根本无法忍受那些雨。”
“我也是,站在雨里恶心的想吐。隔绝雨水也无用,难闻的味道覆盖全身,痛得要死。”
“外面还有许多族人没来得及进天祈山,要如何躲避这场天灾?”
栖息地的龙族发愁,在外的龙族族长亦是眉头紧锁。
沿途的阻挡数不胜数,通向天祈山的道路寸步难行,他们来不及赶往天祈山了。
这场雨怪异至极,雨水削弱龙族的战斗力,却又增强了妖将的实力,妖将们更不会允许龙族靠近天祈山半分。
龙族族长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他下定了决心:“全族即刻出发,前往妖城。”
“去妖城?”族人们诧异的看向族长,那不是自寻死路?
族长无奈道:“眼下的形势,我们去不了天祈山。在妖城总好过困死原地,雨水对我们相当不利。”
死气弥漫的雨,死气弥漫的怪物,怪物那儿至少有望争取一线生机,降下这场雨的天道却没有给龙族留一条生路。
下雨的第二十一天。
人皇坐在玉石床边,神色疲惫:“阿蓝,你再不醒来,我要撑不住了。”
天变,灾起,乱世已至。
人界尚未寻得属于人族的那座山那座殿,天道已在催促六界众生做出选择。
神秘之地迟迟不见踪影,而今仅依靠天祈山和地佑山,护佑它们四周的各族生灵。
人皇望着窗外的雨。
死亡,就不再有痛苦?就能在如今的六界生存?这样延续的生命,还是那个拥有心跳、拥有喜怒哀乐的鲜活生命吗?
人皇的目光移向远处,那是神佑村的方向。
“阿蓝,我若是带着人族气运赌一次,会成功吗?”
“是有我族期盼的神迹,还是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一抹光芒悄然飞入端坐龙椅的当朝天子眉心,本在听文武百官上报近日灾情的天子愣住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陛下?陛下?”
一侧的大太监见状,轻唤道:“陛下,可是累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天子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大太监,又看向文武百官,尤其是近些年战功卓绝、官运亨通的武将,他心情格外复杂。
父皇把皇位传给他时,让他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还说他们家先祖活得久见多识广,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可向先祖请教。
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先祖,只知自己能成为太子,是先祖见了他点了头,这身份由先祖选定。
以往他只见先祖画像,直到上一刻,得以看见先祖本人,以出神入化的神仙手段。可父皇不曾告诉他,这位活得久的先祖活了千年,是人界之皇。
先祖说,人族面临危机,这场雨将带来数不尽的天灾人祸,疫病肆虐,现有手段难以抵抗。
先祖建议他往东而行,那里有一个神佑村。此村特殊,可护他周全。那里兴许藏有大机缘,若能寻得神山,神山可护人族避过这场灾难。
且神佑村有镇守疆土的真正的人族将星,将星需尽快归位,否则边境要大乱。
天子眼底闪过一道不可察觉的光,殿里众人已完全不同,一些白,一些黑,一些半黑半白。
假的,都是假的。
政绩是假的,战功是假的,连人都假的。他勤勤恳恳的坐在这个位子上,殚精竭力换来的是被这些怪物骗来骗去?
这还是在先祖数次相助,暗中帮扶的情况下。
天子撑着额头闭上眼,先祖收了神通吧,他不想看,看得眼睛疼,心更疼。
他恨不得把怪物全砍了,奈何先祖提醒他,怪物砍碎还是不死的怪物,天子只觉得心更难受了。
“陛下,”身边的声音询问,“可要传太医?”
天子扫了眼大太监,稍感欣慰,至少是白的。他摆摆手,喊什么太医,喊来一个太医是黑的,他这是治还是不治。
幸好先祖明言,一国之君有国运护身。神佑村的存在更是增强了国运,国运护天子,魑魅魍魉不敢放肆。
哪怕有国运护身,天子仍然选了退朝,心累,心太累了,谁都不见。
天子走出几步,又唤来大太监交代两句,去找一份早已送来可他不曾见过的急报,关于神佑村的。
下雨第二十八天。
魏渊甩了甩斧头上的泥,盯着前方被劈碎的泥潭,身侧的玉玺虚影阻隔了连绵不绝的雨水:“都是什么玩意,真糟心。”
“糟心?”玉玺传出女声,“要不要到地佑山瞧瞧,什么是糟心?天天吵,天天闹。”
魏渊随手挥动斧头劈开雨水,雨幕好一会儿没有合拢:“他们闹什么?分了那么多地方还嫌不够?我魔族挤到角落了,他们还不满足?”
“还是妖龙老头轻松,谁都进不了山,想争也争不了。山外那点地儿,他压根没理会。”
“他们有这精力针对魔族抢地佑山,不如快些寻找自家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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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没准六界大殿齐聚,神秘之地显现,大家从此过上轻松的日子。”
好一会儿,玉玺另一边问:“你确定,他们都盼着神秘之地现世?”
魏渊动作一顿,心烦道:“何止是神秘之地,他们不想要任何山,不想让六界生灵有躲避之处。”
“也对,别人是死是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魏渊展开卷轴,一眼看不到头的未完成事宜,他姐交代的任务刚解决小半,还剩了一大堆。
想小凤凰了,漂亮的小凤凰看着就心情好。
可惜没时间找小凤凰,好忙,有太多事要尽快处理。
下雨的第三十五天。
石亭内,坐在两道虚影,白色身影仙气缭绕,另一道身影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神力。
桌面酒壶轻动,斟了两杯酒。
神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年的酒,这些年喝着愈发没滋没味。”
仙主垂眸看着酒杯,没碰那杯酒:“不去寻神界的那座山?”
“何必找?”神皇放下酒杯,说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天地间的又一场试炼罢了,绝路机缘,皆是命。”
“近来,我听到些猜测,”仙主望向亭外的细雨,“他没有死。”
神皇淡然看着对面的白色身影:“那又如何?”
白色身影轻微一晃,伴随虚影的消失,只留下一句:“他的恨,他的仇,结束了吗?”
下雨的第四十二天。
路旁的草棚,临辰时不时望向道路尽头:“白哥,我们到底要等谁?这破天气,当真有人出门?”
即使用妖力裹住全身,他仍然浑身不自在,这场雨着实令妖讨厌。
静坐草棚的斗篷男子伸出手,抓走临辰沾染的死气,减轻对方的负担,依旧一声不吭的坐在凳子上。
斗篷下,常年被遮挡的相貌,左边是临辰熟悉的白云翼,是闭目的鬼虎面容,而右脸是一张陌生的扭曲鬼脸。
扭曲鬼脸无声大笑:真傻,他都要死了,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比起这副躯壳,我更中意村里另一个妖,那个叫做清九的。
鬼虎面容平静的闭着眼:他不信我,不可能来这儿。
扭曲鬼脸笑道:也是,连你那个老相好,疑心都很重。就这家伙傻,什么都听什么都信。
扭曲鬼脸问:怎么不骗那只鹤出来?舍不得?
鬼虎面容不为所动:他有白虎印记,你夺舍不了他。
扭曲鬼脸冷哼:你最好别骗我,这次当真可以获得鬼帝玉玺。否则,我把你做的事告诉鬼帝。
鬼虎面容不慌不忙说道:骗你,对我又没好处。我仔细查过,鬼帝手里没有玉玺,这些年也在四处寻找。
扭曲鬼脸冷笑:他向来心狠,一次次笑着捅刀子,利用完就丢。
扭曲鬼脸道:你若是不说,我都没发现他除掉了那么多的家族,一边寻玉玺下落,一边除掉可能获得玉玺的家族。微家是最后一个,阻碍他重获玉玺。
鬼虎面容说:我与鬼界大殿有关,他让你监视我,只为掌控大殿。
鬼虎面容说:待你得到玉玺,手握属于鬼界的那座大殿,拥有了完整躯壳,你亦有鬼帝身份,不必再受他的控制。
扭曲鬼脸问道:你确定微家有能力的族人没死绝,在这等得到?
鬼虎面容应道:她们离村前,我留了后手,微家姐妹死了一个,另一个活着。
鬼虎面容睁开眼:她来了。
细雨笼罩的道路,一位老妇人杵着拐杖缓缓走来。见到斗篷男子,她轻叹:“你是来杀我的?”
斗篷男子摇头,半空浮现一行字:与你做一桩交易。
老妇人没有回应,她不做任何交易,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度过余生。
直到斗篷男子的下一段文字浮现:揪出幕后黑手,为族人报仇雪恨的交易。
老妇人接过了那份名册,微颤的指尖抚过上面一个又一个划去的家族名字,微家排在最后一个。她慢慢的站直身体,双眼淌着血泪。是舍弃身份,舍弃相貌,舍弃能力,遮遮掩掩的平静过完一辈子,还是倾尽所有去报仇,手刃仇人。
下雨的第四十九天。
杏小果刚醒,听到院外有说话声。
村长着急的拉着老鹤妖:“老鹤,这事太严重了,你一定要告诉小果。村外的作物全都死了,村里的作物也要死不活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