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孙小雨的书包已经重得背不动了。不是课本多,是四个本子太重了。深蓝、墨绿、橙色、灰色,四个布质封面的本子塞在最里层的夹层里。她把它们拿出来摞在桌上,厚度快赶上化学课本了。她翻开灰色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是——“今天他没有说‘很好’。他说的是‘好’。一个字。一个字和两个字意思是一样的。”
她把四本书重新塞进书包,拉链要很用力才能拉上。期末考试了。
考三天,然后放假。
最后一天最后一科是化学。孙小雨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曹诚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也在写。她看着他低头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放假了,她就见不到他了。不是周三见不到、周末见不到,是每一天都见不到。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交卷。曹诚走过来,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周围都是考完试兴奋的人。有人在扔书包,有人在约假期去哪玩,有人在大喊“解放了”。孙小雨和曹诚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安静地面对面。
“放假了。”孙小雨说。
“嗯。”
“你要回老家?”
“嗯。后天走。”
“去多久?”
“两周。”
孙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散,但她蹲下来系了一下,因为蹲下来的时候不用看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一天。”
她站起来,看着他。“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你算得这么快?”
“上次你迟到四十分钟,我算了三万五千一百秒。十四天比四十分钟长多了,但算起来更快。因为数字越大,我越算不清。我算不清的时候,就不算了。等你回来。”
曹诚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在走廊上,在扔书包的人群里,在大喊“解放了”的喧闹中。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不会不回来。”
“我知道。”
“我会给你打电话。”
“每天?”
“每天。”
孙小雨看着他,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短。考完试的走廊上人太多了,她不好意思亲太久。曹诚的耳朵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说“天冷”,也没有说“风大”。他就站在那里,红着耳朵,看着她。
“你欠我的。”他说。
“欠你什么?”
“一个长的。”
“等你回来补。”
“好。”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后背在发烫。从走廊到楼梯口,从楼梯口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梧桐树下。她走到树下的时候停下来,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粗,很凉,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树皮,抠下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她回家了。
假期第一天,孙小雨睡到了十点。没有闹钟,没有早自习,没有必须几点到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和以前一样。但她现在觉得它不是裂纹了,是一个Y字形路标。她从Y的一个分支走到了另一个分支,现在Y的顶端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曹诚在另一个分支的尽头,隔着一个假期,隔了十四天,隔了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她翻开橙色本子,写——“放假第一天。他今天回老家。早上七点的车。他现在应该在车上。车开得快不快?他有没有吃早饭?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我?不用问。肯定想了。因为我也在想了。从今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在想。”
手机震了。曹诚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灰蒙蒙的天。配了一行字:「在路上了。吃了面包。想了。」
她看着那个“想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回答了。她没问的问题,他回答了。她翻过手机,打了两个字。「几点到?」「下午三点。」「到了告诉我。」「好。」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写本子。写了没几个字就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十几次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不看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她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曹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句号的意思是“我到了,你放心”。句号的意思是“我不多说了,但我在”。句号的意思是“这是我们之间最小的暗号,你懂的”。她回了一个句号。然后两个人都没再发消息。她的句号和他的句号,隔了六百公里,隔在同一个对话框里,像两颗小小的、圆圆的、完整的星球。
假期第三天,孙小雨开始数日子。不是数过去了几天,是数还剩几天。从十四天到十一天,过去了三天,还剩十一天。她的本子上多了很多关于“还剩”的句子。“还剩十一天。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有六十秒。十一天有九十五万零四百秒。每一个秒都在想你。”写完她自己都觉得肉麻,但没划掉。因为这是真的。
晚上曹诚打电话来了。她躺在床上,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有点哑,可能是累的。
“你在干嘛?”
“躺着。想你呢。”
“我也想你。”
“你今天干嘛了?”
“走亲戚。去了我奶奶家。”
“你奶奶家有好吃的吗?”
“有。但我没怎么吃。”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买的。”
孙小雨把手机贴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会说话。就是说真的。”
“那你多说一点。”
曹诚想了想。“你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没吃,中午吃了面,晚上吃了饭。”
“为什么早上没吃?”
“没人给我买。”
“你妈妈呢?”
“她上班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曹诚说:“那你明天早上记得吃。”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想吃你买的饭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曹诚说了一句让她鼻子发酸的话——“等我回来。我每天给你买。”
她没说话。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听筒贴着她的心跳。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在让他听。她的心跳在说“好”,说“我等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的声音存在本子里,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孙小雨,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你说话好听。”
曹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继续说。”
“嗯。”
“我今天在想,你本子写到第几本了。灰色那本应该快写完了。等你写完了,我去买第五本。你猜第五本是什么颜色?”
“猜不到。”
“你猜一下。”
“灰色?”
“灰色是第四本。”
“深蓝?墨绿?橙色?”
“都不是。”
“那你直接告诉我。”
“不告诉你。等你写完了灰色,你就知道了。”
孙小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曹诚,你回老家之后变坏了。”
“哪里坏了?”
“你以前什么都告诉我。现在你让我猜。”
“因为以前你在身边,不用猜。现在你不在,猜一下可以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时间过得快一点,你就回来了?”
“嗯。”
孙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快回来”。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但他听到了。
“好。”
假期第七天,孙小雨把灰色本子写完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的是——“七天。一半了。还有七天。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去车站接你。你要穿灰色的衣服,因为你穿灰色最好看。你要站在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让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你要笑着朝我走过来,走那段距离。不用最短路径。什么路径都行。只要你走过来,我就走过去。我们会碰到。一定会碰到。”
她把本子合上,拍了照片发给曹诚。写满了。他回复:「第五本我买好了。等你来拿。」
孙小雨:「什么颜色?」
曹诚发了一张照片。一个本子,灰色的封面。和第四本一样是灰色。
孙小雨:「又是灰色?」
曹诚:「不是灰色。是灰白色。和第四本不一样。你仔细看。」
她放大照片。第四本是深灰,这本是浅灰,灰白色,像冬天的天空,像雪快化的时候那种颜色。
孙小雨:「你为什么要买两个灰色?」
曹诚:「你说过你坚持灰色就是灰色。但灰色不止一种。深灰是一种,浅灰是一种。还有很多种灰色。我会把所有灰色都买给你。你每写满一本,我就买下一本灰色的。等你收集完所有灰色,你就会知道,你最喜欢的颜色到底是什么。」
孙小雨看着他发的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浅灰色本子的第一页。空白。她拿起笔,在空白上写了一行字——“第五本。灰白色的。他说灰色不止一种。他说他会把所有灰色买给我。他说等收集完所有灰色,我就会知道我真正喜欢的颜色。他错了。我真正喜欢的颜色,不是灰白色、深灰色、浅灰色、蓝灰色、任何灰色。我真正喜欢的,是他买的颜色。”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深蓝、墨绿、橙色、深灰的上面。五本了。五种颜色,五段日子。第五段刚刚开始,但她知道它会和前面四段一样,被写满,被塞进书包,被磨白边角。然后会有第六本、第七本、第八本。每一本都是灰色,每一本都不一样。曹诚说灰色不止一种,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就像“好”字不止一种写法。他写过横撇弯竖钩横的“好”,写过在掌心停留的“好”,写过在纸条上戳破纸的“好”,写过电话里低哑的“好”。每一种都不一样。但意思都一样。都是“好”。都是“很好”。都是“我和你在一起很好”。
假期第十天,曹诚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开心,因为再过四天他就回来了。他说他在老家发现了一家书店,很小,在一个巷子的最里面,卖的都是旧书。他在那家书店里找到了一个本子,灰色的,灰蓝色,说不清什么灰,反正很好看。他买了,放在书包里,等她写完第五本就给她。
“你才刚给我第五本,你就买第六本了?”
“提前买。怕卖完了。”
“那个本子有几本?你买了最后一本?”
“嗯。最后一本。”
“那别人买不到了。”
“别人不买。只有你买。这是你的本子。不是你的,是‘你和他’的。”
孙小雨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她的脸很烫。“曹诚,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好。”
“你几点到?”
“下午两点。”
“我会早到。在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等你。你要穿灰色的衣服。”
“穿哪件灰色?”
“你最好看的那件。”
“我最好看的是哪件?”
“你穿哪件都好看。但我最喜欢你穿灰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的那件。”
曹诚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件洗了。还没干。”
“那你穿别的灰色。”
“好。”
孙小雨靠在阳台栏杆上,抬起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天很低,云很厚,灰白色的,像他买的第五本本子的颜色。她在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要跟他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因为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一个电话。她想说的都在本子里,在五本本子里,在那些被他记住的每一句话里。
假期第十四天。
孙小雨十点就到了火车站。他的车下午两点到,她早了四个小时。她坐在出站口的椅子上,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那趟从西安来的车,显示“正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站好。她站了四个小时。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怕位置被人占了,跑着回来的。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看着每一个从出站口走出来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一家三口,有独自一人的旅人。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看她一眼,因为她在最中间的位置站着,像一个路标。
一点五十八分,显示屏上的车次变成“正在检票”。一点五十九分,变成“已到达”。两点整,开始有人出来。她踮起脚尖,在一群人中找那张脸。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四十多个的时候,她看到了。灰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从出站口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因为她在最中间的位置。她穿着深蓝色校服,围着灰色围巾,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看着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一米。比梧桐树下的四十厘米远,比操场上的六十厘米近。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这一米走完。
她没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怎么站中间?”他问。
“你说让我站中间。你说你会第一眼看到我。”
“我看到了。”
“你穿的不是灰色卫衣。”
“那件没干。穿的是灰色外套。”
“一样。灰色就行。”
曹诚看着她,把手里那个袋子递过来。袋子里是一个本子,灰蓝色的,布质封面,和前面五本一样的大小厚度。
“第六本。在老家买的。旧书店最后一本。”
孙小雨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空白。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六本。灰蓝色的。他在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找到了我。我在这里等了他四个小时。他说他会在。他确实在。他回来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书包里有六本了,拉链拉不上。她用膝盖顶了一下书包,把拉链硬拉上了。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先送你回家。你坐了四个小时火车,累了。”
“我不累。”
“你嘴不累,腿累。你站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从你出站我就站着。”
“你有椅子不坐?”
“坐了怕错过你。”
曹诚看着她,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鼻子。“别闷死了。”
“闷不死。你回来了,闷不死。”
他笑了,把围巾拉下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出火车站。外面的天灰白色的,和第五本本子的颜色一样。风很大,但她的手不冷,因为他的手暖。
“孙小雨。”
“嗯。”
“你说你在出站口等了我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你在干嘛?”
“站着。想你。”
“想了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出来。想你是不是记错时间了。想你是不是还在车上。想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会不回来。”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
他握紧她的手,在冬天的风里,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但没松手。
“以后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多久都可以。你回来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踮起脚尖,亲了他。没有很快。她停在原地,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贴了好几秒。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她没在意。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他的嘴唇是凉的,她的也是。但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凉的变成了一点点温。那个温度不高,不烫,刚刚好够她在这个冬天的下午,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觉得世界是暖的。她退开,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你欠我的那个长的,”他说,“还了。”
“够长吗?”
“够。”
“那以后不欠了。”
“不行。你每次亲我,都算你欠我的。我要你还一辈子。”
孙小雨看着他,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找到他的手。两只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握在一起,和以前一样。“好。欠你一辈子。慢慢还。”
两个人从火车站走回家。她先送他,他再送她。送来送去,送了一个小时。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橙色。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你家在那边。”
“你先上去。”
“你走了我再上去。”
“你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