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认回亲生家庭的第一天,我以为终于有家了。

    可当晚,假千金半夜哭着说梦到被抛弃,爸妈就撇下刚回家的我去陪她。

    我在杂物间改的房间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原本说好要带我去派出所改姓名迁户口。

    可假千金一个电话,只问了一句:“爸妈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爸妈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派出所,头也不回地赶去安慰假千金。

    我一个人默默地把申请表折好,放进书包里。

    第三天,学校高考动员大会,爸妈带着我和假千金走进教室。

    班主任问爸妈是谁的家长。

    假千金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妈就牵起了她的手。

    我对着班主任说道:“叔叔阿姨是我的资助人。”

    1

    爸妈脸上的神色同时僵住。

    我妈的手还搭在郑媛媛的肩膀上,听到“资助人”三个字,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张了张,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郑媛媛抢了先。

    她的又软又甜:“林老师,袁满同学现在住在我家里,生活费和学费都是我爸妈出的,是吧,爸爸?”

    在郑媛媛的视线下,我爸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避开了我的眼睛,对班主任点点头:“对,袁满是我们家资助的贫困生。”

    我妈的手从郑媛媛肩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反驳。

    班主任姓林,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听到这话,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她拍拍我的胳膊:“袁满,你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贫困生靠资助读到这个份上,更要懂得感恩。高考好好考,考出个好成绩,报答你的资助人,知道吗?”

    “知道。”我说。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我爸的肩膀明显塌下去一截,我妈也别过脸,没有再看我。

    哦对了,以后,不能叫爸爸妈妈了。

    以后,就是郑叔叔,邱阿姨。

    郑媛媛挽住妈妈的胳膊,甜甜地补了一句:“林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会让袁满同学专心读书,没有后顾之忧的。”

    林老师笑着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家长了。

    动员会结束,回到家里。

    刚一进门,爸妈就叫住了我。

    郑帆的语气仿佛是在训斥下属:“袁满,你跟你老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直勾勾盯着他:“不这么说,就得跟老师解释,为什么你们姓郑我姓袁,我如果是你们的女儿,那郑媛媛又是谁。再说了,郑媛媛说的时候,您不是也没否认么?”

    后面那句,把他噎住了。

    “我也是担心班主任东问西问嘛。”

    郑媛媛的声音委委屈屈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妈邱莹连忙过去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就高三这一年了。”

    她说着看向我:“袁满,这事是你自己先提的,媛媛那么说,也是为你打圆场,你可不能不识好人心啊。”

    “嗯,我知道。”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正准备回房间,身后传来郑媛媛的声音。

    “那姐姐改姓的事,是不是先缓缓?不然,怎么跟老师解释啊……”

    2

    客厅里瞬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郑媛媛的声音还在继续。

    “马上要高考了,每天都要准备各种报名材料,现在改名,报名材料也还要改,还要跟老师解释,同学们也要解释。”

    “我们刚在学校里说了是资助生,又要说是爸妈亲生的,大家会信吗?”

    “到时候,我怎么跟同学说啊?”

    “同学不会以为是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爸妈,我真的是为家里着想,公司马上要融资了,这时候,要是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最后,郑帆咳嗽了一声,盖棺定论。

    “袁满,媛媛的话有道理。只剩下高三一年了,就再等等吧。现在改了名字还要四处解释,太麻烦了,不如等大学开学了再去改,到时候周围都是新同学新老师,就没那么麻烦了。”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派出所更名的那份申请,还在我书包里,叠得方方正正的。

    “袁满,你说呢?”

    见我不说话,邱莹出声催促。

    我说?我说的话有用吗?

    但我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我问郑媛媛:“你不想我改名,在学校主动承认我是资助生,是不是怕我分走爸妈的宠爱?”

    我话音刚落,郑媛媛眼睛就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刚回家的时候,我还想把我的房间让给你呢!”

    是,这事我听家里的佣人说过。

    知道郑家人找到我的时候,郑媛媛第一时间,哭着收拾行李,说要把房间让给我,然后自己搬去杂物间住。

    说自己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能有杂物间住就很好了,怎么能奢望住大房间呢。

    哭得邱莹女士母爱爆棚,说她永远是郑家的孩子。

    而我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一来就住了这么奢华的房间不好。

    会像穷人乍富一样,偏了性情。

    于是,那个杂物间,最后成了我的卧室。

    美其名曰,给我个过渡期,让我慢慢适应豪门。

    “袁满!你怎么能这么想媛媛呢!”

    邱莹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媛媛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就算你回来了,我们也不会少爱她一分!”

    我愣了一秒,没想到第一时间维护郑媛媛的人,会是邱莹。

    想到邱莹第一次在孤儿院见到我的时候,她是哭着冲上来抱住我的。

    当时她说:“女儿,妈妈终于找到你了,跟妈妈回家!”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没想到,到的是郑媛媛的家。

    我听到自己说:“好的,我知道。改名的事就这么定了,先不改了。”

    省的以后改回去,也挺麻烦的……

    说完,我背着书包上楼回房。

    杂物间的门板很薄,隔音一般。

    关上门,我听到楼下一家三口的声音。

    郑媛媛还在哭:“爸妈,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邱莹在安慰她:“妈妈知道,袁满刚回来,她不了解你。”

    郑帆也附和道:“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到底太小家子气了,没教养。哪里比得上媛媛,到底这十七年都是我们亲自教养的。”

    ……

    我坐在写字台前,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改名申请。

    看着上面“郑思曼”这个名字,几下撕成了碎纸。

    3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说话声也散了。

    我趴在桌上,盯着碎裂的纸片发呆。

    手机突然响起来。

    “小满,是我。”

    是捡到我的孤儿院院长,院长奶奶姓袁,捡到我之后,我就随了她的姓。

    她给我取名袁满,希望我这一生能圆圆满满。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院长奶奶。”我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哎,袁满,开学了吧,在亲生父母家里怎么样?他们对你好不好?”

    袁院长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们把我安排在杂物间,想说他们说我没教养,想说郑媛媛不让我改名。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袁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我不想她操心。

    “挺好的。”我说,声音尽量轻快,“他们给我买了新书包,新文具,还有新衣服。”

    这是实话。

    只是新书包和文具是郑媛媛挑剩下的款式。

    新衣服的尺码全都不对,因为她拿的是郑媛媛的身高体重。

    “那就好,那就好。”袁奶奶笑起来,“奶奶一直担心你回去不习惯。你在孤儿院住了这么多年,突然换到新环境,肯定需要时间适应。你别着急,慢慢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亲生父母自然就亲了。”

    我嗯了一声,用力咬住嘴唇。

    “你现在高三了,学习要紧,别的事别想太多。奶奶知道你成绩好,但也别累着自己,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了,袁奶奶。”我说,“等高考完了,我回来看您。”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回孤儿院。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好好高考。

    动员会之后的第二天,我刚进教室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然后转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郑媛媛。

    她正被一圈人围着,笑得温柔又大方。

    “媛媛,真的假的?袁满是你家资助的贫困生?”

    说话的是副班长王玥,声音高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郑媛媛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爸妈心善,看她成绩好,想帮帮她。”

    “那她住你家?”

    “嗯,暂时住着。”郑媛媛笑了笑,“我家房间多,多一个人也不碍事的。”

    王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旁边有人小声说:“难怪呢!都高三了,还能有转校生,转到我们重点中学来,我还以为成绩多好呢,原来是郑家的钞能力啊。”

    郑媛媛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我就轻飘飘说。

    “所有转校生都需要入学考试,如果你质疑校方是拿了郑家的钱让我来读书的,我可以把教育局电话给你,你去举报。”

    4

    当场气氛僵住,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好像是没想到我竟然还会回嘴。

    刚才说话那人更是涨红了脸,最后憋出一句:“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靠别人资助才能读书。”

    她身边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贫困生嘛,成绩不好干嘛资助啊。”

    “真能装!要不是有媛媛家资助,成绩再好也读不了高中,早去电子厂打工了。”

    ……

    我懒得再理他们,走回自己的座位。

    没有人跟我说话。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旁边的同桌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郑媛媛远远地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我从食堂打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个人坐在角落吃。

    三个女生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们没有跟我打招呼,隔着两张桌子,开始了表演。

    “哎,你们听说了吗?媛媛家资助了个贫困生,就是咱们班的。”

    “早听说了,前两天动员会上班主任不是说了吗?”

    “那也太白眼狼了吧,媛媛家资助她,她倒好,一天天阴沉着脸,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不知道,我上次还看见她跟媛媛一起走进教室,连招呼都不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就是媛媛心地善良,换我,我早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来。

    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们同时安静了一秒。

    我走过,身后又传来更响亮的议论声。

    “看到了吧?就是这副样子,理都不理人。”

    “清高什么呀,没有媛媛家资助,她连书都读不起。”

    我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操场上阳光很烈。

    我靠着单杠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9月15日,食堂午餐,五块五。欠郑家五块五。”

    想了想,又把前一天忘记记的补上。

    “9月14日,家中水电分摊,估算三元。欠郑家三元。”

    这是我从住进郑家第一天就开始的记录。

    每一笔花费,每一块钱,不论大小,全都记上。

    这些钱,我迟早会还的。

    我不想欠他们任何东西。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拼命学习。

    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

    课间在刷题,午休在刷题,体育课自由活动也在刷题。

    一模考试,我年级第二。

    二模考试,我年级第一。

    三模考试,我还是年级第一。

    班主任林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我三次。

    但每次表扬完,总会有人在底下接话。

    “人家贫困生嘛,不靠读书靠什么,拼了命也要考出来啊。”

    这时候郑媛媛就会开口,语气轻轻柔柔的:“大家别这么说袁满同学,她真的很努力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同学看她的眼神更加温柔了。

    然后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要懂得感恩”意思。

    直到十二月,有一天,林老师笑容满面地在班里宣布。

    “按照学校的保送政策,根据前面三次模拟考成绩,再加上五大学科竞赛的加分,我们班的袁满同学,总分全省前三,保送清北了!”

    办公室里,林老师喜气洋洋地把保送材料递给我。

    “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林老师顿了顿,“记得跟你资助人那边说一声。”

    我想了想郑帆和邱莹最近对我的态度,点了点头:“好,我今晚回去说。”

    林老师笑了笑:“毕竟人家资助你一场,不要给人落下话柄。”

    “好。”

    下了晚自习,回到郑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

    我在客厅里站着,等郑帆和邱莹回来。

    十点半,他们回来了,郑媛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姐姐还没睡呀?”

    平时这个时间,我早就在房间里复习了。

    郑媛媛看见我,笑着地打招呼,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心虚。

    “在等叔叔阿姨。”我说,“有个好消息想跟他们分享。”

    5

    郑叔叔,邱阿姨。

    自从确定不改名之后,我就这么喊他们了。

    一开始,他们还很不高兴,但我说,是为了在学校里不喊错,给郑媛媛添麻烦之后,他们就接受了。

    “有什么事吗?”邱莹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

    “林老师说……”

    “妈,你看这件好看吗?我觉得配那天买的小白鞋正好。”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媛媛打断了。

    她忽然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条裙子,在身上比划。

    邱莹的视线立刻转过去,眼睛亮了:“好看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那这件呢?”郑媛媛又拿出另一件。

    “这件也不错,你皮肤白,穿什么都衬。”

    郑帆也凑过来:“这套适合你,等周末家宴的时候穿。”

    “对对对,到时候让亲戚们都看看,我们媛媛越长越漂亮了。”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

    我站在两米外,像一个局外人。

    等了五分钟,除了郑媛媛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外,没有人再问我刚才想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先上楼了。”

    “嗯,早点休息。”邱莹头都没抬。

    我转身上楼。

    身后,郑媛媛的笑声脆生生的:“妈,这件颜色真的好好看,我要不要再去买一件送给你,我们母女装……”

    “哎哟,我女儿可真贴心!”

    门关上,笑声被隔在楼下。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翻到袁妈妈的号码。

    犹豫了一会儿,拨过去。

    “喂,满满啊,这么晚还没睡?”

    “院长奶奶,我想告诉您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被保送了。”

    “保送?!保送到哪儿了?”袁奶奶的声音猛地拔高。

    “清北,已经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袁奶奶带着哭腔的笑声。

    “好,好,好!我就说,我们满满一定行!你等着,我去告诉张阿姨,她今天值班,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高兴疯了!”

    张阿姨是孤儿院里的保育阿姨。

    我听着电话那头袁奶奶喊人的声音,眼睛莫名发酸。

    过了一会儿,袁奶奶回来,声音还是激动得发抖:“满满,等你毕业了,一定要回来看看。记得把你的笔记带回来啊,院里的小弟弟小妹妹都把你当榜样呢。”

    “我会的。”

    “对了,你跟家里人说了吗?他们也很高兴吧?”

    我捏紧手机,声音平静:“说了,他们也挺高兴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现在有家了,有爸妈疼,又有好成绩,奶奶就放心了。”

    “嗯。”

    “在那边要好好的,知道吗?”

    “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的笑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

    我把台灯打开,拿出那本记账的本子。

    翻到扉页,写了四个字。

    “我要回家。”

    下面一行,小字。

    “孤儿院,才是我的家。”

    6

    保送确定之后,我就不再参加学校的集中复习了。

    早自习免修,晚自习免修。

    多出来的时间,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做兼职。

    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每天下午四点做到晚上八点。

    一小时十五块,一个月能挣一千二。

    老板人不错,知道我是学生勤工俭学,给了个不用太累的活儿,站在收银台后面点单就行。

    第二件,写。

    我从小作文就好,以前在学校里,也经常参加作文竞赛。

    高中的时候试着在网站发几篇短篇,赚了点钱,但不算很多。

    我从保送确定之后开始写。

    没有电脑,我就在手机上备忘录上写,每天写5000字,两天发表一篇。

    第一个月,后台稿费2000块。

    不算特别多,但我很满足。

    只要保持住,没多久,我就能还上郑家的钱,还能攒下大学的生活费。

    一月,四模考试。

    我已经整整两周没来过学校。

    考试前一天,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袁满,明天的模考你还参加吗?”

    “林老师,我保送已经确定了,还需要参加吗?”

    “原则上是不用的。但是……”她顿了一下,“你总不在学校,影响也不太好。”

    “那我明天去。”

    “行,我给你留个位置。”

    她知道我是“资助生”,不在学校的日子,是去勤工俭学去了,所以我不去学校这事,她还帮我给学校打了特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

    郑家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我两周没去学校的事,郑媛媛知道,她没跟郑家人说,他们就不知道。

    第二天模考,我随便填了答题卡就交了卷。

    语文作文只写了个开头,英语作文直接留白。

    第四模成绩下来了。

    郑媛媛考进了年级前一百。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笑得乖巧又羞涩。

    “这次发挥得还可以,年级九十三名。”

    郑帆拿过成绩单,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不错不错,进步很大!上次还是一百二十多名吧?这回冲进前一百了,按这个势头,高考冲个985有希望!”

    邱莹也凑过来看:“我看看,我看看。语文118,数学126,英语131……媛媛你真棒!”

    “妈,其实也没什么,这次是我恰好押题押到了,算是占便宜了。”

    郑媛媛说完,目光飘向我。

    郑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像是才想起我。

    “袁满,你这次模考考了多少?”

    我放下筷子:“我没参加。”

    “没参加?”郑帆的眉毛皱起来,“为什么没参加?”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郑媛媛先开口了。

    “爸,姐姐确实没参加,她好久没去学校复习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怯,像是怕说错什么惹我不高兴。

    郑帆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好久没去学校?什么意思?你逃课了?!”

    我看着他:“我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郑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哐当响,“高三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你不好好复习,学会逃课了?!”

    “我说了,我已经——”

    “我就说,从小没人教就是不行!好吃懒做,自甘堕落!”

    邱莹也在旁边摇头,眼神里全是失望:“袁满,我们接你回来,是想让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媛媛每天学习到凌晨,你看看你,连学校都不去,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我刚想说——”

    “说什么说!”郑帆打断我,“没考就是没考,说再多借口也是没考!媛媛都知道刻苦努力,你呢?孤儿院出来的就这点志气?”

    我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改了口。

    “对,我没考,没有成绩。”

    7

    我说完这句话,起身上楼了。

    身后郑帆还在说:“你看看她什么态度!说两句就甩脸子!”

    邱莹叹气:“到底是没在我们身边长大,性格已经偏了。”

    “唉,媛媛,你可千万别学她。”

    郑媛媛的声音乖乖巧巧的:“我知道的,爸妈,我会更加努力的。”

    回到杂物间,我坐在床上,拿出那本记账的本子。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郑家第一个月给我的生活费,一千块。

    第二个月,八百。

    第三个月开始,不再给了。

    每一顿饭,每一度电,每一滴水。

    我全都记着。

    到今天为止,总共欠郑家九千八百四十二块七毛。

    我在最后一行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写了一个总数。

    然后合上本子,开始收拾东西。

    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是在五月底。

    林老师提前三天通知,说这次家长会重要,讲解高考志愿填报相关事宜,所有家长务必参加。

    郑帆和邱莹难得一起到场。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郑媛媛挽着邱莹的胳膊走过来,郑帆在旁边替她们打着遮阳伞。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姐姐,你等很久了吗?”

    郑媛媛看见我,松开邱莹的胳膊,做出一副关心的表情。

    “刚到。”

    我说完转身带路。

    家长会按班级分开进行。

    各班在自己教室,家长坐学生的位置,学生站在教室后面。

    郑帆和邱莹一坐一站挤在郑媛媛的位置上。

    班主任林老师先讲了志愿填报的时间和流程,然后开始一对一点评。

    走到郑帆面前的时候,林老师还记得他们:“您二位是郑媛媛的家长吧。”

    “对对对。”郑帆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老师,“我是媛媛的爸爸,这是我太太。”

    林老师接过名片看了看,笑着说:“郑媛媛同学本次模考成绩不错,年级九十三名,保持这个状态,考个重点本科没问题。”

    “是是是,这孩子从小就好学,在家也总是学到深夜。”邱莹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全是骄傲。

    “不过我们也不是一味让她死读书,我们注重综合素质教育。”郑帆补充道,“媛媛从小弹钢琴、学跳舞,才艺方面也拿了不少奖。”

    “是,看得出来,郑媛媛同学确实很优秀。”

    林老师礼貌地回应着,准备走向下一位家长。

    但郑帆还没尽兴,拉住了林老师:“林老师,我们家是两个孩子。”

    林老师停下脚步:“哦对,您家还资助了袁满。”

    郑帆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唉,但袁满这孩子跟媛媛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全班忽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孩子吧,从孤儿院出来的。”郑帆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底子太差,也没什么教养。我说句不好听的,她能读到现在,已经是我们家在做慈善了。”

    邱莹在旁边接话,话里带着叹息:“唉,我们费心费力地资助她,想让她出息,结果呢?学校都不去了,模考都不参加。林老师,你说她这个态度,将来能干什么?能考个大专我们都烧高香了。”

    郑帆笑着摆摆手:“考个专科也行,出来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谢天谢地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不能要求太高——”

    林老师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她看看郑帆,又看看邱莹,又看看我。

    最后她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解。

    “郑先生,邱女士。”她顿了一下,“袁满同学保送清北的事情,难道她没有告诉你们吗?”

    8

    郑帆的笑容僵在脸上。

    邱莹的手停在半空中。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什么?”郑帆的声音有点不对了,“保送……清北?”

    “是的。”林老师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袁满同学在本学期初就已经被清北大学保送录取了,确认函早就发回来了,不需要参加高考也不需要参加后续模考。”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前排几个家长回过头,看向郑帆和邱莹的眼神里全是问号。

    刚才还在吹嘘自己女儿多优秀的父母,连家里另一个孩子被保送清北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

    “林老师,你确定不是说错了?”邱莹的声音发抖,“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啊。”

    林老师也愣住了,转头看我:“袁满同学,你真的没有告诉叔叔阿姨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郑媛媛。

    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郑帆和邱莹。

    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惊、不信,但更多的是难堪。

    在这么多人面前。

    在全班老师同学和家长面前。

    他们刚才说了那么多贬低我的话,现在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回他们的脸上。

    我开口,声音很平。

    “嗯,还没来得及说。”

    家长会结束了。

    林老师宣布散场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闷。

    很多家长拉着自家的孩子小声叮嘱,偶尔有几道目光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背好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郑媛媛跟在她爸妈身后,三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郑媛媛没有再挽邱莹的胳膊,邱莹也没看她。

    “袁满!”

    身后传来郑帆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种我不熟悉的示弱。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郑帆快步追上来,站在我身后,气息有些急。

    “袁满,保送清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他最想问的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因为他的问题而同时看过来的人们。

    同学们,家长们,还有林老师。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郑帆的眼睛,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平淡。

    “郑叔叔,你忘记了,刚保送那天,我说有个好消息,可你们没听;第二次,是四模出成绩那次,我想说我没考是因为已经报送了,可您和邱阿姨没给我机会说。”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看到了他身后的邱莹。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只手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眼泪,早就不属于我了。

    “所以叔叔阿姨,我以为,这个事情,不重要。”

    9

    家长会结束后的那天晚上,郑家客厅的灯亮到很晚。

    我从杂物间下来倒水的时候,听见郑帆和邱莹在厨房里小声说话。

    “媛媛说她不知道,你信吗?”邱莹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帆没接话。

    “这么大的事,学校会不通知家长?保送名单都会公示的,媛媛怎么会看不见?”

    “行了。”郑帆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就是想不通,袁满被保送了,我们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谁让我们是资助人呢。”郑帆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

    邱莹沉默了几秒,声音带上了哭腔:“可她是我们亲生的啊。”

    “亲生?亲生又怎么样,她自己都说我们是资助人了。”

    我站在厨房门外,手里握着空杯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现在知道我保送了,我就是亲生的了?

    把我安排在杂物间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亲生的?

    不给我改姓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亲生的?

    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亲生的?

    我没有进厨房,转身回了房间。

    渴一晚上也死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发现客厅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是郑媛媛。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郑帆坐在她对面,表情严肃。

    邱莹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纸巾,但没有递过去。

    气氛很僵。

    “姐姐。”郑媛媛看见我下楼,立刻站起来,声音沙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被保送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保送名单在学校的公告栏贴了三天,你真的没看见?”我反问。

    郑媛媛的表情僵了一瞬。

    公告栏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所有人每天进出的必经之路。

    她说没看见,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我……我可能太忙了,没注意。”郑媛媛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忙什么?”

    “忙着学习。”

    “学到年级九十三名?”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郑媛媛的脸色刷地白了。

    郑帆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邱莹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怼回去。

    “袁满!”郑帆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看着郑媛媛,“保送名单贴了三天你没看见,我们是一个班的,这个消息,林老师是在班里宣布的,你没听到吗?”

    郑媛媛的嘴唇开始发抖。

    “保送的事情公布那天,班级群里刷了几百条消息,你也你没看见?”

    我说完这句话,郑媛媛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嘴唇张了又合。

    “媛媛,你……”邱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心痛。

    “妈,我真的……”

    “你别叫我妈。”邱莹忽然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看见?!”

    郑媛媛被这一声喊吓得浑身一抖。

    郑帆也站了起来,但他是拦在邱莹前面的:“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吓着她?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我们吓到呢!”

    邱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发抖。

    “她说她愿意把房间让给袁满,哭着说要搬去杂物间住,我还感动得不行,觉得这孩子真懂事!”

    “现在呢?现在我才知道,她的懂事,全是演出来的!”

    “妈,我没有……”郑媛媛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天天在班里说满满是我们家资助生,满满保送的消息,你也拼命瞒着我们,还骗我们说满满逃课不参加考试!你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邱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郑媛媛被吼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但这次,没有人上去安慰她。

    10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释然,不是解气,也不是难过。

    就是……空了。

    像是一个被掏干净的房间,风穿堂而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够了。”我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保送的事情,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不重要了。”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兼职收入,一千二百块。还上个月的欠款。”

    郑帆愣住了:“什么欠款?”

    “我的生活费,水电费,还有学费。”我说,“从我住进郑家第一天开始,每一笔钱我都记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到第七天,三餐伙食,郑家吃的比较好,按学校食堂的标准,一天三十,七天二百一。”

    “第八天开始,生活费标准下调,每天二十。”

    “水电分摊,每个月大概九十。”

    我一项一项地念,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邱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袁满,你别说了……”

    “学费,高中虽然是公立的,但是有学杂费,每个学期一千二。这些钱都是郑家出的,我没理由白用。”

    我继续念,没有停。

    ……

    “还有课本费、资料费、校服费,总共四百三十块。”

    “到目前为止,总共欠郑家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二块七毛。”

    我说完,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这个月的兼职收入一千二,还掉一千,还剩二百留作下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钱,我每个月都会还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郑帆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邱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捂住嘴,哭出了声。

    郑媛媛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袁满,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帆的声音沙哑。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算清楚,不欠你们。”

    “什么不欠我们?你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养你天经地义!”郑帆的声音拔高了。

    “是吗?”我看着他,“那为什么家里这么多空房间,亲生女儿要住杂物间?”

    “为什么郑媛媛每个月有三千块零花钱,我只拿了两个月一千,后面就没了?”

    “我们——”

    “为什么家长会上,你们跟老师说我是资助生,却没人反驳?”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郑帆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郑叔叔,邱阿姨。”我看着他们,声音不轻不重,“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你们资助了。”

    “我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也能付学费。”

    “保送的学校会给奖学金,大学期间我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你们不用再为我花一分钱了。”

    我说完,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邱莹的哭声,还有郑帆沉重的脚步声。

    但没有人追上来。

    11

    回到杂物间,我开始收拾东西——我向林老师申请了学校的宿舍。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来郑家快一年了,我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几件衣服,郑媛媛挑剩下的。

    几本书,我自己买的。

    还有那个记账本,和那一沓保送材料。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书包里。

    保送材料装进文件袋。

    记账本贴身放好。

    门被敲响了。

    我没动。

    “袁满,开门,我们谈谈。”

    是郑帆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柔和。

    “袁满,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郑帆在门外说,“但你想想,我们把你接回来,也是想对你好。”

    “只是……只是媛媛她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我们对她感情更深,这也很正常吧。”

    “你现在回来了,我们也在慢慢适应。”

    “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不想回。

    门外的声音换成了邱莹。

    “满满,妈妈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不该在家长会上说那些话,妈妈不该偏心,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妈妈接你回来,就是想补偿你的。”

    “这十七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你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你说要改名字,妈妈第二天就去派出所问了,我们是真的想给你改的。”

    “媛媛她……她毕竟没有亲生父母,我们多疼她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啊。”

    “满满,你开门好不好?让妈妈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失望。

    是因为这些话,来得太晚了。

    是因为我需要的不是现在这个在门外哭着求我原谅的妈妈。

    而是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时会维护我;在郑媛媛说我是资助生时,会否认;在派出所里高高兴兴给我改了名字的妈妈。

    可惜,那个妈妈,已经把我推开了。

    现在的道歉,补不回那些被推开的瞬间。

    我擦了擦眼泪,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郑帆,邱莹,还有郑媛媛。

    邱莹的眼眶红红的,看见我出来,立刻伸手想拉我。

    我侧身躲开了。

    “满满……”

    “邱阿姨。”我说,“您还是叫我袁满吧。”

    “你也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我理解你对郑媛媛的感情,毕竟是养了十七年的孩子。”

    “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施舍?!”郑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叫施舍?我们是你亲生父母,我们给你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看着他,“那为什么我的房间是杂物间?”

    “那只是暂时的——”

    “为什么我停掉了生活费?”

    “因为你说你在学校吃饭——”

    “为什么你们知道媛媛每次模考的成绩,却从不问我的?”

    12

    郑帆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我说,“你们在乎的只有郑媛媛。”

    “她哭一声,你们就围上去。她说一句梦话,你们就半夜起来陪她。她一个电话,你们就把我扔在派出所。”

    “而我呢,我考了第一,你们不知道;我被保送了,你们不知道;我在奶茶店打工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你们也以为我是在学校晚自习。”

    “你们知道的,是郑媛媛告诉你们的事情。”

    “她说我不去学校,你们就信了。她说我是资助生,你们就认了。她说我不懂事,你们就骂我了。”

    “从头到尾,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有没有来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廊里只剩下我的声音在回荡。

    邱莹捂着嘴哭,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郑帆站在那里,脸色发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郑媛媛低着头,肩膀在抖,但这次,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袁满,爸爸对不起你。”郑帆的嘴唇在抖,“爸爸真的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我笑了,“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没关系,我不需要您知道了。”

    说完,我背上书包,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袁满!”郑帆在身后喊。

    我没有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出来了。

    “袁满,你要去哪里?!”邱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张。

    “回学校。”

    “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回头看她一眼,“邱阿姨,保送的事情是真的,我不需要参加高考了,也不需要你们再出学费了。”

    “你们不用再资助我了。”

    “从今天起,你们可以专心资助郑媛媛了。”

    “郑媛媛,你不是害怕被抛弃吗,以后,你不用怕了,郑叔叔和邱阿姨,永远不会抛弃你。”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在乎你一个。”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郑媛媛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走出郑家,我接到了林老师的电话。

    “袁满,你在哪?”林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

    “你家里打电话来说你离家出走了,怎么回事?”

    “我没有离家出走。”我说,“我不是申请了住校吗?林老师,我不需要郑家资助了,所以搬出来了。”

    “你那个申请没通过。”

    我愣了一秒,就听林老师说道:“你来我家住吧。”

    十五分钟后,我上了林老师的车。

    “袁满,你跟老师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泪,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郑家人找到孤儿院开始说起,到今天早上的对话。

    林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从住进他们家开始,就一直在记账?”

    “嗯。”

    “每一笔都记了?”

    “嗯。”

    林老师叹了口气:“真倔。”

    我没说话。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还有点存款,稿费加兼职,够撑两个月。”

    “然后呢?”

    “大学有奖学金,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继续打工。”

    林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林老师家就在学校附近,两室一厅,其中一间是书房,堆满了书和试卷。

    林老师把书房收拾出来,给我当了卧室。

    “条件简陋了点,你别嫌弃。”

    “不会的,林老师,已经很好了。”

    比我之前住的杂物间好太多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帆发来的短信。

    “袁满,你现在在哪儿?爸妈很担心你。”

    我没回。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来了。

    “你妈哭了一整天,饭都没吃。你回来吧,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

    “你毕竟是我们亲生的,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认我们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血浓于水?

    打断骨头连着筋?

    快一年了,才发现的?

    我把手机关了机,放进书包里。

    13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住在了林老师家。

    林老师的书房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上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暖暖的。

    林老师给我铺了一张折叠床,又从家里翻出一套没拆封的被褥。

    “这是我女儿以前用的,她上大学以后就没动过,你将就着用。”

    “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林老师摆摆手,“你就安心住着,高考之前哪儿也别去。”

    其实我已经不需要参加高考了。

    但林老师说,保送生也是她的学生,她要对我负责到底。

    郑家人来过学校三次。

    第一次是搬走的第二天,郑帆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校门口,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又给林老师打电话,林老师出去见的他。

    我在教学楼的窗户边看见他们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说话。

    郑帆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慢慢变成了垂头丧气。

    林老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爸想让你回去。”她说。

    “林老师,他只是我资助人而已。”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次是邱莹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她没打伞,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她看见我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满满”。

    我没有回头,转身从侧门走了。

    林老师后来跟我说,邱莹在保安亭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次是周末,郑帆和邱莹一起来的,到了林老师家里。

    还带了东西。

    一套新衣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沓钱。

    他们把这些东西交给林老师,让她转交给我。

    林老师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袁满同学说了,她什么都不缺。”林老师站在门口,语气客气但疏离,“二位请回吧。”

    “林老师,我们是她亲生父母,我们有权利见她!”

    “你们有没有权利,不是我说了算。”林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袁满同学满十八岁了,她不想见你们,这是她的自由。”

    门关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笔没有停。

    我在记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林老师家住宿,第一个月,按当地合租单间价格,八百元。先欠着,以后还。”

    林老师走进来,看见我在写什么,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住老师家还要记账?”

    “要记的。”我说,“欠谁的都是欠。”

    林老师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

    五月底,学校停了课。

    所有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准备高考。

    林老师要带毕业班的学生做最后的冲刺辅导,每天早出晚归。

    我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继续写。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我起了个大早,给林老师做了顿早饭。

    煎蛋,面包,一杯热牛奶。

    林老师吃了之后,急匆匆地去了考场。

    我坐回书桌前,打开后台。

    最新的一本只发了一天,点赞就破了两万。

    算是爆了。

    七月初,高考成绩还没出来。

    但我的稿费先到了。

    14

    短篇合集出了一个爆款,被网站推到了首页,又被人转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一天之内,点赞从两万涨到了五万。

    评论区翻了十几页。

    后台的稿费数字,从几千变成了几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万一。

    加上之前攒的兼职收入。

    够还郑家的钱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郑帆的账号。

    这是来郑家第一天,邱莹给我的。

    她说,以后每个月的零花钱会打到这个卡上。

    后来零花钱只给了两个月,但这个卡号我一直留着。

    转账金额,一万二千八百四十二块七毛。

    转账备注,郑家资助期间全部费用,已结清。

    确认转账。

    手机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四个字。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然后翻开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总额下面,用红笔写了两个字。

    已还。

    第二天,我收拾好东西,跟林老师告别。

    “你要回孤儿院?”

    “嗯。”我点点头,“答应过院长奶奶的,高考完了就回去。”

    “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林老师,我自己坐大巴就行。”

    “我说送你就送你。”林老师拿起车钥匙,“顺便也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你这样的孩子。”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市区一路开到了郊区,又从郊区开到了山脚下。

    孤儿院就在山脚下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几块。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小板凳。

    袁奶奶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满满回来了!”

    她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袁奶奶,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

    林老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有点红。

    张阿姨也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哎呀满满,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院长,赶紧让孩子进屋,外面热。”

    那天晚上,袁奶奶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全是食堂的大锅菜,卖相一般,但味道好极了。

    吃饭的时候,袁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袁奶奶,我真的没瘦,还胖了三斤呢。”

    “三斤也叫胖?你个子这么高,再胖十斤都不多!”

    林老师在旁边笑,说袁奶奶跟我妈似的。

    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她本来就是满满的奶奶。

    我低下头扒饭,眼睛有点发酸。

    是,她本来就是我的奶奶。

    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暑假的第一个月,我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带着院里的小孩子跑步做操。

    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开始给初中和高中的孩子补课。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哪科不会教哪科。

    来补课的孩子们,他们叫我满满姐,说以后也要考重点高中,要考清华北大。

    我把自己的笔记一本一本地发给他们。

    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是我在林老师家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整理出来的。

    “这些是高中三年的全部重点,你们拿着好好看。”

    “谢谢满满姐!”

    “满满姐,清华是不是特别大?”

    “满满姐,你是我们孤儿院的榜样!”

    15

    袁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补完课,我就回宿舍写。

    孤儿院的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

    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

    我原来睡的那张床,现在住着一个叫小草的十岁女孩。

    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坐,还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饼干塞到我手里。

    “满满姐,你吃。”

    我看着那半包饼干,忽然想到我刚来孤儿院的时候。

    也是十岁,也是瘦瘦小小的。

    那时候有一个姐姐对我很好,经常把她的零食分给我。

    后来那个姐姐被人领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新的。

    第三本了。

    这本写的是一个女孩,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外面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窗台上点着一盘蚊香,味道有点呛,但让人安心。

    到了七月底,郑家的事情,是从林老师嘴里知道的。

    她打电话过来,说学校放暑假了,问我在这边好不好。

    聊着聊着,她忽然提到了郑家。

    “对了,高考成绩出来了,你们班郑媛媛,考砸了。”

    “好像发挥失常,连本科线都没上。”

    “郑家那边……听说正在想办法托关系,看看能不能读个三本。”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袁满?”

    “我在听。”

    “你……不关心吗?”

    “林老师。”我说,“我跟郑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老师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后来郑家嫌复读丢脸,让她去外省读了一所专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单纯的陈述。

    “嗯,知道了。”

    “还有,你爸妈——郑先生和邱女士,他们来找过我好几次,打听你在哪儿。”

    “林老师。”

    “嗯?”

    “您别告诉他们。”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郑家大门的那天。

    那时候我看着那栋别墅,看着别墅里的灯,心里想,我也有家了。

    现在再想起那天,我只觉得,那栋别墅的灯再亮,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的家,是这座旧楼,是这棵老槐树,是院子里那些孩子们的读书声。

    还有袁奶奶粗糙的手,和张阿姨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

    八月,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北京报到。

    袁奶奶站在门口送我,眼睛红红的。

    “到了给奶奶打电话。”

    “嗯。”

    “别舍不得花钱,奶奶给你存了钱。”

    “袁奶奶,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是给院里的,不多,一万五。”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写挣的。”我笑了笑,“您放心,以后还会有更多。”

    袁奶奶拿着那个信封,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用力抱了抱我,然后松开,推了我一把。

    “走吧,别误了车。”

    我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头,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座旧楼,那棵老槐树,也慢慢变成了一个点。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这不是离开,是出发。

    而出发,是为了更好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