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一年。
惊蛰过,春雷响
是夜。
雷声隆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严冬的冷意尚未消退,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撑着伞走在田边。
周盈这会儿也不免的,被寒风吹得一阵哆嗦,天气太冷了,便是开了春,这地也是种不得的。
沈二柱披着蓑衣,跟在他身旁,掰着手指头说道:“小贵人,也不是咱们不想种,但这近些年的农时,实在是稀奇。往年开春三月左右就暖了,今年这两月底了,还冷的飘雪呢!”
他说着话,也跟着叹了口气:“那玉米番薯苗,虽不比粮食金贵,可这会儿种下去,一个倒春寒过来,就能冻死一大片。”
“咱们就只能等着,等到四月份了,天气也稳当了,才能往下种。到时候五六个月就能收成,秋收就能拿去卖,也算是安稳过日子了。”
眼看着冻土上,还结着一层霜,周盈听了这话,也只能颔首:“农事方面,我也不太懂,这些就只能靠你们。”
“哎!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些农民,种地为生,对这些也就懂点儿。”
周盈看着他笑了笑:“懂这些,就比懂什么都重要了。”
巡视了一圈,见也没什么大事情,周盈这才回了周府。
方一进门,就听到大院旁的一间小屋子里,读书声朗朗响起。
周盈脚步一顿,走到边上看了一眼。
只见郭怡这会儿,正拿着本书,在屋里头教着底下的一群女学生。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就十岁左右,看着一个比一个专注,手上的书翻阅着。
郭怡念一句,她们就跟一句。
还真有点样子。
周盈莞尔一笑,便也就不打扰了。
他前脚刚进了屋,郭嘉后脚也赶了回来。脚步匆匆,衣袂沾了些雨水。
“嗯?怎么了?”刚坐下,拿起书,周盈就看郭嘉脸色有些难看。
一听他这话,郭嘉反是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热乎茶后,这才开口说道:“我不是去看了其他的田吗?那帮商贾乡绅,不让人紧盯着些,能那么乖乖听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
郭嘉皱起眉,看向了他:“大问题。”
“前几个月,不是谈好了,让乡绅和商贾们,把一半的田改种玉米番薯,另一半继续用来种粮食、桑叶等产出物吗?”
“结果,我这次去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有好些人,报上来的‘良田’,那根本就不是田。”
听到这里,周盈也觉出其中事情的不对劲了,放下书坐直了身体,目光中带着些许冷意,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是有人拿下等田滥竽充数?”
“比这还过分。”
手拿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郭嘉手指点着空气,咀嚼咽下后,继续开口道:“那帮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拿了些边边角角的荒田,直接报上来,充当了良田!”
“有些,压根都没开垦,还有的,连土都没翻!”
说到这,郭嘉也气得不行,这帮人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都敢做这种事情!这要是今年种下去番薯玉米,结果秋收不景气,那国策就全完蛋了。
心中后怕三分,也有几分庆幸,好在是他心里不太舒坦,想着坐在家里头,坐久了无聊,便干脆出去走走,看看别家的田翻的如何了。
也就没带什么人,自己一个人去的,因此,这才见着了这样触目惊心的事情。
郭奉孝属于是,平时喜欢偷懒闲着,但真碰上事情,那是真上。用他的想法来说,那就是……把事情赶紧弄完,这样就有多的时间能躺平享受了。
这跟周盈的心态就不一样,周盈是每时每刻都要活的有意义,每天都要过得充实。
一听他这么分析,周盈立刻也就坐不住了,马上站起来,脸色阴沉了几分,问了一连串问题,跟连珠炮似的:“有哪些人?他们报上来的田亩大概多少?荒田占的比例多不多?借了那些农户多少粮?”
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郭奉孝摇头:“我去查了,十五个人里头,占比六人。多是山阴县当地的乡绅,那帮商贾倒还好,都挺老实的。”
“至于报上来的田亩,约莫占比五百亩,其中掺水一半左右,也就是二百八十亩多些。”
“……”周盈深呼吸一口气,心里也是少有的火气冒了上来,但好歹是忍住了。
这国策下发,签订的总归是十五人,整合起来就是两千三百亩左右,但是这六个人却在其中掺水,偷摸的把荒田边角田谎报了进来。
直接就废掉了二百八十多亩。
虽说看起来占比不大,但这才是第一年,若产出不足,来年怎么让人继续加大投资?怎么让别的乡绅商贾加入?
怎么让朝廷看重这番薯玉米?
又怎么改税?
这是动了根本的大事情!
郭嘉看他脸色差成这样,心里明白这人是窝着火的,但事情也得说:“至于借农户的那些粮食,我只大概问了问,一户借得十石足有,涉及农户六十左右,也就是五百二十多石。”
说到这,他朝着周盈看过来:“这些粮食借出去,秋收也都是要还的。他们现在把这些粮食借给这批农户,农户们有饭吃了,就得帮着种田。”
“但是这些荒田、劣田,总产出能有多少?等秋收后,能多少钱呢?那些粮食还不还的出,还是个大问题!”
“砰——!”一阵巨响。
霎时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隔壁读书声响起。
只见周盈猛拍桌子,胸膛起伏,脸色极差:“混账!真是昏头了!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不怕逼死这些农户,县衙那边追究起来,掉脑袋吗?!”
“这关乎国策的事情,怎么还敢这样糊弄?”
极少见到周盈这样怒火冲天的时候,郭嘉这会儿也愣怔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把剩余的核桃酥塞进嘴里。
吃完后,继续道:“这也不稀奇,这帮乡绅平日里收租习惯了,今年改种玉米番薯,也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当然是不想改的。”
“但是国策不允许,那怎么办?以次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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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粮就虽然借出去了,田也给出去了,但自己亏损压到了最小。再有,等秋收了,玉米番薯种出来,这些农户还得把借的粮食还给他们。”
“若是卖的价钱高,来年继续加大投入,收成低了……”
说到这,郭嘉也就不说话了,只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因为两人都明白接下来应说的话是什么。
收成低,借的粮食还不起、亦或者勉强咬牙还掉,乡绅们的损失也不会太大。
这就是赤裸裸的,权衡利弊下,产生的现象。
周盈抿紧唇,眸色一闪间,朝着他看过去:“你过去的时候,这帮人有没有见到你?”
“没有,我偷溜过去的,这你就放心吧。”
周盈颔首:“这事情必须得趁早解决,现今已经是二月中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往下种苗。”
“嗯,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周盈哼笑了一声,挑眉间,原先那张清润秀气的脸,在些许阴影下,透出几分莫测的情绪来。
黑眸深邃,长睫翕动,唇启冷声道:“杀鸡儆猴。”
“咱俩想法一样,抓个小的,抄家,这样一来,他们也总得掂量掂量自己。”
“但这事情要怎么办?”
听到这话,周盈压下了火,冷着脸,垂下眼睑。
思忖着,一挥衣袖坐回到位置上:“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他们直接把帐全销毁了,就找不到把柄了。”
“这样,六人里头,谁是领头的?谁平日里做的最过分?谁的名声和人缘最差?这些你查了吗?”
郭嘉听他这么问,自然是开口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这事情你交给我准放心。”
“我给你个人选,孙念远。”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周盈这会儿也好奇了:“哦?说来听听。”
“此人前些日子刚从南直隶回来,那船家也是我们的人。在山阴县算不得大乡绅,但与其余几个素来交好,算是有些人脉关系。却霸占农户田产,平日里花天酒地,姬妾成群。”
“这些事情查都不用查,出去转一圈,就能打听到了。”
周盈这会儿气消了不少,冷静下来后,听了这样一段分析,心里思忖间,便点头道:“那就定他吧,这事情我去做。”
“奉孝,你继续盯着这帮人,要是有什么情况,就立刻通知我。”
眼见着周盈起身,郭嘉心里也是叹了口气,这人总归是闲不下来,一听到事情就着急,想了想,他开口道:“外头下雨,你拿把伞吧。”
“好。”
话语匆匆,人便在门口消失了。
郭嘉听着一旁朗读声响起,咬着点心,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入了春的山阴县,便下了连续几日的雨,这会儿田里也是泥泞不堪。
撑着伞,走在田间小径的孙念远,捋着小胡须,看着田里带着蓑衣,依旧忙着农活的几个佃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跑来个小厮。
“老爷!几位贵人这会儿都到厅里了,就等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