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几个人便也不作久留。陈夫子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周盈等人带着自己的行李,登上了船。
这也就几天的功夫,来回之间的心境,却已经是大不相同了。看着水面波澜之间,周盈不免想起,最初来到绍兴的时候,他还在娘亲怀中,是一个话都不能说的婴儿。
而今,他已名声鹊起,是山阴神童,是绍兴府赫赫有名的天才。
这一路走来,还真是颇让人感慨。
陈夫子看着外头船只来往,手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道:“汝瑛,尚有一事,我还未告知。”
“嗯?夫子请讲。”回过神,周盈好奇抬头。
陈夫子的声音把船里的几个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脸上情绪有些复杂,缓缓开口道:“也就昨天,我这收到了消息。”
“说是……关于国策的事情,朝廷那头,派了人。”
这话一出口,周盈和郭嘉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思各异,心里不免也有些疑惑,这来的到底是谁?
“可是什么钦差?”
“非也。”
陈夫子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是镇守太监。”
“……”
周盈一时间没有立马开口,反而是皱起眉开始思考。太监属内廷,今之陛下,对内廷太监颇有器重。
可以说,朝野内外,除内阁,也就给皇帝办事的掌印太监,权力是最大的。
而皇帝为了控制地方,使消息不被外朝大臣蒙蔽,会转派信得过的太监去地方暂时留任。
这就称之为,镇守太监。
但这会儿,皇上派了个太监过来……事情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周盈思考了一会儿道:“是何时到地方的?”
“也就前天。”
算了算时间,应是张智林官文呈上地方布政司后的事情了。
“夫子,那镇守太监姓甚名谁?可有说什么?”
陈夫子闻言,则思忖道:“姓高,名烨。来是来了,倒也没说什么,先去了趟府衙,这会儿,张县令正招待着呢。”
太监在这会儿,是让人听之都闻风丧胆的人物。因皇帝器重,而权势滔天,扬武扬威,为虎作伥者数目众多。
所以陈夫子才这般担心。
郭嘉深思,开口提道:“这倒是稀奇。既是这个时间点来山阴县,便是奔着国策来的。”
“朝中这些天风声如何?”
陈夫子第一时间竟没开口。
看着两人,目光有些复杂。
“你二人,如今在绍兴府出了名,这事情,萧府尊必然上报,到时候朝里那些人,对尔等便是上了心。”
“如今,皇上派了心腹太监来,这其中,只怕多有蹊跷。”
郭嘉垂眸,也不顾几个人目光,倒是直接说:“那就是皇上,不希望我们掺和进那些党争里头。”
此一言,说的几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张岱心直口快:“郭师弟这是什么意思?那太监我听着都心慌,他一来,我们的国策,都不知道要怎么推!”
“当然要推,而且推的会比之前更轻松,也更声势浩大。”
这句话是周盈说的。
众人看向他。
只见周盈莞尔:“我们的身份特殊,既是矿税旧案的幸存者,也是皇上器重的‘孝童’,更是在巡盐中,硬撕出一条路,献上‘嘉种’的神童。”
“这些身份,让朝中的人,短时间不敢动我们,也不敢攻讦我们。”
“毕竟……我们这一对孤儿寡母,儿子的年纪也就七八岁,有些事情放在我们身上,谁都不敢明着来。”
张岱听得有些晕头了:“什、什么意思?”
“汝瑛是说,但凡朝里那帮人还要点脸,还称自己为‘君子’,这会儿都不敢直接对我们下手,毕竟我们年纪小,很多事情别人做不了,我们都可以做。”
“至多不过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听了这话的陈夫子,反倒是深皱起眉,他到底是在官场混过的,颔首道:“皇上此番做派,应是起了衡量之心,如今朝局混乱,叶首辅独木难支。”
“夫子,这绍兴联考,你也看见了。现在的那些文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周盈叹了口气:“做事的,反只知党同伐异,想做事的,却被排挤打压。”
“我想,皇上心里也难免有些失望。没了做事情的,这个国家要怎么治理呢?”
郭嘉心里倒是哼笑一声,失不失望倒是不知道,应是专为了制衡朝野。
船内几个人听闻,也都是有些恍然,张岱一拍手道:“小师弟意思是说,皇上也是希望番薯和玉米能尽快推行下去!这样一来,税民皆可得。”
“皇上还是挂念着百姓的呀。”他叹息一声,似有动容。
周盈呵呵一笑,也没反驳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不是真心挂念百姓的,那犹未可知。
几个人在船上絮絮叨叨,时间也过的极快,眼看前方不远处,山阴县的码头逐渐浮现,陈夫子这会儿心情也松快了起来。
下了船,看着来往人流街道,周盈嘴角翘了起来。
孩儿笑酒坊外。
人来人往。
自打这招牌打出去,每日总有不少的外地客人,专程前来沽酒。屋里忙的连轴转的郭怡撸起袖子,弯腰搬起一坛玉米酒。
脚步稳健朝着门口走去,紧接着一咬牙,朝着桌上一放!
稳稳当当。
“郭掌柜!你这玉米酒,当真是用那玉米酿的?”有人看着酒坛上贴的字,不免也稀奇。
“哎!真是自然,咱们家这酒,卖的实在,要是觉得假的,你保管来找我!”郭怡闻言,也笑着回答,落落大方,好不自来熟。
几个外地来的客人闻言,好奇上前一步,看那撕开的封口里头,酒水橙黄,闻着还带着淡淡清香。
眼睛略睁:“闻着倒是好酒!”
“来一壶!”
“我也要!”
郭怡看着排队的客人,这会儿也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踏实归踏实,但还是挂念起了自己两个儿子。
也就在酒坊门口忙着的功夫,见手脚麻利的马夫,小跑过来。郭怡倒也是迟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马夫喘了口气,手指着周府方向开口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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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小少爷们回来了!”
郭怡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欣喜不言而喻,手擦了擦围巾,直接放下东西。
“掌柜你去吧!这儿俺们看着!”
“行!那我先走了,晚上你们记得把东西收回去,把门关上。”
“好,知道了。”几个妇人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也都笑呵呵的。
周府门外,马车已停在路旁。
大堂内。
“娘!我们真不饿,刚吃过饭呢!这会儿肚子饱着,再塞也塞不进去!”周盈声音嚷嚷,带着些平日里,外人都不曾听过的嘟囔。
伸手将摆在自己面前的莲藕桂花羹推了推,只见桌上,除此外,另摆着几碟蒸好的栗子糕、核桃酥等小零嘴.
周瑶手里头剥着橘子,眼看着橙红色果肉露了出来,这才抬头,眼带笑意:“娘这不是担心你们饿着吗?出去这些天吃好了没?睡得怎么样?”
“我儿出门在外,娘也是挂念。”
听她絮絮叨叨,周盈无奈,接过橘子:“没事!我和嘉弟也就只去了几天而已。”
“周娘,你可别看他说的这么随便,这次考试,汝瑛可出了大风头呢!”坐一旁的郭嘉手撑着脸颊,见他这小表情,不免也笑出了声来。
“哦?吾儿考了第几名?”
周盈闻言,朝嘴里塞了瓣橘子,爆浆的汁水浸润干涩的口腔:“也还好,就…”
他转了转眼珠,故作姿态。
周瑶看他这表情,还以为是考砸了,放下橘子,倒也不生气什么,总归是孩子平安回来,就足够了。
“没事,考砸了咱们再努力就是,吾儿聪明,第二次肯定能考好。”
“……”
“……”
“怎么了?是都没考好?”
周盈莞尔一笑:“娘还不放心我们的本事?”
“到底考了第几名?”周瑶被他这卖关子的动作,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嘉儿,你说。我看这混小子,是长大了,连娘都敢瞒!”
这会儿正低头吃着水果,被叫到名字,郭嘉方抬起头,看着周瑶那着急的表情,便笑道:“周娘,我们出马,自然是把第一名都给摘回来了!”
“且不但拿了第一名,连第三名也是我们的。”周盈慢悠悠补了一句,歪着头吃着橘子,撅嘴开口,好不神气!
果不其然,这话出口,周瑶顿时瞪大眼睛,张了张嘴,随后猛站起身:“是绍兴府联考吧?”
“嗯!”
“这、这……去了多少书院?”
“十个。”
周瑶心里顿时如山呼海啸一般,眼前开了花,脑子里跟放烟花一般,biubiubiu的。
炸的她只顾着扬起嘴角,连眼尾褶皱都笑成了弯月。
手猛一拍,顿时放声哈哈大笑。
笑的刚从大门进来的郭怡,满脸都是疑惑,进屋见到周盈二人坐在椅子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反倒是周瑶,一改往日的稳重,这会儿手舞足蹈的,跟个小孩儿似的,十足的不知所措,跟得到了什么宝贝一般。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