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呢,如今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钱,也足够。”说着这话,郭小狐狸嘴角一翘,露出半颗小虎牙来。
听了这话,如今刚喝了周瑶煮的什么劳什子大补汤的周盈,这会儿还拿着帕子捂着鼻子呢。
嗯……也就这段时间吧,因先前周盈在牢里呆了一会儿,出来后的那副可怜样,把周瑶都给心疼坏了。
正所谓,妈妈觉得你要补,你就得补补身子。
于是周盈就这么苦逼的吃上了“十全大补汤”。现在好了,因为太补,闹出乌龙了。
他……流鼻血了。
眼看着仰头躺靠的人,手拿起帕子一看,白色的面上,这会儿全是血。
郭嘉也是“噗”了一声。
周盈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生无可恋,早先,他可没这么出糗过,诶……
“你想说什么?”
“咳,我是说,咱们也该推一推先前搁置的产业计划了。”
周盈察觉鼻血又又又开始流了,无奈之下,只能折了折帕子,继续捂上。
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郭氏的产业,你都打点清楚了?好歹也是算是个有点规模的乡绅家族,在山阴县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资产,应当不算少。”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我今天回了一趟郭氏,就是为了这事儿。”闻言,郭嘉语气正色了一些。
“郭氏账目太多,我也就没有全部翻阅,过些天,我让他们都送过来,再一一细审。但如今有个比较大的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周盈也精神了一些,起身换了块帕子:“可是那田产的事情?”
“嗯。郭氏名下,兼并的田地数量,令人惊愕,我本以为也不过至多千亩左右,而今查了一番田契,却发现,除那些买卖所得、佃农抵押的、挂名其下专为躲税的、还有一些是做官得赏赐的,这些加起来的民田亩数便已达千亩左右。”
“更不必说,再算上那些官田的数目之咋舌,便是我也没想到。”
“怎么?官田数目很多吗?”周盈马上察觉了一些蹊跷之处。
闻此言,郭嘉叹了一声,皱起眉,脸色也很是严肃。
“不少,且这些佃农,对此并不排斥,甚至都是自愿的。”
“……”这事儿,倒是有趣。
周盈察觉鼻血不流了,便也就把帕子丢到桌上,想了想道:“其实倒也能理解。”
“嗯?”
“民田属民所有,其税约每亩三升左右,而官田照理是归朝廷所有,因其不可交易属性,若收税约每亩一石,其比为十五倍多。”
周盈心里算了一笔账,虽嘴上说的平淡,可心里也颇觉触目惊心。
“为了躲避这重压般的税,一些佃农,便会绞尽脑汁,将其田挂名,或用些手段,直接卖给当地乡绅。”
“这样,躲了重税,只需缴纳比税少许多的租额,便可让自己轻松不少。”
“既让乡绅兼并了土地,又可以令自己轻松,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说到这儿,郭嘉啧了一声,只觉棘手又麻烦:“如此说来,这税反倒全落到了这些富人手里,朝廷反倒是什么都捞不着了。”
“确实如此,国库亏空,也并非一日之弊端,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周盈大约是躺的有些难受,干脆站起来,动动身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忙碌的几个人影,正晒着丝,给蚕喂着桑叶,一时间,两人什么话都没说。
“便是我们如今分的这百亩田,又能有多少是干净清白的?你我入了这浑水,注定也是要染了淤泥,一步步淌过去的。”
郭嘉心里没有太大感觉,他到底是过来人,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在哪,不都是如此?
自古以来,田赋都是朝廷的重经济来源之一。
但二人来这,却是为了整顿这个混乱的时代,那么出现问题,他就不能不管了。
“这些都是后话,你便是想改,也得等做了官再说。”他说着,翘起腿,手伸过去拿了一块点心。
“现在,咱们得把这个田给理清楚,有哪些得吐出去,哪些能留着,这才是重要的。”
毕竟郭氏兼并田地的事情,如今整个山阴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狠心割点肉,哪有那么容易断尾求生的?
郭尧是笨啊。
郭嘉觉得周盈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
那就是……笨人做事,总让人心惊胆战。
“那郭尧,如今是疯了,给我们还留下一堆糊涂账呢。唉,我说……这烫手山芋,接在手里有什么好?他还非得对着我们做那些小动作,抢这堆烂摊子。”
郭嘉吐槽了一嘴,这东西,如今接是接不得,丢也得想个办法才行。
听他这话,周盈转过身来,外头阳光正盛,照的他广袖摇曳,身影纤姿似鹤般。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真叫郭尧听见,他准得被你气疯了。”
“他已经疯了。”
“……”
“好吧,我这回去路上,遇见了他们父子二人,没成想……”郭嘉撇撇嘴。
“成王败寇,也总得付出点什么。”周盈没表什么态。
郭嘉弯眼一笑:“你我同谋,若无你搭好局,我的计又怎能见效?”
听他这话,周盈没好气:“可别,说的好像我们俩跟反派似的。”
“嗯嗯嗯……大反派,你这大补汤,马上就凉了。”郭嘉指了指放在边上的深褐色汤药。
这玩意儿是周瑶不知从哪儿弄得方子,总之那味道飘的,郭嘉鼻子一股怪味儿,比他上辈子吃的那些药都还怪。
“喏,喝吧。”
“……”周盈脸色白了白。
“你还有功夫在我这儿调侃我?明天就是小考,功课做完了?文章写完了?温习的怎么样?”
“……”
郭奉孝眼里透露出浓浓的友尽意味。
“咱们又不真是小孩子,那点东西我看着都打瞌睡,说点别的。”
周盈叹了口气,有些生无可恋走过来,猛灌进了嘴里。
放下碗,想了想:“这段时间,山阴县里发生了什么?那曹谨行可有什么动静?”
“哦,你说起这个,我倒还真是觉得稀奇。按理来说,巡盐的事情,被我们搅和了,他应该着急才对,但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那衙门里,却什么动作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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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守在附近的马夫,天天都去溜达,准是不会漏了消息的。”
说到这事儿,郭奉孝也觉得有些迷糊,若是按上奏的时间,一来一回,那朝廷下发的回奏,这会儿应也是早就到了地方才是。
越安静,总让他越发有些忐忑不安了。
听到这话,周盈皱着眉:“张岱和杨业呢?”
“他们?早回私塾了。”
“……”周盈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郭嘉啧了一声:“好吧,我就是跟他们出去凑了凑热闹。不过,我倒是见着了那些乡绅、大儒。”
“哦?如何?”
“嗯……不怎样,一谈起巡盐的事情,便只想着撇清干系自保,我看这张家和杨家,也是倒了血霉,非摊上这群蠢蛋。”
“这要不是我们抢先打的曹谨行措手不及,只怕这会儿,连带着整个山阴县,都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了。”
那曹谨行有多难对付,二人早已知晓,如今这批人,倒是觉得安全了,危险过去了,殊不知,举在头顶的镰刀,只是缓了缓时间而已。
这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闻此言,周盈深叹一口气:“不成气候,将来这批人,还要血洗一遍。”
“……”这话说的有点恐怖了。
人家好歹这会儿跟你是队友,你便想着将来拿起屠刀的事情……多少有点不合适。
郭嘉翘起腿,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将来的事情,还是将来再说吧,如今你我这一出头,只怕朝廷那儿已经知道了。”
“我们帮着张岱等人,阻挠巡盐公务,便是彻底要成为浙党的人了。这见鬼的地方派系……啧。”
听到他轻“啧”一声,周盈拿着帕子折了折,继续捂着鼻子,转头,眼神有些古怪:“你还嫌弃上了?”
“嗯?”
迟疑了一会儿,郭奉孝猛的反应过来:“哦……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然是同乡帮同乡,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周盈哈哈一笑,显然是逗着了郭嘉,心里恶趣味得到了满足。
他真坏。
“那哪能一样!”
“嗯~颍川多奇士,到底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聪明萝卜一拔一箩筐。”周盈笑眯眯的表示,你也别双标人家,大家都是靠同乡飞黄腾达的。
半斤八两。
“你说是吧,颍川郭奉孝~”
郭嘉:……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了。说说正事吧,你说的事情,麻烦是不假,但你我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也不要想着能独善其身,做个孤臣了。”
“在你那个时候,做个孤臣反是明哲保身,但这会儿的朝廷,想做孤臣,万万是不能成的,便是以后在朝堂上真动起手,也得有几个人帮忙揍人不是?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如今浙党式微,但也恰是个机会。”
察觉鼻血止住了,周盈将帕子拿下,丢在桌上。
郭嘉挑眉,做不做孤臣,和朝堂上打架有什么关系吗?
不对,为什么上朝还得打架的?明朝的风气这么奇怪吗?
“你想借浙党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