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给女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我是今天才知道的,他手机忘在茶几上,那个女同事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煎蛋有点糊,但还是很喜欢。
我往上翻,才发现老公给她带了三年的早饭。
他每天早起一小时,给别的女人做早饭,而我吃的是便利店饭团。
因为这件事,我跟他提了离婚。
他却皱着眉,表示不理解:“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没吵没闹。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中午跟部门里那个追了我两年的男同事一起吃饭。
没到一周,他冲进公司,拽着我胳膊:“你什么意思?”
我甩开他的手: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1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问你什么意思!”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同事已经扭头看过来了。
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他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跟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你是我老婆!”
“哦,现在想起来我是你老婆了?”
我看着他,三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厨房。
他做的三明治、煎蛋、水果拼盘,精致得像从美食杂志里切出来的。
我以为他是带去公司自己吃的。
我每天早上在便利店买饭团,有时候还觉得他太辛苦了,让他别起那么早。
他说没事,习惯了。
原来是习惯了。
习惯了给别的女人做早饭。
“你今天中午跟那个男的吃饭,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不都看到了吗?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得很快,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到工位坐下,我打开电脑,手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的小陈探过头来:“姐,刚才楼下那个是你老公吗?你们吵架了?”
“没事。”我笑了笑。
小陈识趣地没再问。
下午的工作我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
我想起上周他感冒,我说给他熬点粥,他说不用麻烦,自己随便吃点就好。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他体贴。
现在想想,他不是体贴,他是不需要我的关心。
下班时间到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晚上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到家,客厅灯没开。
我换了鞋,发现客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搬去客房了。
挺好。
省得我还要开口赶他。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路过客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我们吵架,他也搬去客房,每次我都主动去敲门,给他台阶下。
有一次吵得厉害,他在客房睡了一个礼拜,我每天做好饭叫他吃,他吃完就回客房,门一关。
最后是我低头认错,他才搬回来。
至于为什么吵,好像是因为我跟一个客户多说了几句话。
他觉得我太热情了。
现在想想真讽刺。
他要求我跟异性保持距离,转头却给女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敲门声响起。
“我们谈谈。”
2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没动。
“你开门。”
我还是没动。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他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反应过度?”
“就因为带早饭这件事,你要跟我离婚?你不觉得太儿戏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觉得是儿戏?”
“难道不是吗?就是带个早饭而已,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出格的事?”
我问他。
“上床吗?”
他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和她真的只是同事。”
“同事吃你做的早饭吃了三年?”
“她肠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了不舒服,我只是顺便帮她带一份。”
“顺便?”
我笑了一声。
“你每天早起一小时,就为了顺便?你给她做水果拼盘,也是顺便?你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是顺便?”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给她带了三年的早饭,你从来没有给我带过。一次都没有。”
“那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你早起一小时不就能做双份吗?你为什么不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替他说了。
“我在你心里不值得你早起一小时。不值得你费心思去记我喜欢吃什么。不值得你精心摆盘、切水果、撒芝麻。”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看,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
“好,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带早饭,你今天是跟别的男人约会。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和她是同事,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个男的追了你两年,公司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跟他一起吃饭,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
我歪了歪头。
“我只是跟他吃个饭而已。我们很单纯的,你别想歪了。”
他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他肯定很耳熟。
“你……”
“我怎么?”
“你这分明是在故意气我!”
“我气你了吗?”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只是吃个饭吗?怎么,我和别人吃饭你就受不了,你跟别人吃饭还带早饭就是正常的?”
“我说了我跟她只是同事!”
“我也说了,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味道不错,下次我们还准备去。”
3
他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
“你够了!”
我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发什么脾气?你可以跟女同事吃三年的早饭,我不能跟男同事吃一顿午饭?你的标准是你定的吗?你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错?”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做了吗?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做了?”
他被我噎住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你管我?”
他没说话。
我走出卧室,听见他跟出来的脚步声。
“你去哪儿?这么晚了别出去!”
我走到玄关换鞋,拿起车钥匙。
“你现在出去算什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拉开门。
“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上周发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哭到眼睛发肿。
他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只说了一句:“你翻我手机?”
他甚至没有第一句话解释那个女同事的事。
他关心的是我翻他手机。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我开车找了家酒店,办了入住。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是他发的消息。
“你在哪里?”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
“你非要这样吗?一件小事被你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自己,直接去了公司。
在酒店门口打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我眯着眼睛,心想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一个人,但至少心里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疙瘩。
下车,往公司大楼走。
还没到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他把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语气放软了。
“这是我早上做的早饭。煎蛋、培根、还有你喜欢吃的牛油果三明治。给你赔礼道歉,行了吧?”
4
“不用了。”我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跟上,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
“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着。”
保温袋在我手里停留了两秒,我把它推了回去。
“我说了不用。”
“你还要我怎么样?我都专门做早饭给你了,你就不能给个台阶下吗?”
“给我台阶下?”
我差点笑出声。
“你做了一顿早饭给我,我就应该感激涕零?那我呢?我给你做了五年晚饭,你说过一句谢谢吗?”
他表情僵了一瞬。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哦,对,我做的晚饭你可以吃,你做的早饭不能给我吃。你的早饭是别人的专属品,对吧?”
“我说了,那只是同事之间的帮忙。”
“那你怎么不去帮你部门的男同事带早饭?怎么不帮王姐带?怎么不帮刘哥带?你们公司那么多肠胃不好的人,你都带去啊。”
他又没话说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早啊。”
是林衍。
我们部门那个追了我两年的男同事。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我面前,笑了笑。
“昨天你说楼下的三明治好吃,我早上路过给你带了一个。”
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接住了。
还是温热的。
我看了林衍一眼,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干净利落。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三明治。
两年了,他比枕边人更清楚我的口味。
我转过身,面对站在原地的丈夫。
把手里的纸袋举了起来。
“我更喜欢这个早餐。”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是出轨!”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已经跟你提过离婚了,是你自己不答应。现在你说我出轨?不算吧。”
说完,我拎着纸袋往公司里走。
林衍落后我半步,很自然地挡在我和他之间。
上午的工作刚开始没多久,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正在讲项目方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门被猛地推开。
他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身后跟着两个前台姑娘,一脸为难。
“先生,您不能进去。”
会议室的同事齐刷刷看过来。
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激光笔。
看着他像个失控的野兽一样闯进来。
“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在开会。”
“我不管你开不开会,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旁边的男同事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这位先生,我们现在在开会,请你……”
“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就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瞟向林衍。
林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表情平静。
两个保安很快上来了,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外走。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
5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好电脑回到工位。
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他打的。
还有十七条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
“我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
他居然搬出了我爸妈。
他是觉得我会在父母面前低头,还是觉得他告状就能让我认错?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刚悬在我妈的头像上,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你爸跟我都急死了!你老公说你跟你们公司一个小伙子……”
“妈,你先听我说。“
“还说什么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走进茶水间,关上门。
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了免提。
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他给一个女同事带了三年早饭,每天早起一小时做,水果切块、煎蛋撒芝麻。”
“什么?”
“妈,一千多天。我吃便利店饭团,那个女同事吃他亲手做的精致早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已经提离婚了,他不答应,还跑来我公司闹。”
“他跑你公司去闹了?”
“刚刚。开会的时候冲进来,保安把他带走了。然后他给你们打电话告状,说我出轨。”
我妈的语气硬了起来。
“女儿,妈妈支持你。”
简单说了几句后,电话挂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跟他说:
“我就这一个闺女,你要对她好。”
他说:“爸,您放心。”
他说放心。
这就是他的放心。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
酒店续了三天,长期住也不是办法。
打算把一些换洗衣服和重要证件带走。
车库的灯是声控的,我没出声,灯没亮。
正准备往前走,视线扫到一个方向。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着。
车里有人。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在柱子后面。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侧着身子往驾驶座靠,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躲,甚至偏了偏头,朝她笑了笑。
我举起手机,连拍了几张。
然后从柱子后面走了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愣住了。
他也转过头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
我笑着看她,又看他。
“这是你那个肠胃不好的同事吧?怎么,吃完饭需要消化一下?”
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女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想要走。
我伸手拦住车门。
“别急,我还没拍照发给爸妈看呢。”
6
说完我就直接回了家。
我把那张照片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照片里,他的车停在车库里,副驾驶上的女人侧着身子,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甚至还微微偏着头朝她笑。
车库的灯光昏暗,但手机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两家人都在这个群里。
我爸、我妈、他爸、他妈,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
发完之后,我打了几个字:
“这是今晚九点,在咱们家车库里拍到的。他车上坐着的是他那个肠胃不好的女同事。”
然后我就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一点光。
手机开始震了。
我拿起来看。
最先说话的是我妈:“这是谁?在他车上干什么?”
然后是婆婆:“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小杰,你快出来说清楚!”
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小杰,你倒是说话呀!这女的是谁?怎么在你车上?还……还搭着你肩膀?”
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
大概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他的头像终于在群里出现了。
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就是我们公司的同事,肠胃不好,晚上没吃饭,我顺路带她去买点东西。”
“她当时就是晕车,靠过来休息一下。你们别听她瞎说,她这两天一直在闹离婚,就是想找借口。”
我笑了。
晕车,这也能编出来。
他大概还不知道,我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还没说话,婆婆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是这样啊。那没事就好,一场误会。小陈你别多想,他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误会。
我深吸一口气,把另外几张照片也发了出去。
其中一张,他把头偏向副驾驶,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是第三张。
她下车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那张照片我拍得很模糊,因为当时手抖了一下,但能看出来他伸了手,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发完之后,我打字:“晕车的话,晕到车库都不下车,非得在车里呆着?晕车还笑?晕车还扶腰?”
群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只持续了十几秒。
婆婆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小杰,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女的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你们公司那么多同事,怎么偏就你管她吃饭?还管了三年?”
他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婆婆直接艾特了他:“我在问你话!”
还是没回。
公公突然发了一条消息:“立刻给我滚回来。”
没人再发消息。
我看着屏幕,觉得嗓子有点干,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群里多了几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我女儿跟你过了五年,你给她做过一顿早饭吗?”
“你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你跟别的女人倒是每天早起一小时献殷勤,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吧?”
最后一句是圈他的:“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车上那个女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出现。
群里的消息渐渐停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一天都没有断过。
连我生日那天,他都没给我做过一顿早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
7
咔嗒。
门开了,灯亮了。
他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直接走进来。
脸颊通红,眼皮浮肿,手上青筋暴起。
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你发群里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
我坐着没动,把手机握在手里。
“照片是你拍的吧?你躲在车库偷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恶心。
我抬眼看他:“我拍我自己的车位,恶心在哪里?”
“你发到家里群里!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面子?”
“你觉得我被你骗了五年,才是个笑话吧。”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她在车上干什么?”
“我说了,她晕车。”
“晕车还笑?晕车还让男人摸腰?”
“我没摸她腰!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他声音拔高了,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伸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手。这是她的腰。你跟我说,这不是手,这不是腰,这是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嘴唇动了几下。
“这就是扶了一下,她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
“三年了,你每天给她做早饭。现在连扶腰都上了,再过几天是不是就要扶到床上去了?”
“你有病吧?!”
他突然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了她就是同事,你就是不信!你天天这么闹,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那我问你,你给她做了三年早饭,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帮一个同事带早饭,有什么不对?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一点点小事就无限放大,非要上升到出轨的高度,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他没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跟对我完全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你宁愿对一个外人好,也不愿意花一点心思在你妻子身上?”
他冷笑了一声:“那你呢?你跟你们公司那个姓林的,天天中午一起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那男的不怀好意你看不出来?全公司都知道他追你,你跟他吃饭,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告诉你,你每天给女同事做早饭,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让你感同身受。”
“你——”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只是用手指着我,声音发抖。
“你就是想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是你自己毁的。”
“我没有出轨!”
“你精神出轨了三年,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少给我扣帽子!”
他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壳碎了一地。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回响了好几秒。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以前他发脾气摔东西,我会害怕,会哭,会主动示弱。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我要包容他、理解他。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他的情绪从来不是压力大,他的脾气只针对我。
他对那个女同事,永远是温柔的、耐心的、体贴的。
他会在便当盒上贴一个笑脸贴纸,会在保温袋里放一包纸巾,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
这些细节,是我翻他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的。
那个女人发过一条消息:“今天的草莓好甜呀,谢谢你特意去买的。”
他回:“你昨天说想吃,我就记住了。”
昨天说想吃,他就记住了。
我去年说想吃车厘子,他答应了三个月,最后是我自己买的。
“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
“那你以后还会给她带早饭吗?”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对我来说像五个小时那么长。
“我知道了。”我退后一步,拿起沙发上的包。
“你又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8
他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委屈,好像出轨的人是我。
“我去哪里都跟你没关系。”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客厅的灯把他脸上的愤怒照得清清楚楚,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特别好闻。
我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几下,是婆婆打来的。
“喂?”
“小陈啊,你别着急,我来教训他。他要是真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婆婆的声音很着急,能听见那边电视开着,大概也是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了,明天我跟你爸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别往外跑,这么晚了,不安全。”
“阿姨,我在外面。”
婆婆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
“你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你放心,这事妈给你做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我伸手招停,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在七楼,靠窗的位置。
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被手机震醒了。
婆婆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已经上高速了,大概九点到。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发了个定位,又把酒店名字发过去。
然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九点十分,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婆婆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公公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面是我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我给你带了粥,还热着,你先吃。”
我把他们让进房间。
房间不大,三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拥挤。
婆婆坐在床沿上,公公站着,我妈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先吃,吃完了再说。”我妈把勺子和粥放在我面前。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对,先吃,先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浓,米粒都开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很嫩。
是我妈熬的,是她一贯的水平,稠、香、暖。
“妈,谢谢。”我说。
“说什么谢,快吃。”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婆婆和我妈的对话。
“亲家母,这事我跟老陈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婆婆的声音很低,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交代不交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三年,一千多天,从来没有断过。这件事传出去,谁的女儿敢嫁到你们家?”
婆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先去找小杰,当面问清楚。”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跟他们一起去了小区。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妈站在我左边,右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攥得很紧。婆婆站在右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垃圾桶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地板擦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客卧的门关着。
婆婆走过去,抬手敲门:“小杰,出来。”
没有回应。
“小杰?”
还是没回应。
婆婆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但没有人。
婆婆愣了一下,转身去主卧、厨房、阳台,挨个看了一遍。
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几声,通了。
“你在哪儿呢?”
9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站在客厅里,听不太清楚。
“你现在给我回来!你丈母娘和你爸都在!”
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他说他在公司,下午才回来。”
婆婆脸色很难看,转头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打电话给公司,问他同事,到底在不在。”
婆婆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公司的前台。
“喂,麻烦帮我转一下技术部……对,技术部……请问你们部门今天有个叫陈杰的吗?……出差?他出差了?什么时候出的?……好的好的,谢谢啊。”
挂了电话,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台说他出差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又拨他的号码。
这次关机了。
关机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突然觉得陌生。
公公突然转身,大步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啪地扣在鞋柜上。
“逆子。”
我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平静:“看来你儿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亲家母,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出轨一个同事三年,您没想到。他跑了,您也没想到。您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婆婆身上。
婆婆眼圈红了,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我就这一个儿子,是我没教好……”
“妈。”
我终于开口了。
“别在这儿说了。先出去吧。”
我们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公公先走了,说去公司那边问问情况。
婆婆跟在他后面,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小陈,我一定把他找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不在乎了。
交代不交代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交代,我要的是这三年里每一天的尊重和在乎。
他没有给过,以后也不会给。
我妈陪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坐了半个小时,她絮絮叨叨说着别的事,说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说老家的柿子熟了让我回去摘。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送我回酒店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
“想好了?”
“想好了。”
“离就离,妈养你。”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但很快把手放下来,脚步没有停。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整理这五年来的所有东西。
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照片、视频。
我把能找的证据都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存了好几个备份。
电话打到律所的时候,接电话的律师姓方,声音沉稳干练。
“离婚?可以。您先跟我说一下情况。”
我简单说了一遍。
三年早饭、车库的照片、各种聊天记录。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精神出轨在婚姻法里没有明确界定,但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可以构成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您的证据收集得很充分。”
挂了电话,我约了下午三点去律所面谈。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他,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太太您好,我是薛雅,就是您老公给带早饭的那个同事。我想跟您谈谈。”
10
薛雅。
三年来,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现在她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谈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求我放过?
我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在哪?”
她发了一个定位,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馆。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程。
咖啡馆在一个商场的角落,不太好找。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第一眼看过去,我有点愣。
她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不是妖艳的、不是甜美的、不是妩媚的。
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此刻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咖啡没点,我直奔主题。
“你想谈什么?”
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之前跟我说,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了,早晚会离婚的。他让我等他。我……”
“所以呢?”这剧情有点好笑。
“我今天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去公司找他,他们说他已经离职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可怜、无助、惶恐。
“我怀孕了。”
“他不知道。”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求你,你帮我找到他,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端起服务员刚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跟他好了三年,你比我更了解他。你应该知道他会往哪跑。”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家里的地址,没说过他老家的位置,连他老家是哪个市的都没说过。他跟我说他很爱我,想跟我结婚,但他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比我年轻,比我焦虑,比我不安。
她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全部,而他,连家里的地址都没告诉过她。
这是爱吗?
“他跟我说,你不懂他,不理解他,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只剩下凑合过日子。他说等时机成熟了就跟你提离婚,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三年……”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人看过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
她怀孕了。
一个男人在事情败露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承担责任,不是面对问题,而是跑。
跑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在我丈夫的便当盒里吃了三年的草莓和三明治。
她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说的早晚会离婚是一句真话。
她把自己三年的青春押在一个已婚男人身上,然后在他消失之后,发现自己连他家住哪都不知道。
“他的身份证号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手机,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快递单的照片,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电话号码是她的。
“这是他让我帮他收快递的时候拍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放大了看,上面有他的身份证号。
“你拍这个干什么?”我问。
“就是随手拍的,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子。
我把身份证号存下来,拍给方律师。
然后站起来,背上包。
“等等。你要去哪?”
“去律所。”
“那我……”
“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求求你了,我真的找不到他了……”
11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确实很差,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
她看起来不像装的,是真的慌了、怕了、走投无路了。
但我帮不了她。
“他跑了,我也在找他。你找我是没用的,你也看到了,他连家都不要了。”
“可是我怀孕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没回头。
出了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手机震了,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身份证号收到了,我先查一下他的行踪。下午三点咱们律所见。”
下午三点,律所。
方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她把我的证据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您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包括您说的车库那几张照片,都能证明他跟婚外异性存在长期、稳定的情感联系。这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
“财产方面,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房子是婚后买的,车子也是。他的工资卡、你们的存款、基金、股票,都要分割。另外,因为他的行为构成了过错,您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他跑了,但没关系。只要他还在国内,身份信息在,就一定能找到。法院可以公告送达,他不出现也能判。判决下来之后,财产分割可以通过法院强制执行。”
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但有一个问题。您说他离职了,如果他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您主张的抚养费或者赔偿款,执行起来会比较困难。不过房子和车子都在,这些跑不掉。”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奔赴各自的生活。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小陈,我找到他了。”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他在老家这边,外婆家。我刚到的,你爸也在。”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好歹……好歹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几秒呆。
手机又震了,婆婆发来的定位,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我上了车,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导航开始播报路线。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那个咖啡馆附近的出口时,脑子里突然闪过薛雅的脸。
她肚子里有个孩子。
那个男人跑了,她连他老家在哪个市都不知道。
我在下一个出口拐了下去,掉头往回开。
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她应该知道他在哪。
就算她不配得到我的同情,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选择权。
咖啡馆还没打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还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眼睛红肿,明显一直没走。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找到他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在哪儿?”
“我婆婆发来的地址,他外婆家。我现在过去。”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椅子差点带倒。
“我跟你一起去。”
“上车。”
她跟在我身后,小跑着出了咖啡馆。
上车的时候她拉了好几次才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调出导航。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口了。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不管她?
我确实没义务管她。
但在我开车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帮我自己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她也是这个句号的一部分。
“他外婆家在哪里?”她又问了一句。
“隔壁县城,安城。”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薛雅靠着车窗,脸对着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还有她偶尔眨动的眼睛。
“你知道吗?”
她突然开口。
“我跟他的事,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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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他追我的时候,说自己是单身。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他说的。他说他之前谈过几段恋爱,都没成,现在就一个人住,周末也没什么朋友一起玩。”
我没说话。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有同事提醒我,说陈哥好像有老婆吧,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我去问他,他才承认。”
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
“他说他跟你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说你们之间没感情了,只是因为孩子和房子才没离。他让我给他时间,说等处理好了就娶我。”
孩子?
哪来的孩子?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我一直怀不上。
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压力太大,建议放松心情。
他嘴上说没关系,不着急,顺其自然。
但每次在小区里看见别人家的小孩,他的眼神都会变。
“他说孩子跟着你,你们感情不好,一直在商量离婚的事。”
我笑了一声。
“我们没有孩子。”
薛雅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骗了我。”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跟我说孩子判给了你,他每个月给抚养费。他说等财产分割清楚了就离。他说让我等他,等他三年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城的路。
路况变差了,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
“你就算找到他,你想怎么解决?”我问。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
“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有没有打算娶我。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我怀孕了,他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如果他不想要呢?”
她又沉默了。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婆婆发的定位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楼下停着几辆车,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薛雅坐在副驾驶上没动,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你不上去?”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怕。”
“怕什么?”
“怕他看见我这个反应,怕他真的不想要……”
“你已经在车上了。你不上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也推开车门跟了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我们走到三楼才亮了一盏。
婆婆说在四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401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门开了。
是婆婆。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我身后的薛雅身上,僵住了。
“这是……”
“你们的客人。”我说。
婆婆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在薛雅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薛雅低着头,不敢看她。
“进来吧。”婆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公公坐在沙发一头,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但锐利。
那应该是他外婆。
家里还有几个人,大概是亲戚,都坐在角落里,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也看着薛雅。
他外婆先开口了。
“来了?坐。”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客厅正中央,他站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几页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胡子拉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薛雅,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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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雅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发着抖,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呢!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婆婆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小点声。”
他甩开婆婆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薛雅,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薛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碎: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去公司找你,他们说你离职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老家在哪,我找不到你……”
“所以呢?所以你找她?”
他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找她干什么?”
“我没找她,是她……是她回来找我的。”薛雅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找到你了,我就跟她来了。”
“你跟她来?你凭什么跟她来?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够了。”
“爸,你不知道,这个女人——”
“我说够了。”
客厅里安静了。
他外婆坐在沙发上,从薛雅进门开始就在打量她。
那种老人特有的目光,缓慢、仔细、像扫描一样,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看完了,老太太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坐下说话。”
没有人动。
“我说,坐下说话。”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谁都能听出那不是商量。
他在沙发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薛雅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他。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薛雅身上:“你是哪个?”
“我……我叫薛雅。”
“小杰的同事?”
薛雅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来做什么?”
薛雅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怀孕了。”
所有人都没有动,没有任何声音。
婆婆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洒了一手。
公公的烟掉在了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明显僵硬了。
沙发上,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脸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发青。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
薛雅又重复了一遍。
“三个多月了。”
“你胡说。”
“我有医院的检查报告。”薛雅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她没接,他也没动。
公公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那张纸递给婆婆,婆婆看了几秒,嘴唇开始发颤。
“小杰,这是真的?”
他从婆婆手里抢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然后猛地揉成一团。
“假的。这是假的。”
他的声音拔得极高,尖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薛雅站在原地,看着被揉成一团的检查报告,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假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讽刺。
“我今天来找你,你跟我说这是假的?”
他突然站起来指着薛雅,又指向我。
“你跟她一起来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你给她多少钱?你答应了她什么条件?你给了她多少钱让她来演这一出?”
他的矛头突然转向了我。
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
“你疯了。”
“我没疯!你们俩才疯了!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同事,你们俩一起来找我,你让我怎么想?你是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你是不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本来就该净身出户。”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告诉你,你出轨的证据我全都存了档。你去问任何一个律师,精神出轨也是出轨,长期的情感投入就是过错方。房子、车子、存款,我会一样一样跟你算清楚。”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精神出轨?你管这叫精神出轨?我又没跟她上过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外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去。
婆婆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公公的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薛雅站在他面前,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没跟我上过床?”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又问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薛雅从包里翻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你要我翻聊天记录吗?你要我一条一条念出来吗?”
他盯着那个屏幕,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突然站起来,走到薛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说,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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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雅被婆婆抓着,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跟我说他会离婚。”
客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婆婆的手慢慢松开了,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公公的拳头砸在了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
他外婆坐在那里,一直没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在石头上。
这时候,老太太开口了。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孩子,你是打算要,还是不打算要?”
这句话是问他的。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他外婆没有等他的回答,目光转向了薛雅。
“姑娘,你家里还有谁?”
薛雅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我爸妈在老家。我还有个姐姐。”
“他们知道你的事吗?”
薛雅摇头:“不知道。我没敢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老陈家的媳妇,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但犀利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这事是他不对。你受委屈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那不是一个敷衍的安慰。
老太太回到她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
然后每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婆婆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小杰,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呀!”
“我不知道!”
他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要我怎么办?她怀孕了,我该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公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抡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他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好半天没转过来。
公公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你还有脸喊?你自己造的孽,你问我们怎么办?”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抬起手擦了擦,看着手背上的血,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他站起来,把那几页纸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草拟的离婚协议。
他扫了两眼,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刷刷刷签了名,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
我看着那几页纸,接过来,大概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四六分,我六他四。
“精神损害赔偿那栏空了。”我说。
“你还想要精神损失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觉得你不该赔?”
“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精神损失费?你做梦呢?”
我把离婚协议放回茶几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方律师的聊天记录。
“精神出轨在法律实践中,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对无过错方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你要我一条一条念你给薛雅发的消息吗?”
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今天不签这个协议也行。我不着急,我请了律师,法院见。到时候不仅是精神损害赔偿,婚内财产你也要少分。你想想清楚。”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婆婆哽咽着说了一句:“你就签了吧。”声音很轻,像在求他。
他又拿起笔,手在发抖。
他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精神损害赔偿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
五万。
我扫了一眼,没动。
他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十万。
我拿过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字:同意。
然后把协议推到他面前,他在签名那一栏又签了遍名字。
这次他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把离婚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薛雅面前,她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陈外婆喝完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老式柜子前。
那是深棕色的木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抽屉,慢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
“姑娘,这钱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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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封递过来,薛雅愣住了。
“大爷的退休金,不多,三万块。”
薛雅摇头,整个人往后缩。
“我不要。”
老太太没有动,皱纹密布的手举在半空中,坚定得像一棵老树的根。
“你肚子里的是我们陈家的种。要不要生,你自己做主。但这笔钱,不管你要不要生,你都该拿。”
薛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没有再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
薛雅站在客厅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幼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发白。
她转过身,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陈杰。”
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动。
“陈杰,你看着我。”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吧?”
他没回答。
“你没有离婚,你也没有打算离婚,你说会娶我,全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把三年的承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青春,一并抹掉了。
薛雅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孩子我会生下来。跟你没关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我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不用管我。”
“我没管你。我只是顺路。”
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谢谢你。”
那三个字说得很模糊,像是含在嗓子里的。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她也懒得理,就那么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家。”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吸了吸鼻子。
“回老家。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我去帮她。”
“你爸妈那边呢?”
“再说吧。”她苦笑了一下,“先回去再说。瞒不住的,迟早要知道。”
“你确定要生?”
她低下头,想了想。
“我今年二十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刚才在楼上判若两人,“这个孩子不生,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他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他那句对不起,已经够了。”
我没说话。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无所谓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导航显示回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薛雅上了车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早饭,我早上做的,趁热吃。”
她没进门,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很快。
方律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陈太太,协议我看了,没有问题。今天去民政局办手续,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胡子刮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大病了一场。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
“同意。”
“同意。”
没有调解,没有劝说。
结婚证被收走,钢印咔嗒一声盖下去,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我只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办完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