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为傲的天才光环，在这一刻，被私立中学的规矩，碾的粉碎。
第八章
8
六月下旬，高考放榜。
高三年级的办公室里，电话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带的班级考得极其出色。
尤其是那个曾经不如陈浩的同桌，超常发挥，以658分的高分，稳稳拿下了省里一所顶尖985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而陈浩的名字，连一本线的榜单都没挤进去。
482分。
这个分数，连个稍微好点的二本都上得够呛。
发志愿填报书的那天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里指导学生填报专业，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是李大姐和陈浩。
李大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花白了一半，背也彻底驼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陈浩，眼眶深陷，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不可一世的狂妄，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走到我办公桌前，还没等我开口。
扑通一声，陈浩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跪。
那个曾经宁愿死也不愿低头的傲慢少年，此刻把头重重地磕地上。
“张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我被骗了，那个私立学校根本不管死活……我不该举报您，我不该忘恩负义……”
李大姐也跟着跪在旁边，泣不成声：
“张老师，浩浩这辈子全毁了啊！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让他回咱们学校复读一年，明年他一定能考上！以后我们全家给您做牛做马……”
陈浩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盯着我：
“对！张老师，让我回您的班里复读！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一跪，立刻把全办公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旁边几个家长认出了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刻意没有压低声音：
“哟，这不是当初实名举报张老师的那个陈浩吗？考砸了还有脸回来求人？”
“可不是嘛！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人家张老师掏心掏肺管他吃管他住，他倒好，为了出风头反咬恩人一口。活该考这点分！”
“这种品性败坏六亲不认的举报精，哪个学校敢收啊？晓晓，你离他远点，千万别沾了这种人的晦气。”
周围毫不掩饰的嘲讽声像耳光一样抽在陈浩的脸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连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浩。
曾经，为了他能吃上一口热饭，为了他能交上住宿费，我也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
我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陈浩，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陈浩，你今天跪在这里哭着认错，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只是终于发现，你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绝世天才。”
陈浩的哭声顿时顿住了，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以前在我的班上，都是我牺牲休息时间，把最难懂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你的，是我用无数个心血和特权，给你堆砌出了一个自己是天才的幻觉。”
我盯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冰冷：
“你被这种幻觉喂饱了，真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所以你毫不犹豫地踹开了我这个垫脚石，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俗。”
“明德中学没有毁掉你。它只是残忍地扯下了你的遮羞布，让你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智商底线也就是这可怜的，482分。”
陈浩身子一僵，仿佛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最后的骄傲，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别拿复读来恶心我了。”
我收回目光，语气极其漠然，“我这人精力有限，只教懂得感恩的人，不养反咬一口的狼。”
“回去吧，别耽误了别的同学报志愿。”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拒绝，一旁的李大姐浑身一颤。
她像疯了一样扑向陈浩，狠狠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打得极重，陈浩的嘴角瞬间溢出了血丝，他被打懵了。
“我让你作！让你去举报！让你满嘴的规矩！”
李大姐双眼通红，死命地捶打着儿子的肩膀，
面对母亲的厮打，陈浩终于彻底崩溃了。
“你凭什么打我？！要不是你穷，要不是你没本事只能去后厨洗碗，我能处处被人看不起吗？都是你拖累了我！”
母子俩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指责，
满屋子的家长和老师看着这场闹剧，无不摇头冷笑。
后来，关于陈浩的消息，我只是零星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听到过。
因为明德中学的法务部毫不手软，那五万多块的违约金逼成了法院黑名单上的老赖，银行卡全被冻结。
母子俩为了躲债互相推诿，彻底反目成仇。
没了母亲的供养，陈浩连几千块的学杂费都凑不齐。
只能早早辍学。
再见到他，已经是两年后的冬天。
商场门口，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被冻得缩头缩脑的年轻人匆匆忙忙往里冲，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被门口的保安一把揪住了后领口。
“干什么乱闯？商场有规矩，外卖员不准走正门穿堂，去走外面的地下货梯！”保安的声音严厉且不耐烦。
那个外卖员急得满头大汗，近乎卑微地弯着腰哀求：
“大哥，通融一下吧！地下货梯今天坏了，我这单还有两分钟就超时了！平台规矩严，超时要扣我前，还会降权重，我今天大半天就白干了，求求您通融一下……”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例！退出去！”保安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推开。
外卖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转头，刚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是陈浩。
看清我的那一瞬，他浑身猛地一僵。
瞳孔剧烈收缩间，极度的难堪屈辱和懊悔从他眼底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我就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平静地拢了拢大衣，与他擦肩而过。
在我走下台阶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他手机里的提示音：
“订单已超时，系统扣款，五十元。”
紧接着，是陈浩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呜咽声。
我没有回头。
这世上最荒谬的，莫过于有人得意时用规矩杀死了人情，跌入谷底时，却又妄图用人情去融化规矩。
可惜，我的世界里，再也不会给他留任何特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