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超度我 > 6. 人祭
    齐月驰感受其下的心脏勃勃跳动,好奇:“肚子里揣着这颗心,平素该有什么法子喂养它长大吗?”

    黄二郎小心护住肚子:“和妇人生子一样,没什么不同。它是我亲自养大的。不过,等瓜熟蒂落之前,需得在溟母像前过目,给溟母认个主。我们都认过主了,就差溟母眼睛的种人没认过。”

    齐月驰心中一动。看来玉兰香和她的瘦丈夫,半夜三更出现在溟母庙里,是带着种人去认主。

    她手上用了一点劲,反手在那肚皮上拍了拍。手心之下,一枚黄纸悄悄钻入黄二郎的衣衫中,消失不见。

    黄二郎“啪”地打掉她的手,瞪眼:“你干什么?”

    齐月驰笑眯眯地赔罪:“不好意思啊黄大哥。我没见过人的身体居然可以将养神,实在好奇。您莫怪。”

    她心中却想:未降生的时候都是一团烂肉,要靠母体寄养,拿把刀就能戳烂。这点来看,神和人倒没什么区别。

    人在出生时最脆弱,那神是否也一样呢?

    纸笑脸从衣领爬出来,悄悄贴着齐月驰的耳朵:“一颗心脏。两条腿。一条舌头……”

    纸笑脸和纸元宝是精灵形态,能看出每个种人所种的是溟母的哪个部位。

    独独少了眼睛。

    鸦儿忽然道:“子时快到了,玉兰香呢?”

    像对她的回答,地道里响起数声铜铃,沉闷悠长,随着这铃声进来几个黑衣人,为首的一个走进来时,齐月驰觉得眼熟。

    必是那位“大人物”。据残存的记忆,是郑家的公子,郑裕。

    郑裕巡视一圈在场众人,皱眉:

    “那鬼婴儿呢?”

    黑衣人不说话,伸手指了指能剧。烛光下,那只手冰冷惨白。

    郑裕盯着“能剧”:“糊涂东西!”伸手要扇他一个耳光。

    手风刮在“能剧”的脸上,他下不去手。

    眼前这个只会给自己当狗,唯唯诺诺的咒术师,竟然不知何时,有了双叫他发怵的眼神。

    那眼神黑幽幽地沉在地牢里,偏有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意,仿佛生在污泥浊水中的一朵昙花。

    他心中一跳,竟然咬了舌头:“赶,赶紧去找!”

    黑衣人机械地点了头,转身出去。

    鸦儿插嘴:“我们这些人可就等着子时,现在鬼婴儿不见了,下个良辰吉日,可又要等一年。”

    水生嚷嚷:“再等一年!啊呀,这人世间哪里还有福!我要早享福去呀……”

    郑裕喝道:“闭嘴!现在就献祭!”

    *

    咔啦,咔啦……

    锁链拖行的声音在地道深处回响,无数的种人躞蹀着走向祭坛。

    齐月驰却蹙着眉。疼,太疼,疼得她脑袋要爆炸了。

    自从踏进这地道的一刻,未知的阵法便像一股绳,一圈一圈地缠紧了她。越往里进,缠的越紧。

    好像灵魂都要被这祭坛吸走了。

    地道深处是个极大的祭坛,以石建成,四面及中心俱画着复杂神秘的图案。图案呈暗红铁锈色,似被无数人的鲜血涂抹过,干涸成薄薄的一层。

    祭坛上首,一位老妇人鹤发鸡皮,陷在高大的石椅上。

    齐月驰却眯着眼,看那老妇人的身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起,但在烛火照到的一角,隐约可见一笔刺目的朱砂。

    郑裕在众人面前嚣张,在这老者面前却毕恭毕敬:“母亲,种人已经带到,您可以恭迎溟母降临了。”

    郑母闭上眼,手指弯曲,似乎在掐一个诀。她缓缓地道:“举行仪式,必得洁净,虔诚。”

    “可在场众人中,就混入了不洁之人。”

    她猛地睁开眼,黄澄澄的眼睛朝下扫去。

    话音一落,齐月驰抬头,只见以她为圆心,众人迅速散开。

    她看看黄二郎,二郎眼中满是狐疑;再看看鸦儿,鸦儿恨不得把她生吃了。

    别看我呀。

    ……

    黑衣人又一齐挤进这间屋子。他们走上前,举起手中的武器,沉默地围住了祭坛中心的齐月驰。

    既然不得不打,那就由他去。

    老实说,若不是这具壳子限制,在场的人能不能活还两样。

    郑母盯着齐月驰,缓缓问道:“阁下还要藏多久?”

    齐月驰抬眼看她。祭坛幽暗,老妇人两只黄澄澄的眼睛浮在半空,她心头竟升起没来由的熟悉感,一种呼之欲出的烦躁。

    齐月驰压下这股冲动:“婆婆也不能这么诬赖人。深更半夜,地道幽尸,还要搞人祭,简直吓死人了。到底要藏的人是谁?我无辜卷入,怎么还要怪我?“

    “什么,他不是能剧!”郑裕惊叫。

    老妇人斥道:”别这么不稳重。溟母降临不会因此事就停止。来人,把他押下去!”

    去字还未说完,黑衣人中窜出两个身影,风一般刮向齐月驰!

    黑影刮起来的风撩起齐月驰的发丝。她虽然困在这具丑壳子里,却婉娩含笑,手指微屈,笑脸和元宝“啪”地贴在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茫然了一瞬,瞳孔由空洞转为哀戚,转头竟向黄二郎扑去!

    黄二郎一惊之下转身,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却看那黑衣人张开双臂,竟然抱住了黄二郎的肚子。

    极轻柔,极缓慢地抚摸。恍若母亲对爱子的爱怜。

    在黄二郎惊愕的眼神中,他面上的黑布悠悠落下。

    黄二郎嘴唇发抖,僵立原地。

    黑衣人开口,竟是婉转含情的声音。她轻轻道:“二郎,怎么,你认不出我了吗?”

    一滴泪落在黑衣人的手掌上。黄二郎喃喃自语:“是你吗,二娘?”

    另一个黑衣人却没有立即冲向人群。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方才磨磨蹭蹭,期期艾艾地拉住了水生的衣角。

    他叫的是“爸爸”。

    突如其来的变故,人群顿时骚乱。郑母大喝一声:

    “这都是妖人的幻术!快,捉拿妖人!”

    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来,他们显然都失了魂魄,也没有意识,自然不知疼痛,没有弱点,打法从不在乎是否伤及自身,最适合做战斗工具。

    无弱点的战斗工具在齐月驰手下宛若白纸。

    她在这具躯壳内,腾挪自然,闲庭信步。她轻斥:“问心”,便有细若蛛丝的洁白银丝自指尖流出,那银丝仿佛蛛丝,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哪个黑衣人胆敢靠近齐月驰半步,银丝便如骨附蛆,沾上黑衣人。

    诡异的是,那银丝沾上的黑衣人,便短暂地唤醒神智,朝着他生前有牵绊之人而去!

    生人与死人相见,乱作一团,地道溢满痛哭之声。

    齐月驰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自从她踏入地道,越向深入而行,痛便更严重一分,眼前场景颠倒变形,背后上若隐若现的血色轮廓向四面延伸而去,长成一个人形。

    齐月驰看见墙上的人形对她笑。

    她烦躁至极,如今又幻觉缠身,大喝一声:

    “够了!”

    随着这声厉喝,地道里的无论是鬼,是人,竟然浑身颤抖,有的竟然当场跪下。

    她曾经亲手弑神,自然煞气极重。先前在能剧的壳子里,不得不稍作伪装,而此刻威压溢出,自然无人能抗衡。

    郑母自然也受到这威压的压迫,却顽强地不肯跪,唇角溢出冷笑:“我这个地方真是庙小妖风大,竟然引得阁下现身。可不管阁下是何方人士,料都无法与溟母抗衡。”

    齐月驰立在高大的祭坛上,俯视着或喜或悲的众人,难以自抑:“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面前的是谁?你们认不认得他们?”

    鸦儿看着活过来的丈夫,恨恨地一咬牙:“认得又怎样!要我羞愧吗?要我去死吗!”

    她回头看了看丈夫惨白的脸:“他生前对我不好,死了也是心甘情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齐月驰指着高高在上的郑母,道:”你们甘愿成为溟母的祭品,可知道最终受益者是谁。“

    ”你们生前的灵魂献祭也罢了,死后的躯壳也要被她驱使吗?“

    被齐月驰这么一喝,有人犹豫起来。献祭溟母的这些人,并不全是单纯信仰,多的是为财求利,求升官发财之人,看见以前被骗去献祭溟母的竟成了行尸走肉,心中也打了退堂鼓。只是地道幽深,郑家守卫又太严,一时逃不出去。

    齐月驰喝道:”不要害怕!更不要被她骗了!这座祭坛长久未用,法力已经不足,大家一起冲,能冲出去!“

    她翻手一指,一线银丝飞出,护住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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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跑的人。黑衣人慑于银丝上的法力,不敢近前。

    郑母却呵呵冷笑。

    ”太天真了。“她道,”能甘愿献祭之人,必有更强的执念,宁可死都要完成。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说动他们吗?“

    她霍然指着”能剧“的躯壳:”就像玉兰香的丈夫!王狗胜!他可是痛哭流涕地求着你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说他再不想被人欺辱,他要报复所有人,要所有欺负他的人全都死光!“

    ”还有玉兰香。她本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被拐子拐卖,喂她吃了药,让她肥胖如猪,遭所有人耻笑。她想报复拐子,叫他全家灭门。“

    ”这些愿望是不是听着可怕,恶毒?你以为你能帮他们吗?”

    齐月驰冷笑:“话说的好听。谁让他们献祭?谁害他们变成这样?”

    “我要是他们,哪怕下地狱,也要日夜纠缠你,叫你生不如死!”

    听见斥责,郑母反倒坦然。

    “我郑徽纵横千叶城这么多年,可没强迫过人。”

    “他们,都是自愿的。命就如此,怨得了谁。”

    齐月驰简直要被气笑。猛然听见一个尖利声音,叫着“无耻!无耻!”

    齐月驰嘲讽:“听见没。一个精灵,都比你懂是非善恶。”

    “事非善恶,有什么用?能替他们报仇吗?”

    她还要说什么,铜铃编钟忽然无风而响。

    她侧耳聆听,朝半空中磕了一个头,声音虔诚而悠远:“子时已到,祈请神恩,溟母降临!”

    这声音宛若颂神时的吟诵,在空荡幽深的地道中回响,听到这声音的人愣愣地丢下手中动作,水生跪地之时,手中尚且牵着他儿子的小手,鸦儿吟唱之时,不知是否有对逝者的愧怍,黄二郎黄二娘的泪眼还未干,眼中泪不知为谁而流。

    “祈请神恩,溟母降临!”

    不管是悲,是喜,是善,是恶,都湮没在一声声请求溟母降临的吟诵声里。

    世间多苦,溟母降临,就好了吧。

    祭坛上的血迹蜿蜒流淌起来,像无数条血色的蛇破土而出,窜向满地跪着的人,要吸他们的血,食他们的灵魂。

    有人跪地,任由血蛇缠上身体,毫无反抗。有人鬼哭狼嚎,哀求不要死,他不要变成怪物......

    地面轰隆震颤,沙砾和碎石一并砸下来,地动声中,有人尖叫:

    ”溟母降临了!“

    黄二郎还跪在地上,而他的肚腹涨到鼓一般大,早已不似人形。而那面鼓一样的肚皮裂开,露出一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啊——“黄二娘悲戚尖叫一声,向后倒去。身躯化作片片灰尘。

    齐月驰早已顾不上什么,使出了全部的法力,同降临的神力抗衡。那神力太过恐怖,她觉得自己身体像被两只巨手一左一右地拉扯,灵魂连着身体要撕成两半。

    在这种危急时刻,她居然有气力,收了黄二娘的魂火。

    魂火呈幽绿色,如同微弱的萤火。

    笑脸和元宝一左一右贴着她,张开小小的,纸做的身躯,焦急地给她输送法力。无奈它们是精灵,根本不能给有□□之人输送灵力。

    ”刺啦“一声,纸笑脸终于裂成了两半。它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地上,传来微弱的抗议:

    ”我就说,多管闲事,迟早要死......“

    齐月驰的唇角溢出鲜血,笑道:”哪那么容易死,换个身体的事......“

    可是躯体活生生撕裂,也实在太痛苦了!

    杀千刀的!

    远处,溟母的足也已经降生,从水生的背血肉中生出来一截白骨,显得尤为可怖。

    孩子刺耳地尖叫。

    “轰隆——”地道不堪重负,终于塌了。

    塌陷的一瞬间,无数幽萤顿时涌入祭坛,它们扇着小小的翅膀,像平地里刮起的,永不熄灭的风。它们帮助齐月驰,抗衡着溟母的威压。

    齐月驰感觉撕扯她的力道一下轻了许多。她大松一口气,却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无人看见,废墟之中,有一堵墙却顽强地不肯塌陷。墙上一抹刺眼的笔画,此刻竟然活了,凝成了一抹红色衣角。

    微风轻拂,红衣摇动,金铃轻响。

    画中人,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