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揣着一种隐秘的心思,像迟来的叛逆期那样的少女心理,微笑着看向我的‘哥哥’,期待着他那张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的漂亮面孔,会露出些其他什么表情——愕然?惊讶?不知所措?
而在我的千般设想中,着实没有预料到——
“没办法嘛。”
他极其自然地接了话,这么大一只人就这么倦懒地往我肩头一靠,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漫不经心摸了摸我的头顶,演技娴熟地端出兄长姿态:“哥哥眼睛不好,生活不能自理,连饭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吃。”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头,鼻尖很轻地蹭过我颈间的肌肤——痒痒的,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晚上深沉潮湿的吻。被他捧着面颊,仿佛颚腔都被舌尖描摹的吻。
“明明答应过哥哥的吧?”
“每、一、顿、饭,都要陪哥哥一起吃。”他拖长了尾音,声音贴得很近,听起来委屈得过分,也恶劣得过分:“结果现在就把眼睛不好的哥哥丢下,自己跑出来和别的男人吃这么贵的大餐。”
“雪绪酱,超——过分哦。”
……是我大意了。早该猜到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只会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地把这一出戏演下去。
岩崎宗介拿起了酒杯,放到唇边未喝一口又放了回去,似乎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用审视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打量着悟。
“原来是兄长大人。”
岩崎蹙起的眉头很快松开,迅速收拾好表情,温文尔雅地笑:“不过,我怎么从未听绫辻夫人提起过您这位远房兄长?我以为绫辻小姐不喜外人,听闻和京都本家的关系也颇为生疏,独居多年?”
他说的其实没错。绫辻家的大小姐是个‘性格成谜’、‘深居简出’、‘和家族关系不和的叛逆贵女’这几个标签早在我当年一意孤行的从那所国际私立高中退学,选择入学咒术高专时就已经名扬整个东京上流社会了。
“稍微用用脑子就能想到答案吧,这位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随口胡编乱造出来一个回答,靠在我肩头上的悟懒洋洋地直起身,散漫的语调蕴藏着懒得遮掩的嘲讽:“我这个有眼疾、连吃饭都要妹妹陪的哥哥,怎么想都不可能被公开吧?这种家族,最在乎的不就是那百无一用的体面了嘛。”
这句话一落地,岩崎宗介的表情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
显然他和我都一样心知肚明,大家族里那些藏匿在深处、不为外人所知的龌龊秘密。
“是我失礼了。”他再次整理好表情,对着悟露出了一个友好而礼貌的笑,竟然还用上了敬语:“不知道兄长大人该如何称呼?”
我轻咳了一声,用尽了所有的自控力才没有笑出声。
身边的悟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就这样悠然自得地一边随手把玩着我的头发,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名字这种事情,完全就不重要吧?”
实话说,这个回答着实有些轻慢了。
眼看着岩崎先生的表情带了一丝无法遮掩的愠怒,悟才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隔着眼罩轻描淡写扫了一眼岩崎先生,笑容冷淡:“就叫我绫辻先生好了。‘兄长大人’这种称呼,是只有雪绪酱一个人能叫的特权哦。我可没有给别人当哥哥的兴趣。”
“绫辻先生你——”
“所以刚才是在聊什么呢?认真进入感情?继续说下去嘛。”
他用着说不上来是轻佻敷衍还是散漫倨傲的态度,轻飘飘截断了岩崎先生蹙着眉的冷声诘问,兀自掌控着这个原本和他毫不相干的相亲局面。
“雪绪酱是准备连哥哥都不问一下,就擅自和别的什么男人在一起吗?”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看着我笑。
这把火最终还是烧到了暗自忍笑的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答,没想到桌对面的岩崎先生竟然率先开了口:“我们在聊雪绪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我敏锐地察觉到原本称呼着我为‘绫辻小姐’的岩崎宗介,在刚才和悟的那番对话后,不动声色地开始称呼我为‘雪绪小姐’,像是在维持着相亲对象的体面,和其他一些什么暗中较量。
“很显然,雪绪小姐白纸一样为零的恋爱经历让她对于恋爱对象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诶——”悟兴味浓厚地拖长尾音,在下一秒接话:“不切实际的幻想?说说看嘛,哥哥也很好奇哦。”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默契地一起看向了我,一同安静着,在这个时候倒是不打断对方的话,格外有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说真的,我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当我看着我的‘兄长大人’一脸兴趣盎然的笑意,看着蒙在他眼睛上那莫名熟悉又碍眼的黑色眼罩,心底忽然油然而生一股冲动。
“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是轻慢但不傲慢,温柔又冷酷,看似无礼但是极有教养,是在专业领域上无人能与之并肩的天才,但是天才本身并不想被捧在神龛里。”
我在他笑意愈深的注视下,转过头,看向了岩崎宗介:“不过岩崎先生说得对,这种人,的确不适合认真地进入一段感情里。其实,连我的兄长大人都不知道,我曾经的确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他后来?”岩崎宗介深深地看着我。
“啊,他后来差一点点就死掉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我迸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用了无法逆转的代价从死神手里把他抢了回来。”
从刚才某一秒开始就沉默着的悟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拈着我的头发,在他的指尖绕了又绕,打了个快要解不开的结,慢悠悠地开口:“诶——无法逆转的代价?比如说?”
看着在场的这两位对于咒术界一无所知并且也不该知道的‘麻瓜普通人’,我在斟酌了两秒后,云淡风轻地说:“就当是我给他捐了个肾吧。”
岩崎宗介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所以说,雪绪小姐现在是只剩下一个肾脏了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怎么还当真了。
悟怔愣了短暂的一秒钟,而后再一次毫无预警地大笑出声,东倒西歪地靠在了我的肩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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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的笑声和他温柔的呼吸一同侵占包围着我。
“可能比只剩下一个肾脏还要更严重一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岩崎宗介安静地看着我,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起伏,而后缓声开口:“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愿意照顾雪绪小姐,就算——”
他的话音停在这里。
因为刚才还笑得快不省人事的男人,骤然止住了笑。
“雪绪酱就算是没了一颗肾脏,也轮不到先生你来照顾吧?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活蹦乱跳着坐在你眼前哦。”
那一瞬间,包厢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跟着安静下来。
岩崎宗介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起眼,目光从悟搭在我肩上的手,慢慢移到他被黑色眼罩遮住的脸上。
“绫辻先生似乎误会了。”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甚至称得上平稳,只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已经淡了些许。
“我并没有越过谁的意思。只是如果雪绪小姐愿意选择我,那么照顾她,就是我理所当然该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回我脸上。
“当然,前提是雪绪小姐自己的意愿。不过我相信这门亲事,雪绪小姐断然是不会拒绝的。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整个绫辻家族而言,三菱和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悟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他这一次用着堪称倨傲无礼的姿态,径直打断了岩崎先生的话。
“我这个做哥哥的,从未答应过这门亲事哦。只是个吃了一顿饭下次不会再见的相亲对象而已,摆好自己的位置啦,这位先生。”
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岩崎宗介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甚至能听见侍者推着餐车经过廊外时,车轮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
“至少,”岩崎缓声说:“我是在认真询问雪绪小姐的想法。”
他没有看悟,仍旧看着我。
“而不是替她做任何决定。”
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搭在我椅背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极轻地收紧了一点。
“诶——”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轻得近乎散漫。
“听起来真了不起啊。”
他终于看向岩崎,隔着眼罩冷淡又不耐烦地俯视着对方。
“不过雪绪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认真了?”
他说完,看也不看对面人一眼,一秒切回笑吟吟的表情看向我:“看起来身体有残缺的雪绪酱只能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兄长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了呢。”
他拉着我起身,另一只手散漫地揣进兜里,透过眼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岩崎先生:“晚饭感谢这位先生招待雪绪酱。只是可惜她既不喜欢吃生的,也不喜欢吃冷的,更不喜欢吃这种看起来很贵但是难吃到会让人把上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的怀石料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