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雪绪酱,如果逃避真的有用的话,明天超级英雄电影的主角就该换成鸵鸟先生了。把脑袋往沙子里一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问题就会自己消失——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被他拉拽着手腕,又重新坐回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床脚,那扇此刻我已经有点看腻的落地窗和相模湾被他遮住。
他自顾自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背抵着落地玻璃,大长腿一抻,正好挡住了我想要往旁边挪一挪的出路。
“是还想把我当成傻瓜一样戏弄吗?”我深呼吸,竭尽全力把内心翻腾的那些锋利的、割伤我的情绪一股脑地按压下去:“我和你之间,真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五条先生?”
还是不小心那些刺伤我的情绪冒了头。
说出口的语气一不小心比我以为的还要尖锐。
“五条先生?”他眉梢微扬,原封不动地重复着四个字,一字一顿:“几个小时前还一口一个悟,现在连敬称都加回来了。雪绪酱翻脸的速度,比热海的天气还要反复无常诶。”
“不要再这样叫我。”
“哪样?”
“像九条先生那样。”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敢去看那双漂亮璀璨的,比变幻莫测的天空还要绮丽的眼瞳。
“雪绪酱,是九条先生的叫法。五条先生该称呼我为绫辻。像以前那样。”
说着狠心绝情话语的我,却连呼吸都在颤抖。
我已经脑海里开始想象我们的分离。想象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他。而对他上瘾般渴求着他所有一切的我,也许将会经历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戒断反应。
他半晌没有说话。
我悄悄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偷偷瞄向他。
才不是想看他。只是好奇他在沉默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在想什么——
我以为隐蔽而迅速的视线却正好被他也许是恰好也许是算好投来的一瞥捕捉到。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于是面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令我心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眨不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所以雪绪酱以前果然也是喜欢我的吧。”
他忽然这样毫无预兆地撂下了这一句。
我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些什么反驳是好,于是只好抿着嘴唇抱着双臂一副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这幅冷淡防备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不知道让他想到了什么,他面上的笑意忽然生动了起来。
“完全就没有变嘛,这么多年,雪绪酱还是那个雪绪酱,的确是个傻瓜哦,口是心非的傻瓜。”
我正准备生气地反驳他到底谁是傻瓜啊,没想到他下一句话便是带着笑、戏谑的自嘲:“啊。不过,这样说着雪绪酱的我,也是个傻瓜呢。”
可我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兜圈。
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
比如说之前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喜欢我?他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为什么在我决定要忘了他的时候,他却那样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侵占着我的生活、侵占着我的视线、侵占着我的神经和所有一切。
他像太阳,而我像被红矮星引力所吸引的行星——像可笑的荒唐的宇宙定理,地球无法挣脱太阳的引力,无法偏离它为自己划定的既定轨道——就像我无论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也从未在真正意义离开过他。
“所以呢?”
我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冰冷而漠然,尾音却在颤抖,和我的呼吸一起,环抱着双臂的手指也不知不觉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我试图通过疼痛来让自己清醒,让自己不要那么快的沦陷,像以往看见他就心跳失控的每一秒钟。
“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你,你就觉得欺骗我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了吗?你明明知道我认不出你,知道我把九条先生当成了另一个人,甚至还听着我在你面前说起五条悟——”
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启齿的秘密,原来从头到尾都被秘密本人听得一清二楚。
仅仅想起这一点,我便难堪得浑身发冷。
那些年我一直试图在他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从来不抽烟、不喝酒、甜美乖巧的形象,原来早就毁于一旦了。
他看见了我。
他真的看见那个难堪而真实的我。
……可我看见的,是真实的他吗?
我讨厌这种感觉。
仿佛我早已一.丝.不.挂地去拥抱他,他却依然衣装革履,他的指尖触摸的我真实的温热的皮囊和皮囊下的每一处骨骼脉络。可我触摸到的只是冰冷的衣服布料。厚重冰冷的布料。
“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是咒术届终于清闲下来了,所以把我当成了新的好玩的目标吗?”
“雪绪酱。”
他忽然打断了我。
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我,被他眼底骤然沉下来的情绪钉在原地,更为尖锐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弥漫的情绪让我想起冬季凝结的雾凇。
“先纠正一件事哦。宿傩死了,但是咒灵潮一直爆发诶,咒术界可一点都不清闲。我那天会去SG Club,当·然是冲着雪绪酱去的。”
他刻意咬重了‘当然’这两个字,低头垂眼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抬起来似乎是想要抚上我的面颊,却被我侧过脸躲开了。
他放下手,语气自然的继续往下说:“‘九条悟’是编的。你的行程是我从硝子那里问来的,提前十分钟到也是算好的。嗯,蓄意接近,唔,这项指控成立。”
“可我对拿你消遣没有兴趣。那天只想见你,顺便看看究竟会有哪个胆子大得离谱的家伙,准备把你带回家。当然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和别的男人跑掉吗?想·也·别·想·哦。”
他语调夸张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这半句,停顿片刻,唇边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伪装身份骗你这件事,对不起。”
“但是蓄意接近、留在雪绪酱身边的这件事情,就算再重来一百次,也会这么做的哦。绝对不可能反省的。”
他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种近乎任性的、仿佛全世界都无法动摇他的神情。
我差点被这个人一脸认真又倔强的表情气笑:“我说悟你——”
然后我把后半句又一次吞了回去。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提前十分钟等在那里。”
他歪头看着我,用那张漂亮绮丽的面孔,一派天真又认真的神情,雪白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毫无遮挡的苍蓝色眼眸就这样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
“但是我能怎么办嘛。就算我坦白说了自己是五条悟,雪绪酱也不会相信的吧,那个时候的雪绪酱。”
我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忘记了我立下的束缚最初的原理。
“可是我最初能忘了你,可以忘了你,真的忘了你……难道不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我说,咬着嘴唇说着,在说出口这句话的时候委屈又一次翻涌了上来,和差点止不住的眼泪一起。
而他竟然笑出了声。
一时之间我竟然无法分辨他是在笑我,还是在笑他自己。
“那是雪绪酱擅自替我决定的吧?”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都已经相处一百天了,还看不出我有多喜欢你吗?至于我们两个谁喜欢得更多——这种事,我可不觉得自己会输哦。”
“怎么想,都是我喜欢雪绪酱比雪绪酱喜欢我更多哦?”
“凭什么?”
这几个字脱口而出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在和他争论这种荒谬的问题。
我想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喉咙里那一点哽咽却让每个字都变得艰难。
“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脸上那副仿佛早已胜券在握的神情停顿了一瞬。
“终于问到重点了啊。”
五条悟抬起手,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先说好,这可是会严重损害最强光辉形象的稀有黑历史。只说一次,雪绪酱最好认真听哦。”
我轻轻哼了一声,别过了脸:“我在听。别兜圈子了。”
“哇哦,真没耐心。”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一年,还是张扬肆意的五条学长,和羞涩内敛的绫辻学妹,陷入在某段回忆里的他嗓音带着笑。
“具体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喜欢这种事又没有任务报告,谁会把日期、时间和地点全部记录下来啊。”
他微微仰起头,似乎真的沿着那些已经过去太久的岁月回想了一会儿。
“不过,高专的时候,杰有一次骗我说你在窗外。”
“……什么?”
“六眼明明已经告诉我,操场上根本没有你的咒力,我还是转头看了。”
他重新垂眼看我,嘴角扬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只要听见你的名字,身体就比脑子先有反应。现在想想,那点好奇早就过界了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甚至根本不在场,却能透过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看见当年那个戴着圆框墨镜的白发少年,明知窗外空无一人,依然下意识循着我的名字转过头。
“还有,雪绪酱以前那块香氛橡皮。”
“橡皮?”
“嗯。被我拿走以后一直没有还你的那块。”
他抬起手,比画出一个很小的形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某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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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在我那里哦。香味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搬了几次地方还得一直带着,麻烦死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为什么还留着?”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眉梢轻轻挑了起来。
“因为是雪绪酱的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个理由本身,便已经足够解释过去的所有岁月。
“还有KTV那天。你把一边耳机递给我,我等那首歌循环到同一句,才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你说的是‘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
“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听起来很像警告。”我咬住嘴唇,“像是只要我敢承认喜欢你,就会被你嘲笑。”
他安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抓了抓自己垂落在额前的白发。
“啊,那个问法确实烂得很有水平。”
他承认得毫无负担。
“可我又没有问过别人要不要和我谈恋爱。第一次,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嘛。”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那天是在等你点头。”他继续说,“结果雪绪酱低着头,连看都不肯看我,只说没有喜欢学长。”
他唇边仍然带着笑,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那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怔愣了一下。第二次,什么第二次?
我明明……印象里那明明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表白’,不是吗?
就、就算是我拒绝了他……那也才是第一次,不是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回去以后还专门搜了你放的那首歌。”他仿佛满不在乎的笑着说:“《Good-bye Days》。名字也太晦气了诶。”
“你去搜了?”
“当然。那几句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十几年前那个连自己为什么失眠都不肯承认的少年。
“我那时候又没有谈过恋爱。雪绪酱说不喜欢,我当然就相信了。六眼能看见术式、残秽和咒力,可不负责解释女孩子为什么一边喜欢我,一边又要口是心非啊。”
“可你明明也没有好好问过我!”
我打断了他,语调忍不住拔高了些许。
可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也从未亲口承认过他喜欢我。
“嗯,所以我刚才才说,我也是傻瓜嘛。”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了下来。
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不加掩饰的戏谑态度用来揶揄自己。
仿佛终于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矜傲和轻慢的那一面。
我不能说他谦逊了下来——毕竟五条悟这个人打骨子里就是‘谦逊’的反义词。
可是他那一身会刺伤我的过分锋利的棱角,被他很好的收敛了起来,在他语带揶揄的自嘲里。
“我不会问,雪绪酱不肯说。两个笨蛋凑在一起,当然会错过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些年被他压缩在一句话里,像是不过一场阴差阳错的玩笑。
可无论我和他都知道,错过的那些年是真的错过了。
那些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等待他等到蜡烛都融化的生日晚上,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努力找着话题的每一秒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过去。
细小、微不足道、却又一道道的积累沉积成了成年累月的旧伤疤。
不疼。也没有流血。只是客观存在的瘢痕,于我,于他。
“那道束缚能够成立,只能说明雪绪酱当时真的相信我不喜欢你。”他抬起手,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它认的是你的想法,又没有来问过我。”
“如果它问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云散了。被风拉扯出奇形怪状形状的云消失在天际边,天空再一次回归到最初澄明到刺眼的蓝。
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日光照得明亮晃眼,那双比海天更加绮丽的苍蓝色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答案和现在一样。”
他脸上最后一点用来遮掩情绪的笑意消失了。
“我喜欢你。”
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平静而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字落入我的耳里,像一滴承载着重量的雨滴,啪嗒落下,落在心口上原本因他而疼痛的伤口裂痕上,一字一句,一滴一滴。
“五条悟喜欢绫辻雪绪。”
“在‘九条悟’这个名字出现以前,在雪绪酱决定忘记我以前——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绫辻雪绪。”他叫着我的名字,郑重的仿佛婚姻届改换姓氏前确认的那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