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千绪一向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
这种眼力见不仅仅体现在她能在一秒钟内判断出复印机的哪个齿轮卡了纸,更体现在她能敏锐地嗅出办公室里即将爆发的人际关系风暴。
当那个顶着浓重黑眼圈、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的坂口先生出现在门口,并且用一种几乎能把空气冻结的疲惫语气喊出“太宰”这两个字时,千绪就知道,接下来这里交给真的异能特务科负责人就可以。
既然负责回收的人已经来了,那么与其站在这里当个尴尬的背景板,不如做点对得起今天工资的实事。
于是,千绪十分自然地松开了那辆刚刚扶正的手推车的把手,转身朝着办公室角落的储藏室走去。
拿出长柄扫帚、簸箕和一个黑色的厚实塑料垃圾袋后,千绪回到了这片仿佛刚刚经历过小型地震的废墟中。
“……地下管道的灾害评估还没结束,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下今天的第三杯黑咖啡。”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越过太宰治,落在那个被国木田捆在地上的杀手身上,声音里透着一种快要过劳死的虚弱。
“而你却在电话里告诉我,这里有带着特务科情报的微缩胶卷。太宰,我希望你不是在开那种会让我血压直接升到两百的玩笑。”
“怎么会呢,安吾。”太宰治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沙色风衣的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无辜得像个刚拿了满分的小学生。
“我可是把这两位尽职尽责的‘特务科干员’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连他们带来的礼物都一并打包好了。你瞧,横滨的治安现在可是非常需要……”
“哗啦——”
扫帚的刷毛扫过木地板,将一堆碎纸片和几个散落的回形针扫进了簸箕里。
千绪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清理着刚才被手推车撞翻的那堆陈年档案。这些纸张因为受潮有些粘连,扫起来颇为费力。她不得不弯下腰,试图把几张黏在地上的纸片抠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鞋尖似乎碰到了一个有点分量的、被几张报纸盖住的硬物。
千绪并没有在意。在这个有自己在所以经常发生奇妙现象的办公室里,地板上出现一块砖头或者一个扳手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将那个碍事的东西往旁边踢了踢,以便腾出地方来下扫帚。
“咕噜噜——”
那个东西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了一种沉闷而扎实的金属撞击声,最终停在了太宰治和坂口安吾之间的那块空地上。
几张原本盖在上面的报纸散开了。
那是一个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侧面还连着几根红蓝相间的细线和一个定时装置的塑胶方块。
是刚刚散落出来的塑胶炸|药,只要一点微弱的静电或者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它所释放出的能量就足够把这间四楼的办公室连同天花板一起变成横滨上空的一朵蘑菇云。
千绪依然保持着弯腰拿簸箕的姿势。她正在盯着那个滚出来的黑色方块看,脑海中正在迅速匹配这个形状的物体在《办公用品采购目录》里到底属于哪一类。
而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坂口安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因为睡眠不足而覆盖在眼底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彼方——!!”
国木田独步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咆哮。他刚才正在翻阅手账确认交接清单,余光瞥见那个滚落的黑色方块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犹豫,国木田的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出去。他的大脑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方案A或者方案B,本能驱使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覆盖住那枚炸|药,或者至少把距离最近的千绪推开。
但在他扑出去之前,另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闪了过去。
中岛敦原本正死死地按住那个携带炸|弹手提箱的杀手。在听到那声沉闷的滚动声时,他的直觉让他比所有人更早地察觉到了危险。
几乎是瞬间,中岛敦放弃了对杀手的压制,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扑向那个滚落的塑胶方块。
“月下兽——!”
白虎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显现了一瞬,随后迅速收缩成半兽化的形态。敦用两只覆盖着白色皮毛的粗壮虎爪,轻柔地将那枚C4炸|药捧了起来,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碎裂的易碎玻璃。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紫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炸|药侧面的定时装置。确认那上面的红灯并没有闪烁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杂着颤抖的浊气。
“……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中岛敦抱着炸|药,慢慢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连白虎的尾巴都在身后不安地扫动着,“彼方小姐,你没受伤吧?”
千绪直起身子,手里还拿着那个装了一半碎纸的簸箕。
她看了一眼被中岛敦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的炸|药,又看了一眼保持着扑救姿势、眼镜都歪到了一边的国木田独步,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的坂口安吾身上。
“那是……炸|药?”千绪嘴角抽了抽。
“是的哦。”太宰治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在刚才那一秒钟的兵荒马乱里,太宰治是唯二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另一个是扫雷玩腻了已经开始吃零食的乱步。
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他深知这枚炸|药的引信被设置成了手动遥控,在那个杀手被按住的情况下,它并不会因为一点轻微的滚动就爆炸。
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其他人濒临崩溃的反应。尤其是千绪这种踢到炸|药后依然淡淡的反差感。
“彼方小姐刚才那一脚的力道控制得非常完美。”太宰治甚至鼓了两下掌,语气里充满了赞叹,“既没有触发内部的压力感应器,又恰好把它从报纸堆里踢了出来,免去了我们寻找的麻烦。这简直是堪比拆弹专家的神乎其技啊。”
“太宰先生,如果你的夸奖能折现成我的精神损失费,我会非常感激的。”千绪叹了口气,将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袋里。
她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根本没认出那是炸|药,在侦探社里,如果她每次遇到危险物品都要尖叫或者解释一通,她的嗓子大概撑不到发工资的那一天。
“非常抱歉,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下面还有这种……高危垃圾。”千绪对着国木田和中岛敦微微欠了欠身,“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大家需要重新购买人身意外险,那笔费用可以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分期付款也可以。”
国木田独步艰难地站直了身体。他扶正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很想怒吼,但面对千绪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承担责任”的平静面孔,他最终只能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不用扣工资。”国木田咬牙切齿地说道,“彼方,你先去茶水间倒杯水休息一下。打扫的工作……等特务科把这些东西搬走以后再说。”
坂口安吾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旋转跳跃。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潜伏在港口黑|手党里,见识过无数残酷的刑讯和暗杀。
但他敢发誓,即使是在黑|手党首领的办公室里,他也从未经历过刚才那种纯粹因为某人随随便便踢了一脚炸|药而带来的荒诞恐怖感。
这到底是个什么魔窟?武装侦探社还会好吗?
安吾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太宰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来你们侦探社的日常……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多彩’。”安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他知道自己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太宰,我现在非常确定,你口中的‘大礼’,不仅包括这些死屋之鼠的成员,还包括让我减寿三年的这部分,对吧?”
“安吾,你这就太见外了。”太宰治慢慢走到安吾面前,语气轻松的很,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彼方小姐刚才可是免费帮你排除了一枚隐患呢。你应该感谢她才对。”
“……算了,不跟你扯了。”
于是坂口安吾爆发出了恐怖的工作效率,他带来的人动作也相当麻利。从确认微缩胶卷的真伪、将两名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杀手打包带走,到最后由爆破处理小组将那枚炸|药妥善封存在防爆罐里,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当安吾揉着抽痛的太阳穴、带着那支宛如幽灵般的特务科小队离开后,侦探社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但至少那些能立刻要人命的物理威胁已经不复存在。
国木田独步几乎是瘫坐在了办公椅上,用比平时慢了一倍的速度在手账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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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条又一条的行程。
…………
彼方千绪到下班点的时候并没有在这个满是社畜疲惫感的地方多做停留。她准点打卡,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打折的便当,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当千绪拐进公寓楼下那条熟悉的窄巷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这条巷子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地面上总是生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千绪刚搬来的时候就在这里摔过一大跤,所以之后每次经过,她都会下意识地绕开那几块颜色特别深的地砖。
但显然,今天有另一个不太熟悉这里的“访客”没有这份经验。
在距离公寓单元门不到几步路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
千绪的第一反应是没拎着便当的手滑进了挎包里,握住了里面那根原本用来防身的电击笔。然后,她借着傍晚有些昏暗的光线,开始打量眼前的这个“案发现场”。
男人的左脚踝以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崴着,脚底正踩在那块最滑的青苔上。在他的手边,是一根从二楼防盗窗上硬生生被扯断的、尼龙材质的晾衣绳。
顺着这根断裂的晾衣绳往上看,一楼某位住户原本放在窗台上的一盆长满了坚硬尖刺的巨型仙人球,此刻正四分五裂地散落在男人的脑袋旁边。
陶瓷花盆的碎片、黑褐色的营养土,以及一根断裂的仙人球尖刺,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静物画。
而在这幅画的中心,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有些眼熟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外套。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额头正中偏左的位置,肿起了一个显眼的、甚至还渗着一丝血迹的青紫色大包,显然是仙人球连盆带土砸下来时的杰作。
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虽然男人的眼睛紧闭着,失去了那种让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不适感,但千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魔人”费奥多尔。
千绪看着费奥多尔苍白的脸,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复盘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或许是想趁她不在想对她家里做点手脚,来到了她公寓楼下的这片被她长期居住所累积的倒霉气场深度浸透的地方,然后吃了大亏。
千绪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她没有任何想去搀扶对方或者实施人道主义救援的打算。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各种超自然力量卷入的城市里,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
对于这种级别的高危分子,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刚从喜剧片里走出来的倒霉蛋,靠近他也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现在的问题是,该打给谁。
侦探社的公用电话,异能特务科,又或者是……直接打给知道怎么处理的太宰。
就在千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手指在“绷带浪费装置”和“坂口先生”之间来回犹豫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千绪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熄灭,身体向后靠在了公寓楼灰白色的墙壁上,右手再次握紧了电击笔,目光穿过逐渐暗下来的光线,投向了巷子的入口。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留着左白右紫阴阳头长发的年轻人,像是一阵被焦虑裹挟的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的领带此时有些歪斜,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与不安,视线在巷子里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倒在地上的费奥多尔身上。
“……费奥多尔先生?!”
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片滑腻的青苔,直接扑到了费奥多尔的身边,半跪在那些散落的泥土和陶瓷碎片里。
他伸手想要去检查费奥多尔的伤势,却又在看到那个肿起的大包和碎裂的仙人球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天人五衰的这些成员—是他唯一能称之为“同伴”的存在,并且费奥多尔承诺会给他一个家,所以他才会跟着来横滨,虽然成员们大多是疯子和偏执狂。
而现在,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头脑担当,居然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这里,头顶还带着一抹可笑的淤青。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让西格玛的神经瞬间紧绷,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受惊的食草动物一样,充满戒备和敌意地盯向了手里还提着个便利店塑料袋的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