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穿过崭新的窗户玻璃,在木色地板上照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千绪正坐在客厅搬家刚放进来的沙发上,手上正抱着崭新的抱枕,有些发愣地望着窗外。
对面楼下的招牌上写的是“波洛咖啡厅”。
“如果两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不仅能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安然无恙地活过试用期,还能被他们首领打包带回东京来定居……”千绪收紧了胳膊,转头看向厨房水槽边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我一定会建议那个人去精神科挂个号看看。”
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太宰治换下了黑色的大衣,那条象征性的红围巾也早就被脱了下来。
他现在穿着一件宽松的燕麦色羊毛衫,袖口随意地向上挽起两道,露出一截缠着崭新白色绷带的手臂。他正握着一把黄铜色的长柄勺,从容地搅拌着属于他的杯子里的咖啡。
“怎么会是打包带走呢,千绪。”太宰治转过身,他的眼睛上还是习惯性地缠着绷带,但是之前看起来随时会猝死的黑眼圈淡了一些,精神状态也好很多。
他拿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那份离职申请和搬迁补助,可是经过盖章批准的正规人事调动哦。”
“正规人士调动会把整个公司的大老板和一名刚入职一个多月的工作人员同事‘调动’来东京退休吗。”
说完之后,千绪便开始回忆那如同龙卷风摧毁停车场的两个月。
自从那天晚上“书”从天花板掉进她怀里之后,千绪以往的生活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而走。
因为霉运的问题,千绪更习惯独来独往的生活,如果有一个人突然试图追她,她绝对是敬而远之的,因为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别人真心话大冒险或者单纯的恶作剧。
而且她一开始还以为作为“书”的知情者,说不定会被严防死守或者监禁起来。
但那位首领似乎只是逐渐把精力从工作中抽了出来,从来不会过问她的生活,限制她的自由。
而是会各种方式默默渗透着她的生活,甚至会预判到很多事情。
千绪走在走廊上,边上保洁人员的水桶翻倒让她差点滑到的时候,路过的太宰治就一把抓住了她的隔壁把她扶稳。
她在茶水间接热水,饮水机的水阀刚出现卡死要喷溅的征兆,太宰治就突然路过然后抽出一条厚毛巾帮她挡掉了沸水。
在这种事情之后,太宰治几乎一个字也没多说就离开了,神情自若地扮演着一个“恰好路过、顺手帮忙”的体贴上司。
加上‘书’的事,两个事加一起搞的千绪自己留在原地抓心挠肺,忍不住主动去顶楼问这件事。
然后在千绪自己都觉得稀里糊涂的状况下,两人在一起了。
除此之外,就是发生在楼顶的“首领权力大甩卖”。
按照常理,这个规模的黑|手党的最高权力交接通常伴随着长达数年的暗流涌动和流血冲突。而在太宰治这里,整个过程都被压缩成了不可思议的二十几天。
在确认了自己没办法一跃而下之后,太宰似乎相当急着退休,他处理起这件事的速度快得可怕。
他没有按照原定的自杀计划将“书”交给敦和芥川,而是以“世界需要年轻一代磨砺、前代首领积劳成疾需要疗养”为由,将港口黑|手党的权力拆解打包,一股脑全扔给了中原中也和中岛敦。
千绪至今都记得交接那天的下午。
中原中也从电梯冲出来一脚踹开了首领室的大门,额角青筋暴跳,抓着太宰治的领子在办公室咆哮:“你这条该死的青花鱼!把整个黑|手党都丢给我和那个小鬼,自己带着彼方跑去东京享清福!?疗养!我看你要先把你那全是绷带的脑子先治一治!”
太宰治当时只是笑眯眯地任由中也摇晃,顺便从抽屉里掏出厚厚一叠已经签好的全权委托任状,拍在了中也胸口上,还把脖子上的围巾扔在了中也身上。
“中也的声音真是中气十足、相当健康呢,听起来完全可以胜任每周工作八十小时的挑战~”
随后,在其他黑|手党干部与特务科密探呆滞的注视下,太宰治真的带着千绪办完了离职手续,拖着两只行李箱,干脆利落离开了横滨,搬回了千绪熟悉的东京。
还有巨额的“退休金”,正规来源,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这下真的算是衣锦还乡了,还附赠了一个对象。
完全是父母最爱看的那种结局。
太宰坐在了千绪旁边,把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将手上另一杯咖啡递到了千绪手边。
“请用,经典的拿铁咖啡,只加了半勺的糖。”太宰双手托着下巴,微卷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毛绒绒的暖光,“热的,没有加冰块。”
“谢谢。”千绪接过太宰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温度被他控制的刚刚好。
太宰没说什么,只是也拿起自己的被子喝了一口没加糖的那杯。
“叮咚。”千绪刚喝完一口,她随手放在沙发边上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于是她打开手机屏幕浏览了起来。
屏幕上正跳动着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千绪低头,认真地回复着自己为数不多还算熟络的人。
而一旁的太宰治则悄悄放下了手上的咖啡杯。
虽然他的视线还在自己的咖啡杯上,但千绪后颈还是泛起了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千绪知道这肯定不是错觉。自从离开横滨搬到这边来以后,她对面前这位前首领的状态摸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卸任了所有工作,他几乎将以往统领整个黑|手党的精力与注意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这不到一百平米的屋子里。
更准确地说,倾泻在了她身上。
“是高中的石川同学?”太宰看千绪没再动作,便转过头来询问道。
生活上的细节与习惯、人际关系,哪怕她爱喝什么糖度的咖啡,他似乎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之前询问过一次,他的回答是“我观察力过人”,虽然离谱,但考虑到他那种一眼看透对方祖宗十八代的能力,也不是不可能。
“……嗯,是她。你怎么知道是石川?”千绪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太宰,“我刚才可没说她的名字。”
可能是长期居于上位者的原因,他此时坐直后姿势端正,但当他把一条腿收拢在沙发边缘,转头看向千绪的时候,原本的距离感瞬间被柔软和专注所取代。
“因为千绪打字速度很快哦,几乎不怎么斟酌用词。”
“而且上周你在整理旧物箱的时候,在高中毕业相册停留了很久,而且一直在看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加上你很久之前提过一嘴有同学的工作刚从京都调回东京……稍微推导一下,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甚至不需要偷看,就能把千绪的人际关系和情绪起伏推测的清清楚楚。
“石川在问明天要不要去银座喝下午茶。”千绪收回手机,回望着注视着自己的太宰,“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我打算明天下午出门一趟。”
“银座啊。”太宰治依然微笑着,“那边的银座最近在办冬季甜品节,听说那家的草莓丹麦酥很受欢迎。千绪如果要去的话,我明天开车和你一起去吧?”
他对自己的车技很有自信,比起武装侦探社的太宰,他可是有认真开车的。
“明天会下雨,要是你在地铁站门口滑倒可就不好了呢。”
“不用了。”千绪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们只是两个女孩子逛街,如果三个人的话会有些奇怪吧。”
太宰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一个度。
但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
又来了,这种情况。
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太宰治从来不会干预她的行动,也不会生气或者显露出很明显的悲伤,甚至千绪提出拒绝时,他都会体面地表示理解。
可就是这样的顺从和专注,让千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
这样的太宰不仅很安静,退休后没有工作、很少出去社交,甚至没有属于他自己的社交圈,他身边的千绪就是他的全部。
千绪对于他在万千个平行世界都看到了什么并不知情,太宰也没有告诉她的想法。
所以在她的认知中,他们只是在横滨经历了一段荒诞的上下级关系,随后顺利成为地确认了恋人的身份,搬到了东京。
可太宰治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过分沉重了,简直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幽灵,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缕光芒,便连眨眼都害怕那缕光芒会凭空消散。
千绪叹了一口气,“太宰。”
“在?”太宰歪了歪头,脑袋上有些凌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你最近……是不是很无聊?”千绪斟酌着用词,“虽然退休生活很清闲,但你整天待在家里,除了看书,好像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做。”
“要不要考虑找点爱好?比如去楼下的波洛咖啡厅帮工。或者在社区报纸上开个专栏连载写写短篇小说什么的?”
在听到“写小说”时,太宰的眼底有些复杂,织田作的身影从他记忆中浮现,随后又沉入了平静的水底。
“写小说太麻烦了,构思人物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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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太宰治轻声说道,虽然作为首领的他已经修改过太多他人的命运,但他已经为此感到疲惫了。
“至于去打工啊……可以考虑一下。但是其实我每天站在窗边和他们家的服务生对视,就已经消耗了我很多的社交精力呢。”
千绪被他的借口噎了一下。
“那也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啊。”她还是指出了那个核心问题,“太宰,你甚至能记着我上周吃了多少薄荷糖。哪怕你站在三米开外削苹果,我都觉得有一盏探照灯要把我后脑勺照穿了。”
虽然她知道那是属于太宰的珍视,但是被这样一个人观察力超群的人,天天用百分之百的精力盯着一举一动,给谁都架不住。
客厅再次陷入了安静。窗外的街道传来了小学生的嬉笑声,还有米花这边特有的频繁警笛声。
“……千绪觉得很有压力吗?”太宰垂下眼眸,没有对这件事做出辩解。
千绪看他这幅样子,原本准备好的“个人空间与社交距离”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嘴里。
原本还看起来轻浮又笑眯眯的青年,突然面对她随口一句抱怨而有些消沉,甚至小心翼翼,这让她很难再往下说下去。
“不是觉得你讨厌。”千绪放软了语气,伸出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沙发坐垫上。
“只是……恋爱不应该这样的。太宰,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应该把自己困在我周围。”
“如果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会变得有些太沉重了。”
太宰治看向千绪放在自己旁边的手,千绪的手比自己小一圈,正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千绪的手背上。
“抱歉。”太宰治没有抬头,视线还停留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对我来说,能够像这样坐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看着你、听你抱怨一些琐事,就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了。”
他有时也会想就这样丢下黑|手党、织田作,这样的这样自己和千绪在一起,来东京真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吗?
他知道自己的关注度有些过高了,两人独处时,自己的占有欲正在疯狂的蔓延,可是每当千绪的视线转向手机、转向窗外、转向那些与他无关的普通人时,内心的警报就又开始鸣响。
一旦开始贪恋这种生活,他便会害怕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害怕下一秒醒来,自己依然站在冰冷的天台上孑然一身。
“那就按照你说的,我试着去找点事情做吧。”太宰收紧了握着的手,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千绪承诺着。
千绪看着他那只没缠着绷带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总觉得……看起来有些不顺眼。
于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在太宰疑惑的目光中,指尖触碰到太宰治耳后用来固定绷带末端的细小绳结。
这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千绪手指灵活地挑开了那个绳结。
干燥的纱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千绪另一只手也从太宰的手掌下面抽了出来,轻轻固定住了他似乎想往后退去的脑袋。
指尖顺着绷带的走向,一圈、两圈,缓慢而细致地将那些厚重的白色织物从他的额头、眼眶与脸颊上一层层剥离下来。
随着最后一道绷带滑落,太宰那张遮蔽了数年的面容,在阳光下显露了出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了那只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这让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渗出了一些生理性的泪水。
他缓慢地睁开了自己那只眼睛。
带着初醒般迷茫的鸢色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千绪的面庞。
千绪则随手把拆下来的绷带揉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茶几边缘。
她收回手,认真地打量着太宰治那终于重见天日的那只眼睛。
“明明两只眼睛都好好的,视力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千绪看着太宰难得有些呆愣的模样有些好笑,“在家里就不要总缠着这些东西了,捂着不透气,而且很像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伤患。”
此时太宰的手似乎此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那只眼睛传来的内容太过清晰,以至于千绪满意的神色、琥珀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全都毫无保留地停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千绪。”
太宰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两只眼睛给他带来的光线和温度,让他产生了不真实的眩晕感。
“光线……好像有些太过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