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日是个晴天。
工部的人提前三天就把钥匙送来了,说院子已经收拾停当,家具也摆好了,三阿哥随时可以搬过去。胤祉去看过一回,宅子在外城东边,规制齐整,是康熙亲自圈定的地方——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留下的旧邸,荒了十几年,工部翻修了大半年才交出来。三进的院子,灰瓦青墙,门楣上悬着一块空匾,等康熙赐了字再挂上去。门口两只石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台阶是新铺的青石板,边角打磨得光滑齐整,没有一处毛刺。
胤祉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像是被推醒了。前院铺着方砖,踩上去平平整整的,砖缝里填着细沙,工部的人大概刚扫过,角落里还留着笤帚的印子。正厅五间,门窗全是新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隔着几步就能闻到淡淡的桐油气味。他走进去看了看,屋子宽敞,方方正正的,梁柱上的彩绘是新描的,颜色鲜亮,没来得及落灰。
东西厢房各三间,他挨个看了一眼。东厢房采光好,适合做书房,西厢房比东厢稍微暗一些,但胜在安静。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心里算着书架摆在哪面墙最合适,书案该对着窗户还是背对着墙。算了一遍之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多停留,转身穿过影壁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宽敞一圈,正中一条甬道直通后院,甬道两侧各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砖,砖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像是刚洒过水。他顺着甬道往后走,步子不快,靴子踩在砖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后院是住人的地方,正房三间带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已经摆好了几盆新移的四季桂,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散开,在人身边绕了一圈才散。他走到正房门口探头看了看,明间宽敞,次间和稍间也都收拾齐整,窗纸是新糊的,透亮,能看见院子里的光一路透进来落在砖地上,像铺了一小片薄薄的水光。
后院东侧还有一处小花园,胤祉绕过去看了。花园不大,但底子不错,墙角长着一丛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算精神,竹竿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光的叶子。枯藤老树堆挤在一处,藤蔓缠着枯枝,乱糟糟地绕在一起。池塘是干的,淤泥已经清理过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底,沿着池沿留了一圈矮石栏,有些地方已经松动歪斜,但修补一下还能用。荒草半人高,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株高的已经弯折了。
他站在花园里看了一会儿,风从墙角灌进来,吹得枯藤晃了晃,又停了。工部的人把花草修整了一遍,但还没来得及补种新的,园子里空荡荡的,到处是裸土和枯枝。不过底子在,等春天来了收拾一下,应该能有些样子。
最后他回到前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棵老槐树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温温的,像是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留下的余热。风从枝叶间穿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声响不急不慢的,站在底下能听很久。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他收回手。
“回三阿哥,工部的人说这宅子以前是前朝一位侯爷的府邸,后来荒了十来年,一直没住人。这棵槐树怕是比这宅子还老。”小路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奴才问过了,这宅子地段好,离宫门近,走路不到两刻钟。前后三进,正厅五间,东西厢房齐全,后院还带一个小花园,虽然荒了,但收拾收拾就能用。”
胤祉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圈院子,说:“还行。”他转身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两边的墙头上爬着几根藤萝,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他走得不快,手揣在袖子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
回到阿哥所的时候,昭宁正在院子里清点东西。几个包袱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她蹲在地上把书按大小摞好,又站起来把衣裳一件件叠进箱笼里。她做事不算快,但利索,每一样东西都知道该放在哪儿,连打包的布都剪好了尺寸。听见胤祉回来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院子怎么样?”
“三进的。前院正厅五间,后院带一个小花园。有个老槐树。”
“比这儿大?”
“大两圈。”
“那行。”昭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东西不多,一车就装完了。你站那儿等着就行,我来收拾。”
胤祉站在廊下看着。昭宁把最后几本书摞好,用布裹好,打了结,提了提试试松紧。她把箱子都检查了一遍,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她直起腰来,把手里的布条也塞进包袱里:“行了,走吧。”
东西装了两车。一辆是细软和日常用的,另一辆是书和杂物,书比衣裳重,装车的太监搬的时候胳膊都在抖。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大街走了一刻多钟,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是新的,漆面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映得出人影。
昭宁下了车,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空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迈过门槛的时候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中院,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下,又走到正房门口探头看了看。最后她在正房东侧站住,转过身来,用手比了一个位置。
“三爷,我想在这儿种一棵枣树。”
“宫里那棵不是还在吗?”
“那棵在宫里,这棵在咱们自己院子里。”昭宁说,“种在这儿,正对着窗户。以后夏天一开窗就能看见。”
胤祉说:“行。明天让人去买树苗。”
当天下午,工部的人送来了几件家具,说是万岁爷赏的。一张紫檀书案,一把紫檀太师椅,一架紫檀书架,料子沉,做工细,雕的是缠枝莲纹。小路子接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退出来跟胤祉说三阿哥,奴才抬那书架的时候胳膊都酸了。胤祉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架已经摆好,三层架子,榫卯严丝合缝,伸手扶了一下,紫檀冰凉,带着一股很淡的木质香,不像榆木那样容易出汗。他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在那张新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案面宽阔,墨汁洇在紫檀上很快就干了,不像榆木会渗下去。他把白天没看完的一卷书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昭宁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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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买了一棵枣树苗回来。树苗不高,刚到膝盖,细枝上挂着几片嫩叶。她蹲在正房东侧的位置,自己挖坑,自己把树苗放进去,自己填土,自己浇水。胤祉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里用手把根部的土拍实,动作不快不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树苗。
“这棵比宫里那棵小多了。”
“刚种下去,长几年就大了。”昭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咱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康熙三十六年秋天,朝中颁了一道旨意。大阿哥胤禔封直郡王,三阿哥胤祉封诚郡王,四阿哥胤禛封贝勒,五阿哥胤祺封贝勒。
旨意下来的那天,胤祉正在吏部的卷宗堆里翻东西。消息是郑主事带进来的,他递茶进来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恭喜三阿哥了。”胤祉放下手里的卷宗:“嗯,知道了。”郑主事退出去之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窗外的阳光从老榆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桌碎金,晃来晃去。他看了两页,又翻了一页,手里的卷宗翻到一半,他的目光停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傍晚回到府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昭宁正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花饼,看见他就说:“今天朝上有旨意了?”
“有了。封了郡王。大哥是直郡王,我是诚郡王,四弟五弟是贝勒。”
“诚郡王。”昭宁念了一遍,“这名字还行。”
“还行就行。”
她转身把葱花饼端进正厅,又倒了一碗热茶放在桌角:“那以后是不是要换个门匾?”
“要换。等皇上赐了字才能挂。”
“那匾上写什么?”
“还不知道。”
封了郡王之后,府里确实比从前忙了一些。来贺喜的人不多,但隔三差五有人递帖子来。胤祉让小路子把帖子收好,没有急着回。有人来府上拜访,他见了一两个,其余的推了。推了几回之后,递帖子的人就少了,府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大阿哥封了直郡王之后,府上的门庭比从前热闹了不少。胤祉路过他府门口的时候偶尔能看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帷遮得严严实实,他也不往里看。
四阿哥来了一回。他坐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放着一杯茶,半天没动。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沙沙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在低声说话。“皇阿玛封了大哥直郡王,封了你诚郡王,我封了贝勒。”他说。
胤祉说:“贝勒也不低了。你还年轻。”
“我知道。”四阿哥说,“我就是来坐坐。”
他坐了半个时辰,那杯茶只喝了两口。站起来走的时候他到那棵新栽的枣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棵比宫里那棵小多了。胤祉说才种下去没几天。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就走了。
入冬之前,工部的人来安了门匾。匾是紫檀木的,黑底金字,刻着“诚郡王府”四个字,字是康熙亲笔写的,笔力遒劲,边角圆润,入木三分。匾挂上去那天昭宁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退后两步又看了看:“三爷,咱们有匾了。”胤祉说:“嗯。”她还站在那里,又看了两眼,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