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 34.备婚
    婚期一定,荣妃就忙起来了。

    不是那种“想起来忙一阵”的忙,是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的忙。永和宫的宫女太监被她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去内务府取料子,一会儿去工部催家具,一会儿去钦天监对日子。连刘嬷嬷都说,她伺候荣妃二十年,没见过她这么急过。

    胤祉去永和宫请安的时候,荣妃正坐在炕上翻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里头夹着各种纸条、布样、礼单,厚得像一本词典,翻起来哗啦哗啦响。她戴着老花镜——去年刚配的,镜腿用红绳系在脑后,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额娘,您这是……”

    “别吵。”荣妃头都没抬,“我在对单子。嫁妆单子、聘礼单子、宾客单子、菜单子,哪一个都不能错。”

    胤祉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有些是荣妃自己的笔迹,有些是刘嬷嬷代写的,还有几页盖着内务府的印,红彤彤的,像是刚从衙门里拿出来的。

    “额娘,还有大半年呢,不急。”

    “半年?”荣妃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半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当办喜事是煮粥呢?米下锅就行?”她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光是吉服的料子,内务府就送了八种来,我挑了三天才挑定。还有新房里的帐子,你说不要绣花的,我让人做了素面的,可素面也有好几种素法——云纹的、暗花的、光板的,你得挑吧?”

    胤祉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点头:“额娘说得对。”

    “对就好。”荣妃戴上老花镜,继续翻册子,“你那个院子,我让人又量了一遍。你之前修整的时候留了几间空屋子,现在正好用上。一间做昭宁的库房,一间给以后的孩子住,还有一间——”

    “额娘,孩子还早。”

    “早什么早?”荣妃又摘下眼镜,“你成亲了就是大人了,大人就要有大人样。屋子先备着,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胤祉不说话了。

    荣妃翻了一会儿册子,忽然停下来,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孩衣裳,小小的,巴掌大,大红色底子,绣着五毒图案——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针脚细密,五毒张牙舞爪的,看着怪喜庆的。

    “这是我生你之前做的。”荣妃把那套小衣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给你做的,你没穿过几回就小了。我一直留着。”

    胤祉接过那套小衣裳,轻轻摸了摸。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了,颜色也不像新的那样鲜亮,但针脚还是好好的,一件都没开线。

    “额娘,您留着这个做什么?”

    “留给你孩子。”荣妃把衣裳包好,放回炕柜里,“你成亲了,用不了多久就能用上了。”

    胤祉想说“还早”,但看着荣妃那副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去了自己的院子。工部已经派人来了,几个木匠在东西厢房里叮叮当当地敲,地上堆着刨花和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的清香。小路子站在廊下,手忙脚乱地指挥着,看见胤祉来了,跑过来汇报。

    “三阿哥,荣妃娘娘说了,东厢房改成书房,西厢房改成库房,后罩房那几间先空着,以后再说。家具用榆木的,跟您之前要的一样。床是新打的,还没上漆,您要不要去看看?”

    胤祉跟着小路子进了正房。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新床,榆木的,还没上漆,木头本色露在外面,摸上去光滑温润。床架子比他现在睡的那张大了一圈,床头雕着简单的云纹,不花哨,但耐看。

    “这是荣妃娘娘亲自挑的样式。”小路子说,“娘娘说,您不喜欢花里胡哨的,就挑了这个。”

    胤祉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板还没铺褥子,硬邦邦的,但他能想象铺上被褥之后的样子。

    “挺好。”他说。

    工部的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尺子,小心翼翼地问:“三阿哥,您看看还有哪儿要改的?床头要不要再加高一些?床脚要不要刻字?”

    “不用了。就这样。”

    师傅应了一声,退回去继续干活。

    胤祉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屋子比以前大了不少,墙重新粉刷过了,白墙青瓦,干干净净的。窗户换了新的高丽纸,透亮又挡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昭宁过门之后,这间屋子就不是他一个人住了。以后每天睁开眼,她就在旁边。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天,胤祉去宁寿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老太太正靠在炕上逗猫,那只波斯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太皇太后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小三,过来坐。”

    胤祉过去坐下。太皇太后把猫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额娘忙坏了吧?”

    “是。孙儿去永和宫,她都不怎么理孙儿。”

    太皇太后笑了一声:“她盼这一天盼了八年了。从你赐婚那天就开始盼,盼到现在,总算盼到了。她能不忙吗?”

    胤祉没说话。

    “你那个院子,额娘给你操持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工部的人在干活,家具也打了。”

    “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挺好。”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靠回炕上,手指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拨着。

    “小三,哀家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胤祉坐直了身子。

    “你媳妇过门之后,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对她好。不是嘴上说说那种好,是真心的好。人家姑娘离开爹娘,一个人进宫里来,举目无亲的。你就是她最亲的人。”

    “孙儿知道。”

    “知道就好。”太皇太后拨了几颗佛珠,忽然又说,“你那个院子,太素了。你额娘给你布置的时候,你让她多添几件亮色的东西。姑娘家都喜欢鲜亮,别让人家觉得冷清。”

    胤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喜欢素净,白墙木窗,榆木家具,觉得这样住着踏实。但昭宁不一定喜欢。她喜欢爬树,喜欢骑马,喜欢在信上画歪歪扭扭的画。她大概不会喜欢一个像和尚庙一样的院子。

    “孙儿回去跟额娘说。”他说。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出了宁寿宫,胤祉没有回阿哥所,而是去了永和宫。荣妃还在翻册子,这回换了一本,更厚了,里面夹的纸条也更多了。

    “额娘。”

    荣妃抬起头:“怎么了?”

    “乌库玛嬷说,孙儿的院子太素了,让多添几件亮色的东西。昭宁……她大概不喜欢太素的。”

    荣妃放下册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说,“我早就说了,你那院子跟和尚庙似的,谁家姑娘愿意住?你自己住着行,人家新娘子过门,一看白墙木窗,连幅画都没有,心里能舒坦?”

    “那额娘觉得该添什么?”

    荣妃想了想,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花样。

    “屏风要一架。不要那种山水墨色的,太素。要花鸟的,最好是牡丹,富贵。帐子不要素白的,换成藕荷色或者淡粉色。墙上挂两幅画,不要真迹,太贵,拓本就够了。再摆几盆花,水仙、兰花、海棠,都行。”

    胤祉听着,觉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那间屋子大概会变得他不认识了。但他没有反对。

    “额娘看着办吧。”他说。

    荣妃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放心,不会给你弄得花里胡哨的。你媳妇喜欢什么,我心里有数。”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在想昭宁会喜欢什么样的屋子。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写过那么多信,她回过那么多信,但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样的房间。他知道她喜欢爬树,喜欢骑马,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信上画歪歪扭扭的画。但这些都是小事。他不知道的大事还有很多。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屋子里的帐子,藕荷色和淡粉色,你挑一个?屏风上绣牡丹还是绣别的?你告诉我。”

    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枣树苗。它在春风里摇晃着,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

    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味。

    “你快点长。”他说,“等她来了,你也该像个样子了。”

    树苗没理他,在风中晃了晃叶子。

    腊月的时候,荣妃让人把新房布置好了。

    胤祉去看了一趟。一进门,他愣了一下。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完全不一样了。屏风摆在进门处,紫檀木的框架,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红的粉的,层层叠叠的,像是真花一样。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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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不透人,风吹过来微微飘动。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幅是花鸟,一幅是山水,拓本的,但裱得很好,看着像是真迹。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炕桌上铺了一块淡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干干净净的。

    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一对,也是大红色的,绣着并蒂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灯,擦得锃亮,灯罩是琉璃的,透光柔和。

    胤祉在屋里走了一圈,摸摸屏风,看看画,掀开帐子往里瞅了瞅。小路子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三阿哥,您觉得怎么样?”

    胤祉想了想,说:“挺好。”

    不是敷衍。是真的挺好。不像他原来的屋子那样冷清,但也不像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是刚刚好,像一个家的样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已经长到快三尺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倍,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并不显得萧瑟。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岗的士兵,等着春天的到来。

    他关窗,转身,出了门。

    腊月二十九,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嫁妆单子,看见他进来,把单子放在一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小三,明天就除夕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胤祉点了点头。

    “额娘跟你说,”荣妃的声音放低了,“你媳妇过门之后,有什么事跟额娘说,别自己扛着。额娘虽然不中用了,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额娘,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荣妃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去吧。明天除夕宫宴,别迟到。”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站在宫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腊月的晚霞是紫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拿水彩晕开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阿哥所走。

    除夕宫宴上,康熙又问起了他的婚事。

    “老三,你那个院子,收拾好了?”

    “回皇阿玛,收拾好了。”

    “你额娘费了不少心吧?”

    “是。额娘操持了好几个月。”

    康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以后要顶门立户,不能什么事都靠你额娘。”

    “儿臣明白。”

    大阿哥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没有像往年那样说“恭喜”,也没有说别的,就坐在那里喝酒,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胤祉注意到,大哥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值一提”的淡,也不是“你也在”的冷,是一种“你终于也要成家了”的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像从前那样让人不舒服了。

    四弟坐在胤祉旁边,杯子里是白水。他举起杯,跟胤祉的碰了一下。

    “三哥,明年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你也不是一个人。”

    “我还不一样。”胤禛说,“我还没赐婚。”

    “快了。”胤祉说,“皇阿玛心里有数。”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

    散了席,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得慢,脑子里在想康熙说的话——“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他觉得自己早就是大人了。但仔细一想,不是。成亲之前,他永远是皇子,是儿子,是弟弟。成亲之后,他是丈夫,将来是父亲。不一样。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除夕夜,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昭宁:新年好。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在我身边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画了一棵枣树,树上结满了枣子——他画枣子已经画得很熟练了,一个一个的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像是丰收了。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笑着说:“三阿哥,明天大年初一,您不亲自去?”

    胤祉看了他一眼,小路子缩了缩脖子,拿着信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那棵枣树苗在月光下显得很小,细细的,光秃秃的,但它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胤祉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吹了灯,躺到床上。

    新的一年,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六,他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