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秋天,太子大婚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
消息来得突然,又不突然。石文炳去世两年多了,准太子妃的孝期已满,康熙没有再拖的理由。朝堂上那些关于“石文炳与索额图结党”的风声,在康熙的沉默中慢慢平息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归于平静。太子还是太子,瓜尔佳氏还是太子妃的人选,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胤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他从尚书房出来,梁九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说:“三阿哥,万岁爷让奴才传句话——太子大婚的旨意下了,来年二月成礼。到时候您该穿的穿的,该去的去,别迟到。”
胤祉愣了一下。来年二月,那就是康熙三十四年二月。太子今年二十三了,从第一次议婚到现在,拖了整整六年。六年,够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开笔写字。太子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知道了。替我谢皇阿玛。”他说。
梁九功应了一声,走了。
胤祉站在尚书房门口,秋天的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去哪里。
他在想太子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高兴?大概不会。六年前会高兴,现在不会了。六年的时间足够磨掉很多东西——期待,兴奋,对未来的幻想。剩下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像等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了。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从边缘往里一寸一寸地染,像谁拿画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棵银杏树下空无一人,石凳上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继续走。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想给昭宁写信。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太子的婚期定了,来年二月。六年前就开始议,到现在才定下来。你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第二句问得有点唐突,像在催她。他又加了一句:“不急。慢慢准备。我等着。”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他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有点干了,拿小水壶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它在喝水。
他浇完水,蹲在那里没起来,看着那棵小树发呆。它长了两年,才一尺多高。要长到能结枣子,不知道还要几年。但他不急。他有的就是时间。
过了两天,胤祉去宁寿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小三,过来坐。”
胤祉过去坐下。太皇太后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通透。
“太子大婚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你皇阿玛拖了六年,总算定了。”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石文炳那事,你皇阿玛心里有数。说他结党,拿不出真凭实据。说他贪污,查了两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拖了这么久,不是拖给外人看的,是拖给太子看的。”
胤祉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
老太太放下茶盏,靠在炕上,手指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拨着。她的手指枯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你皇阿玛是在告诉太子——你这个太子,不是非你不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让太子知道怕,知道这个位置不是稳坐的,以后才会小心,才会收敛。”
胤祉没有说话。他知道太皇太后说的是对的。康熙对太子的态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小时候是疼爱,长大了是培养,现在是在敲打。不是不爱了,是帝王的本能。一个太子太稳了,皇帝就不稳了。
“乌库玛嬷,”他说,“太子知道吗?”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知道。”她说,“太子不傻。他知道皇阿玛在敲打他。但他能怎么办?他是太子,他只能受着。”
胤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拨了几颗佛珠,忽然说:“小三,你那个董鄂家的丫头,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十六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快了。太子一成亲,就该你了。你皇阿玛心里有数,不会让你等太久。”
“孙儿不急。”
“你不急?”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急,那丫头急不急?”
胤祉愣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热。
“她也不急。”他说。
太皇太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该干嘛干嘛。”
出了宁寿宫,胤祉在宫道上走得很慢。他在想太皇太后说的那句话——“让太子知道怕”。康熙用六年的时间,用石文炳的案子,用无数次的冷落和不见,让太子知道怕。太子的确怕了。他见过太子在毓庆宫借酒浇愁的样子,见过太子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时那双干涩的红眼睛,见过太子跪在乾清宫外半个时辰康熙不见他的背影。太子怕了,怕得很深。
可是然后呢?怕完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也许康熙也不知道。
秋天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腊月,宫里的年味浓了起来。各宫各院开始挂灯笼、贴窗花,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里端着各色年货来来往往。御膳房的香味能从早上飘到晚上,连尚书房都能闻着。
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炕上摊着几匹布料,红的、金的、粉的,花花绿绿的,铺了一炕。她看见胤祉进来,招手让他过去。
“小三,你来看看,哪匹好?”
胤祉走过去,看了看那几匹布。一匹大红织金缎子,一匹粉红妆花缎,一匹银红云纹缎。都是上好的料子,光泽柔润,手感细腻。
“都好看。额娘要做衣裳?”
“不是给我做的。”荣妃拿起那匹大红织金缎子,在手里看了看,“给昭宁做的。她明年就过门了,我该给她准备几身衣裳。”
胤祉愣了一下。明年——康熙三十四年,太子二月大婚,他的婚期还没定。但荣妃已经在准备了。
“额娘,婚期还没定呢。”
“快了。”荣妃放下缎子,拿起那匹银红的,在光下照了照,“你皇阿玛说了,太子大婚之后,就办你的。你今年十七,昭宁十六,不小了。”
她把缎子叠好,放在炕边,转过身看着胤祉。
“小三,你见过昭宁几次了?”
“三四次。”
“你觉得怎么样?”
胤祉想了想,说:“挺好的。”
“挺好的?”荣妃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就挺好的?”
“那还能怎样?”
荣妃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布料,一边叠一边说:“你皇阿玛给你挑的,错不了。董鄂家的门风好,那丫头我也见过几面,大大方方的,不怯场,也不张扬。配你正好。”
胤祉坐在旁边,看着荣妃叠布。她的手很巧,叠出来的布角对角,边对边,整整齐齐的。叠完一匹放一匹,像在垒城墙。
“额娘,”他说,“您不嫌她闹腾?”
荣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闹腾点好。你不爱说话,找个爱说话的,家里不冷清。”她顿了顿,“再说了,你那院子太素了,连个人气都没有。她来了,好歹热闹热闹。”
胤祉想起自己那个白墙木窗、榆木家具的院子,觉得荣妃说得有道理。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碰见了五阿哥胤祺。小胖子穿着一件大红棉袍,像个红包似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
“三哥!三哥!”他跑过来,拽着胤祉的袖子,“你听说没?太子要成亲了!”
“听说了。”
“那你也快了!”胤祺的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什么时候进门?她好看吗?比上次好看吗?”
胤祉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胤祺理直气壮地说,“我等三嫂等了这么多年了!从我七岁等到现在,我都快十四了!”
胤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糖葫芦去。”
“三哥你告诉我嘛——”
“不知道。”
“骗人!”
胤祺追着他问了一路,一直追到阿哥所门口,被小路子拦住了。胤祉进了院子,关上门,听见胤祺在外面喊:“三哥你等着!太子一成亲我就去求皇阿玛!”
胤祉摇了摇头,进了屋。
腊月二十八,宫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宫墙上、屋檐上、老槐树的枝丫上,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白。胤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书案前,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枣树苗被雪压弯了,我拨了拨,又直起来了。你那边下雪了吗?过年你进宫吗?要是进宫,我去慈宁宫看你。”
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盐粒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慢悠悠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除夕那天的宫宴,康熙喝了不少酒。
胤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皇阿玛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康熙的酒量很好,一般不醉,但今天他喝得比往年都快,一杯接一杯,梁九功在旁边小声劝,被他瞪了一眼。
太子坐在康熙右手边,端着酒杯,表情淡淡的。他今晚话不多,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说话他就听,不主动开口,也不冷场。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胤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转酒杯,转了整整一晚。
大阿哥坐在左手边,倒是话多。他跟旁边的几个大臣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一阵一阵的,传到胤祉耳朵里,像远处的闷雷。
胤禛坐在胤祉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杯子里是白水,没人来敬他,他也不去敬别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跟胤祉碰一下杯。
胤祺喝了两杯果酒,脸红得像猴屁股,趴在桌上睡着了。胤祉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散席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白昼。
他走得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太子的婚期定了,大阿哥的笑声还在他耳朵里响,四弟一整晚没说几句话,五弟趴在桌上睡着了,荣妃在给他未来的福晋准备衣裳。
他想起昭宁。不知道她今晚在董鄂府是怎么过的,大概也在吃年夜饭,大概也被长辈催着说吉祥话,大概也在想他。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太子大婚在即,各宫各院都在准备,礼部的官员进进出出,乾清宫、毓庆宫、坤宁宫,到处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胤祉的日子照旧。尚书房、骑射课、永和宫、慈宁宫,四点一线。但他心里多了一件事——大阿哥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不值一提”的淡,现在是“你也在”的冷。不是敌意,敌意是热的。是冷,是那种“你站在这里就是碍事”的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不站队,不掺和。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大阿哥眼中的一根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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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前有太子,有大哥。太子是挡在大阿哥前面的第一堵墙,他是第二堵。大阿哥推不倒太子,就把目光投向他。
有一天散学后,大阿哥在尚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三弟。”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不随意。
胤祉停下来,行了个礼:“大哥。”
“太子要成亲了。”
“是。”
“成亲之后,就该你了。”大阿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到眼底,“你那个董鄂家的丫头,等了你好几年了吧?”
胤祉没有说话。
“三弟,”大阿哥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你这个人,不争不抢,不惹事,不多嘴。我以前觉得你没出息,现在我觉得——你这种人,其实最可怕。”
胤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大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随手的动作,但拍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就是想告诉你——快了。太子成了亲,你就是下一个。到时候,你躲不掉的。”
他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阿哥所走。
他不怕大阿哥。大阿哥不是坏人,就是太傲了。觉得天底下就他最能耐,别人都不如他。这种人的攻击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你不配站在这里”的认知。你没办法跟这种人讲道理,因为他不觉得你有资格跟他讲道理。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上半身,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起了书。
二月初八,太子大婚。
天还没亮,胤祉就被小路子叫醒了。他穿上礼服,去了乾清宫。站在观礼的人群中,他看见太子穿着吉服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外迎亲回来,身后是八抬大轿,红绸帷幔,金顶流苏。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太子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的。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管之前有多少波折,不管康熙敲打过他多少次,不管大阿哥在背后使了多少绊子,这一天,他是主角。整个紫禁城都在为他忙碌,所有人都在看他。
胤祉站在人群中,看着太子和新娘拜堂。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她的身姿很稳,行礼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做到位,挑不出毛病。
拜完堂,太子牵着红绸的一端,领着新娘往洞房走。经过胤祉身边的时候,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一弯,不是笑,是“轮到你了”。
婚宴上,太子被灌了不少酒。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一直笑着。胤祉没有去敬酒,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着杯里的果酒,看着满殿的热闹。大阿哥端着酒杯来回敬酒,笑得比平时更大声。四弟坐在他旁边,还是不说话,但他今晚杯子里不是白水了,是酒,他喝了两杯,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五弟今晚没来。他前天生了病,皇太后不让他出门。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想太子那句话——“轮到你了”。
是的,轮到你了。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第二天,胤祉去毓庆宫道贺。太子正在东暖阁里喝茶,穿着一件石青色常服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着。他看见胤祉进来,招了招手。
“三弟,过来坐。”
胤祉过去坐下。太子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昨天累坏了。”太子说,“比打仗还累。”
胤祉笑了笑:“殿下又没打过仗。”
“没打过,但我想象过。”太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六年。”
“六年。”太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称它的重量,“从第一次议婚到现在,整整六年。六年前我才十八,现在二十四了。六年的时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开笔写字。”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但值了。”他说,“她很稳。”
胤祉知道他说的是太子妃。
“那就好。”他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看天,偶尔说一句有的没的。坐了小半个时辰,胤祉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在身后叫住了他。
“三弟。”
他回过头。
太子还坐在那里,日光透过窗纱照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照得很柔和。
“该你了。”
胤祉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出了毓庆宫,他在宫道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太子大婚了。皇阿玛说了,太子大婚之后就办我的。快了。你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枣树苗又长高了,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枝干粗了不少。等它长到能结枣子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过门了。”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苗。它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冬天,枝干被风吹得微微弯曲,但没断。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