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 30.风波
    康熙三十二年的春天,宫里忽然紧张起来。

    胤祉说不上这股紧张从哪儿来。尚书房的课照旧,师傅们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讲,阿哥们还是那样昏昏欲睡地听。但宫道上的太监脚步快了,见了面交头接耳的多了,乾清宫门口递折子的大臣排得比往年长。连胤祺这种大大咧咧的人都觉出了不对劲,有一天拽着胤祉的袖子问:“三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胤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风在变。像夏天雷雨之前,闷得透不过气,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叫得撕心裂肺。

    消息是四弟带来的。

    那天散学后,胤禛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胤祉走到了阿哥所门口。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迈步跟了进去。

    “三哥,朝上出事了。”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胤祉正在研墨,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有人在皇阿玛面前进了谗言,说石文炳跟索额图结党。”胤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说石文炳活着的时候,跟索额图书信往来频繁,商量……商量太子的事。”

    胤祉研墨的手停了。墨锭搁在砚台上,半截浸在墨汁里,慢慢往下沉。

    “皇阿玛怎么说?”他问。

    “震怒。”胤禛说了一个字,然后沉默了。

    胤祉也沉默了。他知道“震怒”意味着什么。康熙的震怒,不是摔东西骂人那种,是冷下来,不说话了,不见人了,把折子压着不批,让所有人猜他的心思。那种怒,比发火可怕十倍。

    “太子呢?”他问。

    “太子在毓庆宫,没出来。”胤禛顿了顿,“大哥那边……高兴。”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胤祉听出了里头的分量。大阿哥高兴。大阿哥的舅舅是明珠,明珠跟索额图斗了十几年。石文炳是索额图举荐的人,石文炳倒了,索额图就少了一个帮手。太子是索额图的外甥,太子妃的娘家出了问题,太子脸上也无光。大阿哥高兴,不是高兴石文炳死了,是高兴太子又少了一张牌。

    胤祉把墨锭从墨汁里捞出来,用布擦了擦,搁在砚台边上。

    “四弟,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别往外传。”

    “我知道。”胤禛站起来,“三哥,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哥,你说太子会不会有事?”

    胤祉想了想,说:“太子是太子。不会有事的。”

    胤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胤祉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半砚台磨好的墨,墨汁浓黑浓黑的,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想起前年秋天在御花园里,太子坐在银杏树下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那时候太子羡慕他不用被放在秤上称。现在太子被放在秤上了,秤砣压得死死的,不知道哪头重哪头轻。

    他没有去找太子。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个时候去找太子,被人看见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他是三阿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比什么都强。

    但他每天都会往毓庆宫的方向看一眼。远远的,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顶,灰瓦在日光下沉默着。

    过了几天,他听说太子去乾清宫跪了。

    梁九功传出来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太子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万岁爷没见。”半个时辰,不长不短。跪在乾清宫外的石板上,春天还没暖和起来,地上凉气重。太子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在打晃。

    胤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枣树苗浇水。他手里提着一把小水壶,慢慢地往树根底下浇。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浇完水,把小水壶放在一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枣树苗。它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毓庆宫的人来了。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太监王瑞,四十多岁,在太子跟前伺候了十几年,走路不紧不慢的,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但今晚他的笑不太自然,嘴角弯着,眼角却是平的。

    “三阿哥,太子殿下请您过去坐坐。”他站在门口,弓着腰,声音不大。

    胤祉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看了王瑞一眼。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胤祉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换上。他没穿礼服,也没穿便服,就是平时见太子时穿的那件,不正式也不随意,刚刚好。小路子要跟着,他摆了摆手:“你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去。”

    “三阿哥,天黑了——”

    “没事。”

    他出了院子,沿着宫道往毓庆宫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宫灯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太子这个时候叫他,不是去下棋的,不是去喝茶的。是去说话的。太子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说话。

    毓庆宫的门半掩着,灯笼只点了门口两盏,里边黑洞洞的,不像平时那样亮堂。王瑞在门口等着,看见胤祉来了,弯腰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东暖阁。门开着,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太子坐在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酒壶是青花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酒是温过的。杯子已经倒满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三弟,来了?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胤祉在对面坐下。太子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他比前年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臣弟给殿下请安。”

    “别请安了。”太子端起酒杯,“今晚没有殿下,没有臣弟。你陪我喝酒。”

    胤祉端起酒杯,跟太子的碰了一下。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他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黄酒。太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胤祉给他斟满。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几杯,谁都没说话。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飞出来,落在灰里,很快就灭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字迹端正,墨色已旧。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太子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酒壶。

    “三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听说了吧?”

    胤祉点了点头。

    “石文炳。”太子说了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他。他死了,我倒是天天听人提起他。”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没喝。

    “有人说他结党,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活着的时候跟索额图商量着怎么帮我——帮我什么?帮我当皇帝?我本来就是太子,还用得着他们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气。那股气不是冲着胤祉的,是冲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朝堂上的暗流,大臣们的算计,还有那道永远隔在他和康熙之间的墙。

    “皇阿玛不见我。”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跪了半个时辰,他不出来。”

    胤祉端着酒杯,没喝。他看着太子,太子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那种几天没合眼之后干涩的红。

    “臣弟听说了。”他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是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

    “三弟,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胤祉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了。太子没有做错什么。石文炳结党不是他的错,索额图揽权不是他的错,大阿哥争储不是他的错,康熙的猜忌也不是他的错。但所有的错,最后都要算在他头上。因为他是太子。太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康熙心里,扎在大臣们心里,扎在他自己心里。

    胤祉放下酒杯,拿起酒壶,给太子斟满。

    太子端起酒杯,没有喝,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三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臣弟不知道。”

    “因为别人来了,不是劝我,就是教我。劝我‘殿下宽心’,教我‘殿下该怎么做’。你不劝,也不教。你只会坐在这儿,给我倒酒。”

    胤祉又给他倒了一杯。

    太子喝了那杯酒,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是太子就好了。”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上一次说,是在御花园的银杏树下,那时石文炳还活着,太子大婚还在筹备中,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一次再说,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是感慨,这一次是疲惫。走了很远的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想找个地方坐一歇。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太子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不是泪光,是那种烧得太久了快熄灭了的余烬。

    “殿下,”胤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臣弟不会说宽心的话。但臣弟知道一件事——殿下是皇阿玛亲自选的太子。皇阿玛选殿下的时候,不是在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他选的是自己的儿子。”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

    “石文炳的事,不是殿下的错。朝堂上的事,也不是殿下能左右的。殿下能做的,就是等。等皇阿玛的气消了,等风头过去了,等该办的事办好。”

    “等多久?”太子问。

    胤祉摇了摇头:“臣弟不知道。”

    太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苦笑比方才淡了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倒是诚实。”他说,“别人跟我说‘殿下不必忧心’,我说‘好’。你跟我说‘殿下不知道’,我说‘嗯’。你说的是真话,所以我信。”

    他端起酒杯,这回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道。

    “三弟,你说皇阿玛选我的时候,选的是他的儿子。那他为什么不信我?”

    胤祉想了想,说:“信和不信,不是一句话的事。皇阿玛是一国之君,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不是不信殿下,是不敢全信。”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敢全信。”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滋味的糖,“这四个字,比‘不信’还伤人。”

    胤祉知道。但他不想骗太子。

    “皇阿玛有皇阿玛的难处。”他说,“殿下有殿下的难处。臣弟不知道谁的难处更大,但臣弟知道,殿下不用一个人扛着。”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扛什么?”他问,“你才十七。”

    “臣弟扛不了什么。”胤祉说,“但臣弟可以坐在这儿,陪殿下喝酒。”

    太子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淡,但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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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下去,屋里暗了一些。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桌上的酒壶已经见了底,茶壶里的茶也凉了。王瑞在门外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看。

    太子靠在炕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弟,你回去吧。不早了。”他说,声音比方才平和了许多。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三弟。”

    他回过头。

    太子还靠在炕上,没有坐起来,闭着眼睛,像在跟空气说话。

    “幸亏还有你。”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胤祉心里,却像是砸下来一块石头。他没有回话,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毓庆宫门口的王瑞朝他鞠了一躬,他点了点头,沿着宫道往回走。

    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心事重重的鬼魂。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小路子还在廊下等着,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看见胤祉回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回来了!奴才给您热了姜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胤祉接过姜汤,喝了两口,辣得嘶了一声。他把碗还给小路子,进了屋。

    屋里还点着灯,书案上的书卷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他坐下来,看着那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太子今晚的样子——坐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说“皇阿玛不信我”时低下去的声音,说“幸亏还有你”时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二年春,太子夜饮,言甚苦。臣弟陪坐,不能解其忧,惟续茶斟酒而已。”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太子说:幸亏还有你。”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夹在了那本《左传》里。翻了翻,正好是城濮之战的那一页——“退避三舍”。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吹了灯,躺到床上。

    床上的被子还没暖过来,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尚书房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胤禛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三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太子找你了?”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毓庆宫的人去你院子,有人看见了。”胤禛顿了顿,“大哥那边也知道了。”

    胤祉没说话。

    “三哥,你小心点。”胤禛的声音很低很低,“现在这时候,谁跟太子走得近,谁就是大哥的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胤禛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了。

    胤祉站在宫道上,看着四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是要过的。尚书房的课不能缺,骑射课不能请假,永和宫的晨昏定省不能断。他该干嘛干嘛,不躲不闪,也不出头。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变了。

    荣妃开始在他每次去请安的时候多问几句——“最近见过太子没有?”“说过什么话?”“你大哥有没有找你麻烦?”每一句都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担心。胤祉一一答了,说没有,说没什么,说大哥忙,没空找他麻烦。荣妃听了,点了点头,但眉间那道纹路比从前深了些。

    五弟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浪,来了就拽着他的袖子要吃的。胤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干枣递给他,胤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三哥你这枣子哪儿来的,真甜”。胤祉笑了笑,没说是昭宁给的。

    昭宁。他想起她上次进宫时说的“你以后不要只写信了,出宫来找我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太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让人抓住把柄的举动——包括出宫去董鄂府。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不长。

    “昭宁:最近宫里事多,我不能出宫。你照顾好自己,骑马小心,爬树也别摔了。枣树苗又长高了,快到我膝盖了。你上次说给我留了两个柿子,还留着吗?别坏了,坏了可惜。”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慢,等了快一个月。

    “三爷:柿子还留着。我用油纸包了,放在地窖里,坏不了。你放心办你的事,我不催你。我阿玛说,男人忙的时候,女人别添乱。我不添乱。你忙完了再来。枣树苗你替我浇浇水,等我进宫去看。”

    胤祉看完信,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摇晃着,枝叶比去年密了不少,已经不像一棵“苗”了,更像一棵小树。他看了好一会儿,拿了小水壶,出去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它在喝水,又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拨了拨土,看了看根部的状况。根扎得很深了,土下面的细根已经蔓延开来,牢牢地抓着大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慢慢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