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喻君从沉思中脱离,管易已经一改往日寡言作风,拉着方明安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位传奇剑修来。
神奇的是即便这样,管易的表情仍旧平静无波,唯有眼神流露出一丝狂热。
方明安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接上几句话,这样极佳的听众素质极大地点燃了管易的热情,最终让这场起源于交易的对话向着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大有再也不回头的架势。
喻君却有些受不了。
这个屋内看似只有两人,实则却有四个“人”。可除她之外的三“人”均是不知道她身份的,以至于现在当着本人的面,屋内充斥着她当初年少轻狂在修真界当“比格”时的中二事迹。
“……在百年一次的问仙大会上,她当着五大宗门以及诸多修士的面将大梵天寺当时的禅主普源的恶行昭告于世。那厮竟然敢多次借祈福法会之名暗中□□了十八位凡人女子,证据确凿他却否认,最后惹怒了仙尊。”
管易顿了一下,在方明安好奇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仙尊让他不着寸缕地挂于凌云峰上,抽了整整一万八千鞭,后又亲自看守,让那人面兽心的恶徒在凌云峰上示众了一个多月。”
“当众……一个月……”方明安惊愕地喃喃重复,忍不住追问道,“那五大宗门诸多修士,就无人干涉阻止?”
“当然不。”
管易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小弧度,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到这是一个笑。
“仙尊道,‘凡来相救者皆视为同谋’,一月内击退多名修士,无人能敌。不过有人认为仙尊逾矩,禅主品行有碍应当交由大梵天寺处置。可大梵天寺多年来都未有一人发觉此事,说不定其中真有同谋。”
随着管易的讲述,喻君也忍不住回忆起当时。
她那时已经脱离凌云宗,为了积攒功德,化名“扬灵”以医修的身份行走于世。当时随手救下一位欲自缢轻生的女子,从她口中得知了普源的所作所为。
她借助推演追溯,最终找到了十八位受害者。但时间太久,大部分女子都在受辱后选择了自尽,有些还能找到坟堆,有的却连尸身都难寻。
可惜,等喻君再去找那名女子时,她已溺亡于河中,身体肿胀,无人收殓。
就好像救了她,只是让她多了几天痛苦罢了。
喻君处置了那普源禅主,最后废了他的根基,却留了他一命。
再次回忆起往事,虽然已有两百多年,但那种复杂沉郁的情绪仍旧萦绕在她的心头。
喻君之前对方明安说过,她早就过了一腔热血、以为凭一人一剑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年纪了。
世间总是不缺无奈之事,一个人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芸芸众生中太无力,也太不起眼。
就像她没能救的了那名女子。
……
方明安和管易,一个讲得舒畅,一个听得满足。
等到两人回神时,外面夜幕已经降临。
管易长出一口气,始终毫无波澜的面孔却因为眼神的变化莫名带出了些飞扬的神采,看得出他心情愉悦。
方明安听得入神,这才发现仙喻君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隐去身形。
他不由得有些懊恼,和管易聊天竟然忘记时间,将仙人晾在一旁,实在是不应该。
他回想起最开始的问题,努力挽回起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的话题。
“师兄之前所说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不过不用那么麻烦。”
见管易望过来,方明安道:“总是合作完成任务未免过于显眼,恐旁人察觉端倪。不如师兄自己去领一些合适的任务,我来代你完成,之后再由师兄自己去交付。”
例如一些采买任务,方明安只需跑一趟就能完成大部分,还不会因为需要和宗门内其他人打交道从而有暴露的风险。
管易闻言点头,也认可了这种形式。
两人又商议起具体的报酬和方式。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一番交流让他们熟悉了些,之后的商议也十分顺利。
送走管易后,方明安重新坐回桌前,面对着此前完成了一半的阵法发呆。
那位离光尊者,听起来似乎是个行事张扬、正义直率的人,倒是和他梦境中的剑修形象相符。
自此,方明安基本上可以断定他两次梦境中那名持剑修士就是这位扬名修真界的离光剑。
可是一个两百多年前就已经生死不明的修士,为何会与自己这么一个小小凡人产生联系,并两次出现在他梦中。
之前忘记打听这位仙尊还有没有什么出名的事迹,最好能和他梦境中的场景关联上,这样他就好判断具体的时间,也能去了解一下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竟那么大的场面,应该不可能在修真界默默无名吧。
“……下次打听一下吧。”他下意识自言自语。
“打听什么?”
蛇妖从他衣领中探出脑袋,懒洋洋地问。
方明安低头看了它一眼,心念一动,于是问道:“你知不知道离光剑,喻君?”
“她啊,”蛇妖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是在回忆,“听说过,不过没有打过交道——最起码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那你知道她有哪些出名的事迹吗?”
“出名的事迹?那可太多了。”蛇妖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嫌弃他没有见识,“那样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很出名的。”
方明安撇嘴,不再想和它交流。
……
喻君返回系统空间时先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声望的变化,意料之中看到了张家人贡献了一大笔入账。
虽然是意料之中,不过这绝非她的本意。
她并不是为了声望故意将那“治疗”场面搞得很夸张,只是方法如此,甚至因为她的技术高超场面都不带血腥,可见她绝对不是故意吓唬人的。
真的不是哦。
系统仓库中那块从张永明身上分离出来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样。喻君将它取出,在系统空间内它的状态不会有任何自然的变化,但就像之前给方明安的那块炎玉髓,喻君是可以对它做一些手脚的。
客栈房间内,小爻刚填饱肚子,噔噔噔跑上楼,正巧撞见从父亲房中出来的舒兰。
舒兰冲着这个跟在仙长身边的小姑娘露出个笑容,小爻一愣,好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回了个非常僵硬的笑容。
小爻不会说话,自然也省去了寒暄。当两人擦肩而过时,小爻却忍不住抽动鼻子,皱着眉回头望了一眼舒兰的背影。
舒兰对此无知无觉,径直向前。
小爻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回到房间前推开房门。
“小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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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听到了喻君的声音,下意识望向床铺的位置。傀儡在那里以冥想的姿态坐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这里。”
喻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这次循声望去,发现窗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半透明虚影,身形挺拔、气质出尘,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爻歪头看着,似乎有些疑惑。
喻君也看着她,不由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好,这个也能看到。
为了避免是自己的状态出现了变化,喻君在此之前以虚影的形态在昭华宗长老弟子们的周围转了一圈,所过之处皆无人可以看见她。
可现在,一个蛇妖,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凡人小姑娘,都能和方明安一样听到看到这个状态的她。
这就有意思了。
没有解释,喻君回到傀儡中,坐在床上的人立马睁开了眼睛。
小爻“啊”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了刚刚那虚影的身份,也跟了过来。
“吃饭了吗?”喻君问道。
小爻点头。
见她还在认真地望着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的喻君下意识问道,“你有事情想要告诉我?”
点头。
小爻因为交流不便,从来不会拿不重要的信息来打扰她。
喻君想了想,依次伸出两只手,“跟人有关,还是跟地方有关?”
小爻将手搭在她第一个伸出的手上。
“认识的,还是陌生的。”
又是第一个。
“客栈的人,还是张家的人。”
这次是第二个。
“张永明,还是张舒兰。”
还是第二个。
喻君收回手,在小爻的目光中陷入思考。
“是否与我们有关?”
小爻这次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喻君毫无头绪。
张舒兰身上和她们有关的事情,也就只有她和张永明的医患关系了,可小爻又说与张永明无关。
这海龟汤也太难了。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来。一定要教小爻写字。
怎么她遇到的一个两个都是不识字的?
扫盲工作亟须展开。
喻君向来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干脆站起身,“你知道她在哪吗?”
小爻自觉带路。
这个时间,舒兰正在自己的房间内查看下人收拾好的行李,明日她便要启程返回越城。
见到是喻君过来她有些惊讶,但还是引她在桌边坐下,下人很快备好茶水。
“仙长此时前来,是有要事吩咐?”
喻君先是打量她,继而看了看打包好的行囊,随口问道:“你要离开?”
“是。家中事务离不了人,有您在这边,父亲的状态我不必担心,这便要回去了。”
“你们家中就你父女二人?”
“家母早年病故,舒兰还有位兄长,年甫弱冠。”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又闲聊了几句,喻君便起身准备离开。
舒兰起身相送,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好像仙长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和她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一样。
行至门前,喻君突然对她说道:
“明日临行前,你过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