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徐衣指点的方明安又返回了万事堂，就是步伐看起来颇为沉重。
“仙人，有件事可能要拜托您。”
站在万事堂门前，方明安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低声开口。
“说吧。”
他看起来有些犹豫，但比起紧张担忧，这更像是一种不好意思。
“我，一会儿可能要麻烦您帮我挑几个合适的任务。”
喻君只当他是担心经验不足任务难度不好估计，好心安慰道，“不必这么紧张，能放在这里公开的任务基本上不会太困难，毕竟做任务的大部分都没筑基，我估计都是些跑腿的活计，你挑几个贡献差不多的就行。”
“呃，我——”方明安扯了扯嘴角，“我不识字。”
喻君：……
不识字。
对了，方明安此前不过是一个农户出身的凡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上过学的样子，不识字很正常。
很正常。
“……行，我来给你读。”喻君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平淡无波澜，“尽快攒够贡献，你去借几本简单的书册，我来教你认字。”
方明安忍不住眼睛一亮，愉快地笑了起来。
“多谢仙人。”
不出喻君所料，万事堂公布出的任务都较为简单，但也是视难易程度和报酬高低划分了上中下三个等级。下品任务贡献奖励5-15个点，多是一些无门槛的劳作跑腿类的工作，并且给一定的灵石和钱币做报酬。
方明安为了能够早些开始识字也是非常努力，除了吃饭睡觉之外足足忙碌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再次站到了玄经阁门前。
此时他不仅有75点贡献，同时还获得了几块下品灵石和几百文铜钱，几乎算是他从出生以来最富裕的时候。
这次屏障再未拒绝他。
玄经阁内别有洞天，宁静又清幽，空气中弥漫着古朴的韵味。
方明安在喻君的指点下按照索引找到了对应的区域，从高耸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看起来十分有质感卷轴。
他自然是看不懂的，于是乖乖充当一个支架，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卷轴上，心中猜测这究竟是个什么材质。
到了喻君这个程度，看书只要神识一扫便能全部记住。于是方明安又被指挥着重复地担任了几次阅读支架。
方明安的层级，玄经阁中能面向他开放的藏书喻君也没报太大希望，她此举主要是想确定一下自己所需的几种材料主要特质，这都是些较为基础的知识，获取并不困难。
“好了。”这样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明安终于听到了宣布解放的声音，“拿上这本，走吧。”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此时拿在手中的古籍，封面上的字显而易见不认识，但其上还绘制了一副笔画简单但栩栩如生的花草画。
吃一堑长一智，在再次进入玄经阁之前他已经了解过了借阅的规矩。
50贡献，可以借阅一本书一天的时间。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仅要将这本书在一日之内誊抄完毕，还要再次攒够60贡献进入玄经阁才行。
不再耽误，方明安快速返回住所，翻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
喻君本体仍旧在折腾满地的零件，这是这几日的日常，方明安都已经可以熟视无睹地绕过这片区域了。
这次却是一心二用，分神在系统空间内和方明安共享视角，她读一句，方明安记忆并誊写一句。
方明安也并非完全不识字，他只是认不全，复杂的不会写。
最开始誊写时磕磕绊绊，他努力模仿着那复杂的笔画，一边还要尽可能地将喻君读过的发音和那些在他看来犹如鬼画符一般的字联系起来，可谓是手忙脚乱。
喻君料到了他的压力，不做催促，嗓音平静地念着。
于是渐渐地，在这清润悠扬声音的陪伴下，方明安逐渐进入专注的状态，动作也愈发熟练起来。
不知不觉间，等到他感觉眼睛发酸，抬起僵硬的脖子，恍然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而他已经将这本不算厚的《草本通解》誊抄完毕。
经过这一页的听写，他也大致明白了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喻君挑书也是有讲究的。若是在凡界，寻常家庭为孩童启蒙选择的书籍大多都是道德行为训诫之类——这能让孩子在识字的同时耳濡目染地学会人生的道理。
同理，喻君也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可方明安并非懵懂孩童，他的三观行事早已养成，也无需喻君再教导什么，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补充知识。
这知识不能过于复杂，若是阵法符文、风水星象、六爻八卦之类的凡人很少能接触到，学习便有了理解的门槛，反倒成了识字的阻碍，并不妥当。
相比起来草植类的百科更加亲民，理解起来也不算困难。
并且喻君曾注意到，南城四周多山，山上多有野生草药，而南城中也多有做药材生意的。方明安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就算没有直接接触过，也少不了耳濡目染。
果不其然，今夜的进度她还算满意。方明安记忆不差，人也勤奋机灵。
就是字太丑了。
她有些不忍直视那各有想法的离奇字体，果断结束了这一晚的学习。
方明安又匆匆出门，他还急着补足贡献。
喻君再次开始全神贯注地折腾她的傀儡。
这些散落一地的零件们虽然看起来杂乱，但并未给她造成任何困扰。喻君利用这三天时间将整个傀儡拆解到了最小单位，搞清楚了每一个部件的连接方式，并且确定了这个战利品中并未留下任何属于上一任主人的“后门”。
接下来就是重新组装、调整不适配的零件、以及构建新的灵力回路。
……
第二天一早，方明安又早早爬起来，如魂一般闭着眼睛飘去洗漱。
昨天他几乎是在通宵后又折腾了一整天，最后堪堪卡在最后时限完成了书籍的归还。
而昨天睡前他也不忘记学习，将誊抄下来的内容磕磕绊绊读了一遍。喻君为他指点其中的错误，并且对于他不理解的部分进行了解析。
高强度的学习让方明安有些恍惚，直至坐进学宫内，他的大脑中仍旧在不自觉回放着之前记忆的内容。
学宫中并无固定座位，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分散坐于台下，在讲习长老还未到时低声交谈着。
方明安谁也不认识，大致环顾一圈，最后挑了个不前不后的角落位置坐下了。
他虽未去刻意关注，但是学宫内弟子的形象却不自觉进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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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海中。
同为弟子，众人从外表上看年龄差异极大，有的不过是十岁左右的稚童，有的却已两鬓斑白。有人气质出尘灵韵暗藏，有的面容沧桑疲惫又焦虑。
真是参差不齐。
方明安心中知晓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异。昭华宗筑基后才能拜入内门，而喻君之前提到过筑基前都不算是脱离凡胎，仍旧会逐渐苍老。况且引气入体都并非易事，更何况真正脱胎换骨的筑基呢？
怕是有些人一辈子都难以达到那个高度。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清楚自己会不会也是那些无缘仙门的芸芸之众。
而方明安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学宫的第一时间，大部分人都不自觉将注意投了过来。
外门弟子就那么多，平日众人较为分散这多一人少一人无法及时发现。但当每次学宫讲道，大多数弟子都会集中在这里，多出一个陌生面孔就极为显眼了。
“这位是？”有弟子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人。
大部分人都不知情。
“我似乎见过他。”忽有一人开口，“前几日在山门处见到柏池师兄领着一人，与他有几分相似。”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见过他。”又有一人接话了，“之前在玄经阁门口，他当时在和徐衣师姐交谈。”
众人面面相觑。
无论年龄或入门先后，外门弟子对内门弟子都要称师兄师姐。而内门中弟子不过两位数，大家自然都是认得的。
沉默一阵，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说出了大家此时共同的心声：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授课长老很快到场，众人也就歇了议论的心思，均摆出一副专心的样子来。
“……天地分阴阳，万物生五行，修行一道，不仅是顺天而行，亦是逆天改命……”
最上首，一袭白衣仙气袅袅的长须中年人正用着自己缥缈沧桑的嗓音念叨着。
方明安起初还在努力认真去听，可没几分钟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他努力眨着眼，手指猛掐大腿，但换来的也仅仅是片刻的清明。
“……我辈修行之人，求的是脱凡胎、斩尘缘、证道法、谋长生。此路艰难且无捷径，大道三千却又殊途同归，唯有坚定道心……”
长老的声音断断续续，方明安的意识也混混沌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长老的声音完全比不上仙人。
就当他头都开始控制不住一点一点时，忽有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臂。
方明安瞬间一个机灵，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只手收了回去，不一会又递来一样东西。
方明安瞟过去，见是一片暗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似乎有隐约的味道传入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接过那绿叶放在鼻端嗅闻，冰凉清爽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体内。
他顿时明白这是什么了。
将绿叶重新攥入手中，方明安低下头顺着那手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他斜后方坐着一名青年。
那人拥有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清峭、瞳色浅淡，气质清寂疏离。在方明安望过来时他面色未变，只眼瞳微微转动。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提醒同门上课打瞌睡的热心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