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辞官?”
赵繁英诧异地从堆了满桌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瞧着面前戚姮,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辞官?”
“是。”戚姮回道,“反正这案子查不出来也是要贬,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辞掉好了。”
“……”
赵繁英半天没吭出下一句,挥退屋内宫女太监,关了门,他才道:“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辞官?查不出来又没什么,我不可能真的把你赶下去。”
“不是案子的问题。”
戚姮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迷,满面憔悴疲惫,眼下乌青一片:“这官我做不下去了。”
戚姮直说:“在军营的时候我就想过,等回来了无论什么代价都要让文则原谅我。真回来了,又害怕直面她,躲了这么久……现在她要跟我一刀两断。”
赵繁英一怔。
“这件事一点也不小了。”戚姮反手擦拭着眼泪,“文则一直被困在之前走不出来,我不能再扔下她第二次,继续做这个官。”
赵繁英起身拉过戚姮,绕到椅边让她坐下,倾身问:“是文则说的让你辞官?”
“不是。”戚姮摇头,“是我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
赵繁英试图挽救道:“你没与她好好说说吗?即便是诓了文则,可也不是踩着她上位。朝堂不好闯,只因为她生气就不干了,未免……”
戚姮出声打断:“忠义也难两全,我只能舍弃一个,成全另一个。”
“……”
“舅舅,我真的做错了……我不可能不付任何代价。”
戚姮缓缓抱住赵繁英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衣领,眼泪殷湿了一小片布料:“让我辞了吧,我才能去找文则说清楚。”
赵繁英张了张嘴,什么挽留的也都说不出口了。
“……我也有责任,文则不敢与我闹,就把怨恨全转嫁到你身上了。”
赵繁英轻拍着她的后背,道:“待会我就把你的职位都撤了,这些你都不要管了。我让赵初去对接,你跟他把目前的情况说清楚就行。然后,去波斯找文则吧。”
戚姮抬起脑袋:“波斯?”
“北凉人使臣被你打包赶走以后,文则的确不想着跑去哪边了。昨天,她跟我说要去波斯转转。我觉得散散心也好,就让她去了,一直派人看着行踪,现在正在路上。”
赵繁英另只手拭掉戚姮的泪,轻声道:“你也去看看吧,毕竟是你们两个出生的地方。”
戚姮自三岁那年踏入汴京那年起,就再也没有回过波斯。
忽然提起,也根本忆不起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她还是点了头,应道:“好。”
·
入夏后的汴京城,阴雨总是连绵不断。
戚姮刚走出御书房,就瞧见后煜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傻呆呆地盯着地上水洼。
她踱步而去,敲了一下后煜的肩头,脚步未停地向外走去:“今日太府寺清闲了?你竟还有时间在这里傻站着。”
后煜思绪回笼,忙追了上去,跟在戚姮身后,道:“我正好瞧见你进宫,就跟着进来了。”
戚姮好不容易酝酿起卖惨的情绪,因为赵文则离宫戛然而止,她揉了揉眼,道:“跟这么紧干吗,还离不开我了不成?”
临出长廊前,后煜便撑开了伞,弯腰拾起戚姮拖地的裙摆,雨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说:“我猜你是来辞官的,跟着看看你会不会难过。”
戚姮有些诧异,歪身凑得近了些,同撑一把伞:“不难过,这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现在好了,谁都不用再费劲巴拉想着怎么把我踢出汴京了。”她转过脸,笑道,“你是不是就没任务了。”
后煜“嗯”了声:“差不多吧。”
“那你可以走了。”戚姮说,“现在解烺被解修竹看得很严,也不敢再找事了。”
“你一个从四品官员,年纪轻轻,脑子也不傻,又有秦国公府的势,将来仕途必然极顺。”
“各路威胁都平了,任务也顺利完成,你也没必要继续待在侯府了。回去把聘书一烧,你跟我就再没什么牵扯瓜葛,耽误不着你以后的事了。”
“……”后煜不可置信地,“你说什么?”
戚姮转过身,银色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我说,你想走的话就可以走了,我不会拦着。”
“我……”后煜反应不及,整件事到底是如何扯到这来的,“我”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想走。”
戚姮很是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想走,倒也行,毕竟我说过可以让你住一辈子。”
“但我过几日就要离开汴京了,还不知道多久回来,半年?一年?说不准。你本就害怕我爹,只怕你自己在家也待不住啊。”
后煜蹙眉问:“这个案子不是结了吗,你为什么还会被官家轰出汴京?”
戚姮觉得好笑:“谁告诉你的。是官家准我出去转转,我要去波斯,山高路远的,光路都要走两三个月。”
后煜微微放下心来,又接着问:“不能带上我吗?”
戚姮耐心解释:“你还有职务,太府寺那么忙,必须留在这。”
后煜哑口无言。
太府寺平日里连请假半天都是奢侈的存在,他还想一走了之,简直痴人说梦。
戚姮给他思考的时间,可今日穿的单薄,被风刮过还有些凉意,也等不了太久。
她又道:“现在走我还乐意,以后你随便再找谁家的姻亲。不走的话就只能干等我回来了,你图啥?”
戚姮歪头,凑近在后煜脸前,微微挑起的眉昭示了她的疑惑。
后煜愣然:“找别人家……?”
“是啊。”
看着戚姮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后煜面上完全不能接受:“这一个月,我缠了你一个多月。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你问我图什么?你还要我去找别人?”
戚姮面对他陡然拔高的质问,完全惊呆了:“不、不然呢?你不是想躲解烺才来找我的吗,现在他比老鼠还老实,我要出远门,放你离开不好吗。”
“不好!”后煜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就算是把我当个物件,用了这么久,你居然也能说扔就扔……”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已经不可控地发展成情债了,戚姮绝望地闭上眼。
好好讲道理,甚至还为这货考虑了一番,居然被质问上了。
哪知后煜看到她这么绝望心更碎了:“你都不愿意看我,我有这么不堪吗?”
戚姮崩溃地又睁开眼睛:“我何时不愿意看你了?”
她还很冤枉:“一开始商量好的,你亲口答应的就是来躲躲。现在你的性命无忧,我要出远门我要离开,给你一个选择不是逼你走,我咋了我?”
后煜垂着脑袋,眼泪啪嗒啪嗒掉的比雨点子还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原来真的只是可怜我,不是别的。”
戚姮:“那你要是过得老爽老得劲了我肯定不会管你啊!”
“侯府天天都有病人扶进来,你为他们请郎中,安排暂住。我以为我是特殊的那个,只有我能参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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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生活中,曾经过得不好我也认了。”
“结果……结果我跟他们也没有区别。病治好了就该走了。”
后煜咬着下唇,缓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我还不如他们,你只把我当秦楼楚馆卖身的小倌。”
“我是不是说了,不想走也可以,随便,我可以继续养着你。”戚姮捂着前额,头疼极了,“是你先开口提的进我家,期间履行义务,那叫天经地义。怎么又成我折辱你了?”
“仁至义尽到这份上你还在控诉什么?要是嫌我对你还不够好,我无话可说。找对你更好的去,我伺候不了了。”
后煜慌乱道:“我喜欢你,我不走!”
戚姮说:“事都翻篇了,不用再演了。”
“我没有在演,你相信我。”后煜抬起袖口抹掉泪,“我会写好辞呈交上去,很快,今天。我不要留在这,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带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戚姮示意他打住:“辞呈?”
后煜点头,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我曾经是想过入仕,却是要走科举之路,从没要靠家族荫庇。我爹硬把我塞到这个地位,太高了,我的压力太大了。”
“我总觉得我占了别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的才该有的位置,原先为了生计,的确呆了两年。现在不用再担心那些,我也该下来了。”
戚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道:“你自己想好了就成。只要还有打仗的一天,我随时都能官复原位。”
“你不一样,这次辞了,将来只能从头参加童试乡试。再想升到从四品,至少也得五六十了。”
后煜应:“我想好了,就这两年的经历,我很清楚我不适合官场。全都不如这几天在侯府过得舒心。”
“你别赶我走,以后我也不会再入仕了。就在家,你去哪我都要跟着……”
戚姮也没说行不行,反正就此打住不想再聊了。
看着戚姮三两步上了马车,后煜站在原地,撑着伞不知所措。
他想问一句,可又怕问了是自找难堪,下一波委屈涌上来之前,戚姮掀开了帘子:“你到底上不上来?”
后煜连忙爬了进去。
戚姮手肘撑在膝盖上,往那一坐,很是匪夷所思地瞥了好几眼安静缩在角落的后煜。
真没见过这种放他自由还不愿意走的人。
“波斯路远,你上次刚学会驭马。回家再练练,别连赶路都不会。”
她这算是答应了,后煜呆了呆,窃喜着应下:“好。”
戚姮身上穿得正是昨晚上他刚制成的新衣,尺寸正好。经后煜观察她很喜欢红色和黄色,衣柜里几乎全是这样的配色。甚至因为太过明艳,不适合本朝的服饰风格,她还会采用了前朝和更早之前的设计。
不是没人这么穿过,她这般也不算突兀。
后煜端详着自己的设计,寻找着不足之处,看了半天,发现很完美。
侯府的布匹上乘,戚姮身材也好,宽肩窄腰,有胸有腿,长得也极其高挑,无论男装女装全都不突兀。
原来做成的衣物让好看的人穿上这么好看……
后煜思索着下次要多制些了。
他突然搭上了戚姮的肩,凑过去试探着想去亲她。见戚姮不躲,默许了,才真正吻了上去。
所有的不甘随着这个吻化解,再分开,后煜轻蹭她的鼻尖,又缠绵着亲了许久。
“我真的喜欢你。”后煜抵着她的额头,抱着不愿意松手,“当成卖身的也可以,还好我年轻,还有身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