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烺听见吼声一个激灵,他本单膝跪在地上,玩味的表情未收。眨眼间戚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到面前,他都没看清戚姮抬腿的动作,前胸就狠狠挨了一脚!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颅内,解烺飞出数尺远,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从胸腔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忍不住如虾米般抽搐起来。
灼热的刺痛遍布整个呼吸道,只呼不进,解烺难受地刚张开嘴,就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
他扬起脖颈,面露痛苦,惊恐万分地看着戚姮。
衣衫单薄,发丝缭乱,被关了一周没有挫掉她的锐气,站在月下反而如罗刹阎王来索命了。
戚姮还要追上去继续揍,后煜的惨呼声已经响了起来:“我的手……”
“……”
戚姮转头,看了一眼头皮都炸起来了。
匕首从后煜的掌心直直刺入,没过一半,刀尖已经扎进地里,手掌心正汩汩冒着鲜血,流得迅速,淌了满地。
刚刺入时大脑一片空白,疼痛现在才迟缓地疯狂袭来。后煜眼珠子都是红的,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的太死,唇角渗出了血,还是忍不住哀嚎出声:“啊——!!”
她倒回去查看后煜的伤势,但也不是专业的,只能看出伤的很重。他喊得又太过凄厉,听得人心慌,戚姮拔高音量道:“你喊可以,千万别动。不然手就废了。”
戚姮不敢擅自给他拔出来,这样的伤口必须要郎中来处理,万一止不住血等会很快就要休克,必须得先请大夫。
顾不得后煜能不能听进去,又不能在这看着他别动,只能寄希望于他还存些理智,听得懂话。
戚姮撇过头去不再看,迅速起身,大步迈向还在地上挣扎的解烺,又是一脚:“你不知道这是朝廷命官吗?!你这是谋杀!!”
解烺撑不住第二脚,当即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不能杀他……”后煜浑身冷汗直冒,就跟从水里捞起来了似的,这时候了还要忍着疼说,“戚姮!他是秦国公家的!不能杀他!”
戚姮才刚出来,要是把解烺打出个好歹,被国公府记恨上就出不来了。
戚姮硬生生停住动作,转头对跪倒在地的后煜嘱咐:“你别乱动!我出去给你找郎中,不要自己拔,别乱动!很快就回来。”
后煜仰视着戚姮,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不动……”
戚姮拽住解烺的衣领往外拖,扔在离宅子有些距离的的大街,确保解烺就算诈尸也爬不回去,才在街上寻着医馆。
“有人吗?”
这样晚了,郎中几乎都关门回家了。戚姮好不容易找到了里头还亮着的医馆,虽上了锁,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拍着门板大声嚷嚷,“大夫!人命关天啊大夫!”
“谁啊?”
里头的人被喊魂似的喊出来,披上外衣,道:“已经打烊了……”
戚姮一把抓住面前郎中的胳膊,差点给他掐断:“大夫!我是定远侯府戚家的,人命关天,快带上东西速速与我来!”
原先还懒懒散散不耐烦的郎中闻言登时一惊,站直了身子:“稍等。”
失血到现在,后煜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了。喉口干哑难耐,粗重的呼吸传回自己脑中,心脏砰砰狂跳,又冷又累,瘫软的全身叫嚣着疲惫,只想睡去。
头越垂越低,冷汗顺着额头淌到眼睫,滴进左眼一片辛辣,被刺激地根本睁不开。
要死了吗。
后煜听了话,待在原地没动过一寸。
不是说听话就能活下来吗。
“这里这里!”
戚姮拉着郎中来到了门口,一个箭步冲上来托住了后煜即将沾着地的脑袋,双膝磕在地上“砰”的一声。
她抱着后煜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灵灵,郎中我给你找来了,你别睡啊。”
后煜枕在她的腿上,强撑着没有闭合的眼睛眯成了条缝,直直盯着戚姮的脸。
从前戚姮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尽在掌握,被陷害被污蔑,被铺天盖地的舆论裹挟着走连眼都不眨,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无措成这样。
戚姮突然间有了真实感,金发蓝眼在月下生辉,越瞧越像个……从广寒宫而下的仙子。
“哎哟!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郎中眼珠子差点瞪掉,“扎得太狠了,即便治好了这手也废了。”
戚姮扫了一眼:“还好是左手……尽量保吧,他是朝廷言官,日后还要读书写字,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只要能握东西就行。”
郎中先将药箱中的止血粉拿了出来,整个一瓶洒在后煜手上,待不再渗血后才道:“拔刀会疼,但不能动,不然伤害更大。”
“待会还要看这刀上没上锈,如若有锈还要清创,严重些,以后恶化了要把整只手截掉。伤口要用针线缝合,会很疼,我这也没带麻沸散……”
“治。”戚姮毫不犹豫,“先把刀拔出来,我按住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能保手就保,不能保手就保命。”
“好。”
后煜听了全程,见戚姮半分想问他意见的意思都没有就安排好了一切,右手抓住衣裳布料,可悲的自尊心又在作祟,想着打死疼死也不能动。
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郎中的动作很慢,生怕刀刃二次割伤经脉,再给血开了闸。即便慢下来疼痛也丝毫不减,反而难挨。
后煜牙都咬碎了,还是忍不住喊出声,身体本能想抽回手,被戚姮提前给按住,撼动不了半分。
戚姮一手压在胸口,一手摁住他的左胳膊,后煜再能耐就只有两条腿能扑腾,宛如濒死的鱼。
“别喊了!”戚姮吼了一句,“现在周围邻居都睡了,你再把人吵醒出来看,都看见你哥被我打晕躺在街上,把官兵引来我还要进去蹲大牢!”
后煜被吼的一震,注意力被分走了大半,琥珀色的眼珠子噙着泪,转悠一圈,委屈先涌了上来,干瞪着戚姮哗哗掉眼泪。
戚姮放软语气:“等会就好了,等会我带你回侯府。”
后煜从咬紧的牙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来:“你要带我……回……”
戚姮接上了他的话:“是,今晚上我就带你回侯府。”
匕首拔出的瞬间,原本止住的血又汹涌了起来,郎中忙拿出第二瓶止血粉撒了上去。
他擦干净刀,观察过后松了口气:“没有锈,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就是缝针。”郎中拿出他的针线,仰头对着月光穿了起来,“这不是一般的疼。”
后煜都想去死了。
·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他的手保下,缝线消毒又包扎,后煜整个人已经气若游丝,瘫在地上,比死了还安静。
“没有伤到骨头经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好好养着,抓握些轻巧的东西没问题,重物不行。”
郎中擦了擦累出的满头汗,嘱咐道:“近些日子还是在家好好养着吧,以免再出现什么意外。”
戚姮颔首:“麻烦了。明日天亮,我定带着银两上门致谢。”
“无碍无碍。”郎中反倒摆了摆手,“给世子治好过病人,就已经是活招牌了。”
“那怎么行,银子还是要给的。”
将人送走,戚姮转头看着双目紧闭的后煜。他整张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口中咬破出的血在唇角干涸。
“还醒着吗?”
后煜缓缓点了点头。
“你还挺能忍。”戚姮笑了声,“这都没疼晕,挺厉害。”
“外头那个是秦国公家的?”戚姮问,“是你哥吧。”
后煜迟疑了一下,心想戚姮果然是知道了,又点了头。
“看来你们大宅子矛盾不小啊。”戚姮算是知道他说的自保是什么意思了,“我还以为你用个假名字骗我,说的那些大部分也是假的。原来真有人敢杀你。”
后煜不作反应了。
“今晚上跟我回去吧。”戚姮道,“刚刚我去找官家要了聘书,你已经是我家的人了。按理,是该我照顾照顾你。”
后煜眸底满是惊愕,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反应。
戚姮问:“不想去?”
他张开了嘴,哑声道:“你找官家……证婚……”
戚姮理所当然道:“他是长辈,顺道写几个字而已,问题又不大。”
后煜怔过之后缓缓点头:“我要跟你回去……”
“那你是想当没发生过,还是找上门,我去跟你爹要个说法。”
戚姮边说边起身,捞起后煜背上身:“他敢这么欺负你,是你家里人都默认的。”
“默认,授意,都不重要。”后煜靠着戚姮的后颈,虚弱道,“算了吧。”
戚姮去墙角拿上了跳下来时随手扔的聘书,在身上蹭干净土,塞进后煜手中,让他拿着。
“一回算了,两回算了。都动刀子了还算了?”
后煜轻笑了声:“前几天,是我先咬伤了他的手,不算亏。”
“不是一个概念。”戚姮跨出门,语气不容置疑,“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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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你去国公府。”
后煜想接着拒绝,话到嘴边改了口,尾音都在发着颤:“李在溪与宁淮是旧相识,十三年前处理楼兰旧案的负责人也有他。一文一武,合力围剿灭了楼兰。”
“赫连般若逃跑后才给了他们二搭的机会,交涉的其实并不多。”
“宁淮原意是杀了赫连般若,把锅甩到了你头上。突发意外,还没等动手,她就跑了。”
“宁淮只能找到了李在溪,想让御史台接手这案子,把他摘干净。原本准备好栽赃嫁祸的东西一件都没用上,宁淮心很悬,但发现御史台真有办法后便顺坡下驴,搞出了现在这些事。”
“我爹没下场,可你现在打了解烺,再去找上门,他就会站队了。”
后煜一口气坦白了大半,身体虚弱,缓上一会蹦出几句,闭着眼调整呼吸,拥住了戚姮的脖颈,搂得很紧:“你若再被秦国公针对,就是彻底与朝廷势力分庭抗礼。本就不得人心,再自开个门户,没人皈依你,混不下去的。”
戚姮拧眉听着,越听脸色越沉,脑中飞速捋清这些话。
行到解烺身边,拽起他的一只腿,继续拖着往回走。
“你这次是骗我的,误导我做出错误判断,还是良心发现说的实话。”
戚姮倒觉得他说的很可靠。
只不过习惯了在询问前先作出判断,再去抓盘问后圆不上的逻辑漏洞,靠施压诈出真话,下意识就想问上一句。
“实话。”
后煜什么演戏开玩笑的心都没了:“一报还一报,你救了我,我与你交换信息。”
戚姮问:“宁淮为什么想杀了赫连般若?人要是死了,就完全污蔑不到我身上了。”
后煜:“宁淮有东西要掩盖,在牢里就对赫连般若施以重刑,发现她记得,起了杀心。他的目的不是你,只是有人想对付你,他就搭了条快风。”
“更重要的……?”戚姮又问,“你知道吗?”
后煜否认:“不知道,连李在溪都不知道。这事只有赫连般若知道。”
只有赫连般若知道,那便是关于曾经楼兰那些事了。
宁淮却很惧怕这个秘密被别人知道。
戚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非比寻常。
戚姮问出疑惑很久的问题:“那天,你到底听到我跟赫连般若的对话了没。”
“听到了。”后煜承认,“我潜进开封府就是为了听这个。”
戚姮更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朝堂对峙的时候,我还以为地牢这环是被安排好了,等着我自投罗网。结果你就是单纯下去逛逛。”
后煜默了默:“我并不想做这些事,但既然参与了,就要探清来龙去脉。我想当个哪边都不糊涂的中间人。”
“那天,我是从城郊密道出口溜进去的,也是从那里出来。所以……没人知道。”
戚姮惊呆了:“太贼了。两边你都耍!”
“……我这种人,混进你们的圈子里,格格不入。无论是谁,潜意识还是没瞧上我。总觉得能拉我入一方阵营便是大恩大德,我就一定会感激涕零地听从。”
后煜附在戚姮耳边,气息吹在了她的耳边:“其实我一个都不听,全都进去掺和一脚,保命的时候拿出来卖消息。”
戚姮只觉得耳朵痒,笑着躲,重心不稳踉跄好几步,差点一起摔了。
“你把老底都揭给我了,我以后就更不敢用你了。”戚姮实话实说,“我可不敢被你不知道留了多少后手的兔子给套住。”
“我既说出来,就没打算让你重用我,更没打算在你这做事。”
后煜叹气:“被察觉出来我反水了,很难办。”
戚姮陷入沉思。
后煜又道:“现在官家赐了婚书,轻易和离不了。若你真的倒台,我也没什么好日子能过,清算都是连根拔起,事成之后过河拆桥,不是没可能。”
“铲除了我,于他们而言也都是随手的事。”
“我现在自然得提醒你一句,好不至于让你往后一头雾水。”
“但具体的我不能说,你调查的太顺利,我就该被怀疑了。”
戚姮憋了半天,缓缓道:“……何止用狡兔三窟形容,你这完全是从十面埋伏里硬杀出来的项羽吧。”
后煜还是笑:“我顶多就是个曹无伤。”
“虽然,我懂你是想让我暂时安分守己,不要在这种时候招惹中立的秦国公。”
戚姮垂眼扫过解烺,道:“但我戚姮,天生嚣张跋扈,睚眦必报。”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