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推开,“吱呀”一声,瘆人无比。戚姮立在屋檐下,遮住身后本就微弱的大半天光,表情隐在暗处,叫人捉摸不定。
曼文瞧见她来,面上惊恐万分,再转为诧异,放下手中未完成的绣品匆匆起身:“姑娘?你怎么来了?”
水珠还在顺着发丝向下滴答,戚姮大致扫了一眼屋内,不像能藏人的样子,二话不说快步走向左侧里间。
“姑娘!姑娘!”
曼文焦急地喊了两句,绕到戚姮身前死死堵住卧房门,强扯出一个笑:“刚刚黛儿喝了药,直说难受,折腾了好久才睡着,不能再吵醒啊!”
“可是落了东西在这?我去帮你找找,行吗?”
“阿若跑了。”戚姮平静道,听不出喜怒,“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
她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了出来:“劳烦姐姐把人给我请出来吧。”
“她不在我这!”曼文张嘴否认,言词恳切道:“我都那么对她了,她只会恨我,怎么可能回来。”
戚姮问:“你不好奇她是怎么跑的吗?”
曼文接的极快:“怎么跑的?”
戚姮一噎,她自己也都还没问明白是怎么跑的。
本是想诈一诈她,让曼文自乱阵脚,她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曼文双手扒住门框,大有一副“今天谁也别想进去”的意味,这就与写明了有鬼没区别。
戚姮瞥到裴黛儿的的确确躺在床上熟睡,并不想跟曼文动手,吵醒了再吓着孩子:“姐姐要是这般拦着,找不到人,案子只能被迫中断,赏银也就泡汤了。”
提到银子曼文才有了微小的反应,堵门的动作有些僵硬。
戚姮将这些尽收眼底,乘胜追击道:“你以为拿了五十两银就够了吗?说到底只是治标不治本,解了眼下的急。黛儿的病消耗那样大,五十两够今年、明年、后年的,以后呢?”
“往后她还有几十年,没有这两千两她该怎么过?”
“应十七已经死了,消息传过去是时间问题,应老爷不仅不会再差人送钱,还要没收这里的宅子。就算你省吃俭用,缩减用度,五十两勉强够她治病吃药。以后你们住哪?”
“若干年后黛儿及笄成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出来,她会不会伤心,你会不会遗憾?”
曼文明显被戳中了软肋,嗫嚅着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咙干哑,无言以对。
“及笄……”
黛儿还能不能活到及笄那天。
小姑娘平稳的呼吸声传到两个人的耳中,曼文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面上的挣扎犹疑越来越深。齿尖都快要把下唇咬出血来,头一撇,滚烫的眼泪从下巴落地。
戚姮指着外头:“城门已经关了,到处都是官府的人在巡逻,你能藏她一时,然后呢?怎么安置,怎么送出去?”
“马上就会有捕快上门搜查,接着是少尹,开封府尹,带你过去轮番审问。官家指着要这事给个交代,天子脚下,东京城内,谁敢糊弄谁又能糊弄。”
“这案子的所有涉事人都要为此受牵连,不可能轻轻揭过。”
戚姮的心情都掺杂了太多恨铁不成钢,真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母女两人:“你已经向朝廷检举过阿若一次了,又何必现在心软,功亏一篑。”
曼文还是这副被说动了,却不肯让步的态度。
戚姮好几次想掀开她自己进去,不曾想她的力量竟如此大,又这样的固执,垂着脑袋就是不肯。
曼文的话中满是哀求,哭腔浓浓:“求求你了……你快回去吧,我这里真的没有人,不要再打扰黛儿睡觉了好不好。”
“你到底在包庇她什么?”
戚姮烦躁地:“没找到人还好,你就只需要被关在府衙里静等着提审,一个月后撤案就能回家。”
“可要是找到了,还是在你家找着的,那就是从犯,连同你一起都要下大狱。”
曼文惨白着一张脸,恍惚道:“我也要蹲大牢?”
“包庇也是犯罪。”
“可我真的不知道阿若在哪……”
曼文失去了浑身力气,顺着门框瘫软在地,戚姮一惊,忙上去搀扶:“她不在这里,她早就恨我恨得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
“跑了也好,留在那也是死路一条,这是我欠她的,什么银子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曼文泣不成声,泪珠一颗颗砸在戚姮的手背,烫的她承受不住。
“……我会根据具体情况来给阿若定罪,她近十年老实本分,半分恶都没有作。即便真的是楼兰公主,也只会贬为奴送进宫,被人看着,不会死。”
戚姮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你的两个女儿都能活下来。”
可曼文不信,坚持说:“不!她会死,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
老百姓对官府发怵,会去想最坏的结果也正常,戚姮闭口不再争论这一话题。
戚姮拧着眉跨过曼文,动作迅速又小心地搜过屋内每个角落,时不时瞥一眼裴黛儿,她丝毫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没有。
戚姮把能找的空隙全都打开看了,竟是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难道真猜错了?
虚脱无力的曼文软软瘫靠在门框,浑身都在颤抖。
戚姮深深看了一眼静谧的卧房,虚掩的柜子里只有摞起的几床衣物褥子,空了几处,叠得老高。
“……”戚姮一身的雨水,表情晦暗不明。
扶起曼文,戚姮替她捋好发丝,正好衣装,干净拇指拭过她的脸,抹掉了泪痕。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曼文一怔。
戚姮拔下固定头发的玉簪,发冠没了支撑,“叮当”落地,她将簪子塞进曼文掌心,看不出什么情绪:“出来得急,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玩意。拿着当了吧,应该也够个千两银。”
曼文只觉的烫手:“这怎么行……”
“人是我弄丢的,这赏银本就该是你的。”戚姮说,“你这宅子也够呛能继续住得下去了,带着黛儿另找个地方吧。她还不知道我一直骗了她,就当这是我为她办的及笄礼。”
曼文沉默了下去。
戚姮不再多看:“好自为之。”
“等等!”
戚姮顿住了脚步。
“我姓裴,原叫裴玉姚。”曼文紧攥着手中簪子:“家在江南平江府,如果有机会,我应当会回那。”
“黛儿要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盒香脂就够了。”
曼文垂下眼:“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得天垂怜……还望你不要受此连累。”
·
后煜都快被冷风刮飞了才等到戚姮出来,“哎呦”了一声忙迎上去:“你这头发怎么全乱了。”
戚姮整个人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魂不守舍地慢慢挪动脚步,口中兀自呢喃:“办不下这案子,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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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办了。”
还不等后煜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戚姮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锐利,语气冰冷:“是不是有人整我?”
后煜吓了一跳,想挣开却无济于事,磕绊道:“我……我不知道。”
戚姮半点不信:“除了送吃食,牢门不会打开,牢里我都检查了,半分越狱的痕迹都没有。她分明是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四个狱卒为什么会吃醉酒睡着?你为什么恰好从太府寺跑来了开封府?又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出现在我查案子的现场?”
后煜被一句一句逼到了角落,直到后背贴上冷冰冰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哆嗦着嘴,吭不出半个字。
戚姮眉宇间的戾气更甚,万千思绪在这一刻连接成整条闭环逻辑,真相呼之欲出:“是你们故意把人放跑的,故意整我,是不是?!”
好似已经给后煜定了罪,戚姮越说越大声,耳边嗡嗡直响。握住手腕的力度堪比个铁钳,后煜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绷着表情,还想好好跟戚姮讲道理:“你放开,你捏疼我了。”
戚姮吼了句:“说话!”
后煜只能重复:“不是我……”
“你还敢耍我?!”
戚姮压抑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抡起胳膊上去就是一拳,打得后煜意识空白了一瞬,向旁边踉跄跌倒,砸在水洼里。
“都当我是个蠢货?看不出来你们这点小心思?现在你们都满意了是吧?”
“我哪得罪你们了!”
那一拳打的后煜的喉口都泛起血腥气,被他强压了下去。
“赫连般若到底在哪?”
戚姮拽起了他的衣领,对视的刹那后煜根本承受不住她满腔的恨意,哽咽的酸涩涌上眼眶,偏过头不再看。
戚姮钳住后煜的下颌,强迫他仰起脸:“再哭我弄死你信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后煜被这么一吓,眼泪就像决堤了,“啪嗒啪嗒”地掉,“你怎么连哭都不让……”
戚姮跟他也掰扯不出个所以然,极其不耐烦地松开了后煜,步履虚浮地向外走,行至拐角尽头,声音骤然凌厉:“我告诉你,以后最好绕着我走,否则我让你哭都没地方哭。”
后煜等她远离,才敢胡乱抹掉早就和雨水混在一块的眼泪,掌心的泥也一起蹭到了脸上,黏腻难受。
他缓缓坐起,刚想抱着腿继续哭,余光突然瞥到转角,好端端的戚姮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头栽倒。
“……”
等了许久也没见戚姮自己爬起来。
后煜揉着被打的右脸走到她身边,瞪着躺在地下的戚姮,她被金发蒙了整张脸,却依旧清晰可见锋利的下颌线。
后煜隔空对着她打了好几拳,又不敢真的下手把戚姮打醒。
“是你先打我的,我不管你了。”后煜无能狂怒,“你不许报复我,谁让你先打我。”
也不知后煜在说给哪只鬼听,反正给自己说安心了。他向外走了好几步,突然折返回去给戚姮扔了把伞撑着:“仁至义尽,我已经对你够好了,差不多得了。”
眨眼间他又回来了,这次拿走了伞,为戚姮披上了油衣:“不是我狠心。一你打了我,二男女授受不亲,三,三……”
“三,你不喜我,我就不招你烦了。”
后煜都跑出巷口了,表情一垮,又哭丧着脸调转脚步回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