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92. 淡极生艳【六】
    戚姮迎面撞上刚从御书房散去的朝臣,她侧身为其腾出位置,一个个或惶恐或愤慨地瞟了她几眼,随即步履匆匆地顺着长廊离去。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准备好踏进去。

    殿中除了徐公公并无他人,待戚姮进屋,徐公公也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她望向座位前扶着额头的赵繁英,他的周身已经笼罩了薄薄一层阴郁,似是在极力平复心情,控制着没有发作。

    戚姮上前:“舅舅。”

    赵繁英闻声放下了手,平静地掀起了眼皮:“三天前,你去樊楼见谁了?”

    戚姮拿起案边的奏折,答道:“工部尚书他们几个。”

    平江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龙飞凤舞地写满了两浙路如今的灾情惨状。平江知府是出了名的一手好字,这份却奏折涂涂改改,笔触粗糙,字迹流露着想包饺子但胡乱擀出了一沓厚面饼那般的焦灼、慌乱。在最后,他留下了请求朝廷赈灾拨款、平定水患的一行红字。

    像这样的折子还有数份,戚姮放回了原处,弯腰拾起落在地面上的那本奏折。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她而来的弹劾,字里行间的意思明了——将戚姮依罪问斩。

    “吴郡暴雨,江南水网二十三座桥梁冲毁了十一座,没了缓冲,圩堤如纸糊的一般相继溃决。沿太湖一带数十个乡落良田全部遭了殃,平江知府时时刻刻都在往上报受灾人口,截止今日辰时,累计失踪死伤了上万人。”

    赵繁英直视着戚姮的眼睛,质问道:“你不觉得应该给我解释一下桥为什么会塌,圩堤为何如此不堪一击么?”

    “……”戚姮攥着手中的奏折,垂眼沉默了许久。

    殿内听不见外头的雨声,赵繁英的视线落在身上,如芒在背。戚姮静了半刻钟,缓缓开了口:“御史台为什么会知道是我提供的图纸?”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赵繁英闻言似是被点燃了,一拍桌子站起了身,“你早就知道这些桥撑不过这次大雨,所以三天前才会跑去找工部尚书!”

    “仗着没人知道那是你设计的桥,哪怕出事了也有我在背后兜底,肆意威胁郑屹川等人保守住秘密。是不是觉得只要无人知晓,我再帮你掩盖下去,这世间就无人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了?!”

    赵繁英将手边的证词全部甩在她脸上,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你自己看!工部联合将作监、都水监,今日在朝堂上联名对你提出了状告!不仅告你的威逼利诱,企图瞒天过海。更告你提供假的设计图纸,两头吃回扣,贪墨工程款以至如今洪灾肆虐,上万名百姓因此丧命!”

    三人的证词,近期来往的信件,樊楼雅间预定信息,乃至三年前戚姮亲手所绘的设计图。桩桩件件确凿的证据平铺在脚下,手印刺眼的红落进眼底,她蹲下身,指尖颤抖地一张张翻看。

    设计图上有她亲笔写下的各种说明,但凡找人比对她平时的字迹,便能确定这些桥出自戚姮的手。

    “今早上他们还给我来信说,会帮我瞒下此事。”戚姮仰起脸,不可置信地,“竟转头就拿着搜集好的证据将我告了……?”

    “你还没意识到因失误死了上万人的后果有多么恶劣?攥着这些东西,足够夷平你八辈子的三族!”赵繁英指着那些证据,“他们事先压根不知情,按律法,最重不过贬官外放,罪不至死。凭什么帮你助纣为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戚姮梗着脖子嘴硬:“那些桥应对平日里的水患绰绰有余,三年前刚经历过一次洪灾,我以为至少十年以内都不会再出现这等天灾。过两年找个理由重新加固就是!”

    她的话越说越没底气:“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更不知道桥还会起缓冲作用……”

    “啪”一巴掌,戚姮被打得向右踉跄了许多步,扶着桌沿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胡扯!你连桥都能造出来,会不知道桥能用来做什么?你那时才十七,就已经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朝堂都没踏进就敢贪墨公款。我养你这么大是教你谋财害命贪赃枉法的吗?真以为我不舍得动你?!”

    戚姮捂着脸,火辣辣的刺痛覆盖了整张脸,连耳朵都有片刻的失聪,将赵繁英的怒火隔绝在嗡鸣声外。

    她站在原地,背后冷热交替,腹部一股一股的绞痛冲上天灵盖。戚姮瞬间白了脸色,眼前天旋地转,下意识伸手捂住肚子。

    赵繁英眼睁睁看着地上聚集的血迹来源于她的裙摆,情绪戛然而止,惊吓攀上眉梢:“姮儿?”

    她两眼一抹黑,身体霎时软了下去。赵繁英手忙脚乱地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上前。

    戚姮栽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干沙子。她抬起脸,看向四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仰头便见高高悬挂于头顶上空的烈阳。她慢慢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到嗓子冒烟,嘴唇起裂,迟迟不见有溪流出现。

    “渴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天空骤然变幻,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呜呜”刮起狂风暴雨。戚姮张嘴接了两口,风雨太大了,她只得抬手挡住眼前,继续艰难地向前走。

    “轰隆”巨响从身后传来,戚姮猛地回过头,暴雨聚集成洪涝,淹没了戈壁大漠,排山倒海般冲到了距离鼻尖不过几毫之处。

    在这关键时刻,戚姮睁开了眼。

    “……”赵繁英捻着勺子喂水的动作一滞。

    她注意到周遭的天黑了下来,床头点了油灯,映亮了赵繁英脸颊上一闪而过的晶莹剔透。

    戚姮没有开口,边往床榻里缩,边拽起被子盖住了小半边脸。

    “又不想理舅舅了?”

    赵繁英放下水碗,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余朦朦胧胧的忧伤萦绕在侧。戚姮迟疑了一瞬,拉下了被子:“没有,只是还有点难受……”

    她没有说谎,嘴里尚存几丝略带恶心感的苦味,应当是先前被喂过了药,苦得她隐隐有些想吐。

    这种感觉很熟悉,幼时体弱,一发病就昏倒。前些年赵繁英说已经根治了,给她停了药,只要等月事正常发作,便与普通女子一般无二。

    按理来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正常了,不应该再次复发才对。

    赵繁英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眼睫微动,良久才道:“你怀孕了。这三个月劳心伤神,情绪大起大落,胎像极其不稳,会常有这样的反应。”

    “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吃些药将胎坐稳就好了。不想要,我开个方子,趁他还未成型之前处理掉,省得月份大了,再后悔就不好堕了。”

    “…………”戚姮的眼睛缓缓瞪大,“什么?”

    她满脸震惊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三个月前,只有马车那次。戚姮把怀孕挂在嘴边逗了后煜一路,死活想不到会一语成谶,真念叨出来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谁的?”

    戚姮大脑一片空白:“还要问么……?当然是解语的。”

    赵繁英疑惑:“你不是给他随身带着避子药了么?我给你的药只要没离身超过两周,能保证一年之内药效不会散。怎么可能会怀孕?”

    戚姮心虚道:“有摘过半个月……但就那一次!我的身体不是很差嘛,戴不戴的,没太在意。”

    “……”

    赵繁英绷紧了唇角,那表情一言难尽,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戚姮讨好地扯出了个笑。

    “你想要气死我么?”赵繁英揉了揉脑袋,“说话你不听,好好的安排你不当回事,连关乎上万人性命的大工程你也敢胡来。到底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真是生怕我会多活几年!”

    戚姮揪着被子缩了缩脑袋,如鹌鹑般不发一言。

    这个孩子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当今局势大乱,朝中虎狼恨不得扑上来将她撕咬成渣渣,戚姮根本留不出半年的生产时间。

    可她将将发现后煜是自个儿惦念不忘的那个穷小子,与他只增不减的感情也让戚姮做不出狠心拿掉这个孩子的决定。她正愁该用什么法子能与后煜的关系破冰,这个孩子便来了。有了这个孩子,至少能让她操控的那盘赌局胜率提高五成……

    出现的又实在恰到好处。

    戚姮现在脑子乱的很,生与不生皆有利弊,可她不是木头人。孩子是感情的产物,总会影响她的判断,戚姮一时也愚钝犹疑了起来。

    她隔着肚皮轻轻抚摸着,想到已经有了个小人住着,心里头的一尾小鱼点水而过,轻盈的只留下圈圈点点的涟漪。

    “要不要留这个孩子?”

    赵繁英的一通话将戚姮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她还在想,纠结与口中苦涩的药味交织,想吐。

    戚姮打小是赵繁英亲手接生,亲自养大的,转一下眼珠都能知道憋了什么幺蛾子。瞧她这模样,不用开口赵繁英也明了答案了。

    他呼了口气,道:“平江府水患舅舅来想办法。既然想生,这几个月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养胎,让文则陪着你,别想那些了。”

    外头还积压着成山的公务待处理,赵繁英留下了几个宫女服侍,扭头便走了。戚姮都做好了吃三个月牢饭的准备,望着他的背影,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

    她喃喃道:“……从前怎么没发现舅舅还是个昏君。”

    赵繁英这人,政治气运极高,无论做出什么荒唐事,最终总能名利双收。常常会让人忽略他每次的选择本身就很离谱,放在别人面前,都没人愿意照做的程度。

    用俗话说,他就是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三十八年前,他在太子府出生,被塞去当了独孤启的奸生子,依靠解檀接济才得以存活。在马厩伺候了十年烈马,偶然让人发现一手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成了有些尊严的宫廷医师。

    当年赵解忧被国师预言出怀有天生帝星,独孤启羡慕嫉妒恨,暗中派人去找了一批中原女子,有样学样地留了一堆串来的种,静等着出奇迹。

    待他上位后,一次生病时看清了赵繁英长得跟独孤兰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脑子一热,随手给他指了个正经事做,还真让他给做出了名堂。

    独孤启这才开始正眼瞧他,很快摸清了赵繁英的身份正是自己当年留的那一批中原串串,喜出望外,改名独孤明殊。非说他将来必定能超过独孤兰殊。

    资源一股脑地砸了下来,赵繁英将其全都接住,很快在政治场上站稳脚跟,拥有了一方殿宇,刚好够他藏下特级通缉犯独孤兰殊。

    在国君眼皮子底下知法犯法,赵繁英整天还跟没事人一般。一边照顾亲妹妹,一边在政坛上闯,既要掩盖贺兰白出没的踪迹,又要处理多出来的两个侄女。即便如此麻烦了,他愣是没想过要把人交出去换功绩。

    好不容易将杂事解决,他更是成为了议事堂首席,即将洗白奸生子身份竞争波斯王储了,转头来了一纸和亲。

    同为奸生子的独孤若雪,不起眼不受宠,说是公主,活的顶多像个女佣。连上吊以后的尸体都是赵繁英发现并掩埋的,正好把顶替了她身份的独孤兰殊送去了和亲之路。

    赵繁英那时已经站到了波斯政权顶端,权力已然触手可得,偏偏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口气跑出了波斯,跟着和亲队伍跑来了汴京,再也没有回去。

    两年后,独孤氏政权覆灭,赵氏皇族被斩草除根,亲妹妹由此登上了帝位。又是两年,皇位传到了他手上。

    在他还不擅长当一个皇帝的时候,王朝已经被独孤兰殊处理的差不多了,照搬从前的政策即可。朝臣都夸他是个休养生息,励精图治的仁君。

    在他熟练掌握权力了以后,戚姮长大了。除了不省心爱惹事,做的都是他想不出来但利国利民的大事。立了功回来,百姓又夸他是慧眼识珠,知人善用的明君。

    就连以权谋私,不愿意处置戚姮,都有人夸他是爱惜将才。

    如果让戚姮来看,赵繁英活得极其游离、自我,甚至都活出境界了。

    不找罪受,不翻旧账,不听违逆之言,不被朝臣影响。

    做过奴隶伺候人,没有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当上了被人伺候的皇帝,仍然没摆出一副至高无上不可一世的架子。

    在波斯风俗熏染下长大的赵繁英说到底还是与汴京格格不入,他瞧不上这里的忠孝悌礼,温良恭俭。懒得装样子,于是一生都在随心所欲,一生都在走大运。

    他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信任的身边人都有能力,能托付,而他的野心小于对亲情的眷恋。

    “……舅舅是真疼我呀。”戚姮两只手垫在脑后,忍不住想,此事的轻轻揭过,作为皇帝,他罪无可恕。

    但作为他帮亲不帮理的“亲”,上哪找这么好的舅舅?

    她立马又想起了腹中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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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了个身,用被子整个捂住了头。

    “姓解的怎地如此好生养,一次就怀上了……”戚姮脑子里一会儿是吴郡暴雨,一会儿又变成了这个孩子,剪不断理还乱。

    宫女喊了她两次用膳,戚姮拒绝了两次,蒙着头不肯出来。

    一抹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耳边,戚姮在床上翻来覆去,烦躁道:“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不想吃!”

    “这是不欢迎我?”戚砚的声音响起,“那我走了。”

    “……”戚姮瞬间弹了起来,又惊又喜地看向戚砚,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爹!”

    她整个跳到了戚砚身上,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好想你啊爹爹。”

    戚砚拍了拍她的后背:“都多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这样了。”

    “噢。”

    戚姮回到床上,他坐在榻边,疑惑地伸手碰了碰戚姮的侧脸,问道:“这边脸怎么有点红?”

    她胡乱道:“恩……可能是抹的胭脂花了吧。”

    戚砚点了点头。这一路上来得太急,他的袖口与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些许,湿漉漉的帽子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在瞧过戚姮与离开前并无二致,心也悄悄回到了肚子里。

    她抱住了戚砚的胳膊,歪身靠在他的肩头:“爹,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还有好几天才到日子嘛?”

    “今早我才得知你已经从波斯回来了,本来打算明天再走。结果听说吴郡出事了,跟你有关,御史台有了死谏,要赵繁英下旨将你处死。这给我吓得,哪还等得到明天。”

    戚砚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要留波斯给你亲爹养老了呢!没事就好。”

    “姐姐想在波斯多待几天,我一直在陪她,这才回来了晚些。”戚姮声音越来越小,“但吴郡的事确实是真的,本来舅舅要找我算账,刚刚把完脉,说我有了身孕,这事才不了了之……”

    空气中沉寂了许久,戚姮向上瞟着他的脸色,只见戚砚微张着嘴,呆呆愣着,似是被刺激傻了。

    “你怀孕了?”戚砚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的腹部,“你……”

    戚砚清晰地记得戚姮五岁时刚被赵繁英带过来,他看见那张与独孤兰殊堪称一模一样的脸时攀升起的扭曲到极致的怒火。又闪过戚姮七岁刚没了娘,日日钻他怀里哭,抱着枕头要跟他一块儿睡时,梦呓“不能让舅舅对侯府赶尽杀绝”的场景。直到戚姮十二三,他才真正适应自己当爹了的身份。最深的记忆就停在那几年,偶尔会惊讶于戚姮已经长那么大了,然后接着将她想成十二三的小姑娘。

    没成亲没长大,身体还不好,怎么可能怀孕呢?

    刹那间,他想起了后煜的存在。

    这个从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就令他说不上来哪不爽的臭小子,辗转多年,成了戚姮腹中胎儿的父亲。

    戚砚将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表情复杂,是彻底理解独孤尧当年为何会抓住他胖揍一顿了。

    “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他极其不真实地捏了捏戚姮的脸,“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吧?爹可经不起吓。”

    “是真的。”戚姮叹气,“但是我还没做好要生孩子的准备……江南又出了那样的事。万一民间出现暴动,北凉得了消息再打过来。我被孩子掣肘在汴京,至少大半年没空应对。”

    戚姮双眼迷茫,盯着床尾的红色帷帐出神:“我没想好要不要生,更怕拿掉这个孩子彻底伤了身体,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戚砚垂眼,掌心中还握着戚姮的手,五指如葱白,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拉弓拿剑,覆盖着层茧子。

    “……十个产妇,有五个死于难产。在战场上你聪明,厉害,能自己脱身,再不济还有爹爹护你,总能平平安安。但生产之事,你我都说的不算,万一出了事,爹爹该怎么办。”

    戚姮抬起头,看他满脸的惆怅:“想当初我还有个弟弟,刚出生第三天就夭折了,我娘高热五天,也差点没救回来。那时我觉得,比起一条未降生的命,活着的人还活着才重要。”

    “……”戚姮沉默地抓紧了他的手掌,心底因为这些话隐隐升起的不安在戚砚轻柔地抚平过脊背时一点点消散。

    他又连忙道:“其实,在我看来。死在战场上和死在产床上,都是在为了延续和守护人命付出。没道理只有死在家国大义上才叫有价值,先有女人才能生出战士。你不要因为上不了战场而有负担,那都是读书人和皇帝联手骗咱们当兵的往死里卖命的话术。”

    “只要你想生,无论北凉还是江南都有爹爹顶着。哪怕你真的没撑过去,我就把你埋在你娘旁边,再挖个坑自刎,咱仨早早团圆,下辈子我做你亲爹。”

    戚姮一丝淡淡的疑虑消失殆尽:“嗯……那我再好好想几天。”

    “成。等会喊人来送点饭,你爹我跑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戚砚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我得先去换身衣裳。”

    戚姮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爹,你不问我吴郡的事吗?因为我间接害死了上万人。你会不会觉得白养我了?”

    后煜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在戚姮的脑海里回荡许多天了,那时他被逼急了,口无遮拦,下意识脱口而出最真实却又足够刺耳的心里话。

    戚姮回去后难受了好几个时辰,后半夜又在想,她出现时,恰逢先候薨逝不久。独孤兰殊一直对戚砚隐瞒从前生过孩子的事实,欺骗在前,丧父在后,戚砚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了,拔起剑就砍,险些砍掉戚姮一只手。

    具体发生什么,她不记得了,反正独孤兰殊将戚砚安抚好了,还能让他养了别人的女儿十几年。

    独孤兰殊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呢?她像是无所不能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能安邦,武定乾坤。戚姮此生第一个崇拜的人就是亲娘,如果她还在,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引导戚姮往正确的方向走。

    可如果她还在,会不会像后煜说的,失望于自己的女儿长成了会拿无辜之人的命当筹码的小人。

    而戚砚只是笑了笑:“我连我自己的死活都懒得管,谁要管他们。”

    他抬脚去了偏殿,戚姮一日之内颠覆了两次从前的认知,心情难以言喻:“怪不得我娘没想过把皇位传给爹爹……他更是个又昏又庸能被史书骂三千年的大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