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72. 海天一色【四】
    “刚才,我的话真不是那个意思。对不……”

    戚姮推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空空荡荡。

    地上的狼藉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被褥叠放整齐地放在床榻边,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好似从未住过人一般,连同温度都散了个干净。

    “灵灵?”

    戚姮跑了进去,茫然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哪还见半点后煜的影子。

    她掀开被子,打开柜门,甚至拉开了抽屉。整个房间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

    戚姮呆滞地走回床边,拾起被放在床头小柜上的戒指,握在手里,不知所措。

    他收拾干净了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连最后一晚上都没打算待。

    “赵小灰!”戚姮冲出门外,“砰”的一声,门被砸地震天响。

    她飞速地往楼下奔去,大喊道:“小灰灰!快上来!”

    戚姮的喊声在宅子里荡了一圈,听见动静的赵小灰动了两下耳朵,分辨出方位后立马丢下了口中叼着的玩具小球,甩着尾巴“哒哒哒”地往戚姮的方向跑去。

    那抹灰色身影很快地出现在眼前,戚姮停住脚步,摊开掌心中的那枚戒指放在赵小灰的鼻子底下,急切道:“快想想这个味道,带我去找他。他天天给你做狗饭!你不能这么快就忘了他吧……想起来了没?”

    这傻狼吃个饭都能被骨头卡到,蠢得戚姮都不相信它是只狼。

    眼下让它追踪出后煜的行踪,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在正是亥时,外面黑灯瞎火,这附近官路小路又有密密麻麻十几条。戚姮若仅凭着莽劲闯出去找,只会扑个空。

    她不怕后煜离开。

    如果他离开之后能留在这里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戚姮必然不会再死皮赖脸地追出去,硬拖着后煜回火坑。

    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

    后煜不是轻易肯放手的人,更不是个今天分开,明日就能走出心结重新开启新生活的洒脱性格。

    他太极端了。

    在边境树林上吊那次给戚姮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自此都不敢再在他面前提什么“爱不爱”的话。

    今日戚姮犯了大忌,惹得在她面前那么温顺的人都发了脾气。这股火没被浇灭,最终以闹剧收场,他一定会找别的方法发泄出来。

    就像昨晚。

    戚姮不敢再细想,催促着赵小灰与她一同向外跑:“带我去找他,快点!”

    ·

    今夜更深露重,月色不知何时被收回了玉宫里去,转手洒下了一层缭绕薄雾。

    春夜的凉风浸透了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戚姮被雾蒙住了视线,两步之外人畜难分,只能一股脑地跟着赵小灰的步伐往前冲。

    行至一家紧闭着大门的熏肉铺子外,赵小灰忽然停下了脚步,仔细低头在门前嗅着。

    戚姮看向招牌,心都凉半截:“你这馋虫到底是不是来带我找人的?”

    她爱吃这家的熏肉,后煜每回买回家都会分给赵小灰两块。它吃完了,就蹲在戚姮脚底下眼巴巴等着要。

    赵小灰还在埋头嗅闻,不像是馋这家的肉,倒像是在分辨那抹气味是否在这里停留过。

    不过片刻,它抬起头,跑进了左侧的小道中。

    右侧通向镇子,左侧直接上山。

    这条路后煜几乎天天都走,买菜添衣都要去镇上,不可能认错。

    难道他确实没去镇子?

    戚姮犹豫了一瞬,决定相信狼的嗅觉。

    昨天夜里下了细雨,今儿个一天的日头还没晒干。脚下湿软的泥地一踩一个小水坑,若不是戚姮穿了高筒靴,恐怕已经灌进脚里头去了。

    她皱着眉头,拨开了挡在脸前的树枝。

    这是后煜最嫌弃的脏泥路,他爱干净,不肯弄脏鞋袜,碰上这种路死活都要戚姮背着他走。

    如今,居然都愿意跑来这了。

    赵小灰凭借着灵活的身形穿梭在林间,走得快了就停下会儿,回头等着戚姮跟上来。

    越往深去,灌木荆棘也更多了起来,藤蔓向下垂落,跟条上吊绳般,稍有不慎就会缠住脖颈。

    戚姮不得已地弓着脊背,快步跟上它的速度。

    赵小灰再度停下了脚步,低头嗅闻过后,绕着一丛灌木打转。

    “怎么了?”

    戚姮脚步一顿,也随着它蹲下身来,凑近了去瞧。

    几滴微不可察的血迹落在了这叶子上,戚姮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轻轻摸过去,就见暗红色的血迹在指腹勾起了一丝黏腻。

    “刚滴没多久的血……”

    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达到顶峰,戚姮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拍着赵小灰的脑袋跑了起来:“找人!继续带着我找!”

    这一路都在出现断断续续地血迹,从几滴,到流淌出一条线。

    戚姮抚过树皮上那道混乱的血手印,根据位置判断,留下这痕迹的人差不多和后煜一般高。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的伤在手臂,是血流到了掌心。加之昨晚的伤没有好好处理,新旧伤叠加,导致血流不止。于是后煜走到这里开始头晕眼花,才会扶了一下树。

    赵小灰最终停在一处立着大石块的土堆边。这里荆棘遍地,它小心地避开了脚下尖锐,用脑袋去蹭面前的那颗大石头。又费劲地把鼻子塞进石头与土堆的缝隙中,发出了几声喷嚏似的鼻息。

    这附近除了石头土堆,不见有个人影。戚姮仰头,连树枝上都瞧了,确定它示意的地方就是这儿。

    “他在这里?”

    赵小灰直接坐下了,抬了抬爪子。

    “还能听懂我说话……真没白从北凉人手里救你。”

    戚姮嘟囔了一声,将它暂时先赶到旁边呆着,绕着面前的石头开始打量。

    这石头着实古怪,被藤蔓缠绕了许多圈,就像被绑着一样。

    戚姮疑惑地俯身往地下看,只见地面拖拽痕迹明显,这一路足足有十步之远,似是从那个地方绑着绳子拽到了这块土堆旁。

    她双手撑着这块石头,力气聚在双臂上,卯足了劲奋力地将它推远了好几尺。

    这石头居然堵在了个豺狼洞上,移开后,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戚姮来不及震惊,连忙跪趴在地向里探头。只是这洞穴太深,伸手也捞不到底。里头又漆黑一片,单凭肉眼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反倒是一股泥土潮湿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冲得戚姮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打算换个姿势下洞把人捞上来,刚收回脑袋,上方的土堆忽然“哗啦啦”往洞内流下了泥沙。

    戚姮动作一滞,就是她呆愣的刹那,“轰隆”一声!好好的洞穴眨眼间就塌了,泥土把各个空洞填了个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缝隙。

    “……”

    那石头压在被雨水浸透的洞口,估计这堆破土早就承受不住了。若戚姮再晚一点出现,就不只是单纯的洞穴坍塌那么简单。无论里面躺着什么东西,都会在此刻被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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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肉泥。

    可眼下的情况也谈不上多好,后煜要是真的在洞里,塌方便与活埋无异。

    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能被活活闷死。

    这里碎石与荆棘横生,但凡下手就会被扎的鲜血淋漓,可周围没有趁手的工具,戚姮别无选择。

    眼泪先于血迹滴落在地,戚姮刨土的动作越来越快,大片的泥巴糊在手掌、身上。也幸亏是泥,一挖带起一大坨,三两下就能刨出一个坑来。

    戚姮做白丁时,清扫过无数次战场。

    一堆人挖出一个大坑,挨个把自己人的尸体领回去,整整齐齐地摆在坑底,再一点点填土掩埋。

    从坑里把人再挖出来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做。

    今生也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我错了,灵灵。我错了。”

    戚姮感觉心都要碎了,呼吸阵阵困难,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敢停:“我一点也不嫌弃你。我不该那么说话……你别不见我……”

    赵小灰凑在跟前与她一起刨,两只前爪疯狂地乱蹬,差点平地磨出了火星子。

    它的动作飞快,转头的功夫就挠到了一节青灰色布料,发出与泥土不一样的摩擦声来。

    戚姮也在这时挖出了一只手,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指节,淹没了无名指的环痕。

    黯淡下去的眸光瞬间重燃起了希望,她急忙握住这只手,却没有摸到半分脉搏起伏。

    她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两遍,如溺水者攥紧一片浮萍,徒劳无功。

    冰凉剩在掌心,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他骗戚姮明天才走,留出一晚上的时间跑上野山,给自己找了个坟坑。

    藤蔓绑在石头上,即便人躺在洞底也能拖过来。废弃的豺狼洞本就没那么牢固了,这么砸一定会坍塌。最多一盏茶,后煜就会永远深埋地下,等到太阳再升起,尘归尘土归土。

    谁也不曾在谁的生命里出现过。

    ……

    半盏茶的时间,戚姮就把后煜从四尺深的地洞中挖了出来,漫长的好像四个春秋。

    可他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毫无生气,浑身冰凉。

    一个爱干净到衣裳落地就不愿再穿的死洁癖,此刻沾了满身的泥泞,依旧紧闭着双眼,狼狈不堪。

    戚姮脱下外衣擦干净了他的脸,再次探向后煜的鼻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她跌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了呢?

    戚姮向来讨厌阴雨天。

    衣裳会黏在肉上,每一口呼吸都是闷气,浇的人心烦意乱。

    若没有大雨浇灌,这个洞就不会塌,他也不会死。

    眼前笼罩着阴云。

    心中也在下雨。

    军中学过急救招式,戚姮连满脸的眼泪都顾不上擦,木然地抬手摸到他的胸前,想要脱了衣裳做些抢救。

    指尖却率先碰到了一柄发簪。

    发簪全部没入了胸腔,只留下了一节海棠簪首在外。

    戚姮愕然地看向这枚深深刺进他体内的簪子,嘴唇嗫嚅半晌,最终颤抖地收回了手。

    它的存在就像是嘲笑戚姮事到如今了还在自欺欺人,推卸责任。

    后煜日日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却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人对他好,还有他的一席之地,才愿意吊着那半条命,浮浮沉沉。

    救命的浮木成了一记重棍,在今天做了他下地狱的最后推手。

    哪里怪下雨。

    他根本没想给自己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