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摇晃不定的桅杆之巅，厌灵的脊背依然挺拔。
她居高临下地垂眸，朝着下方的唐凛平摊开手掌。那是双极漂亮的手，骨节匀称，在万顷碧波的映衬下，白得几乎要融进云影里。
方才那些可怖的痕迹就隐藏在严丝合缝的攀岩服的袖子里。
“……”
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视线的落点与迟疑，她没有解释，在那短暂的僵持后，极其果断地收拢了五指。
指尖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下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抹幽冷的游魂。
她平静地收回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抱歉，冒犯了。”
那动作太快，也太冷。
快到让唐凛原本正要抬起接应的手，生生抓了个空。
.
两人到达顶端仅用了一分多钟，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爬上来费劲，下去时可以用节目组的装备，快速又安全。
厌灵正准备扣上安全索，一只戴着粗粝战术手套的大掌递来。
“来。”
他的嗓音低沉得像从地心传来的震鸣，带着不容置绝的力道，“手给我。”
厌灵迟疑一瞬。
对上那双隐在面具后幽深的灰色鹰眸。
下一秒，不待她慢吞吞地疑问与拒绝，粗硬的手揽过她的腰肢。唐凛带她从几十米高的桅杆纵身一跃。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厌灵本能地揪住了他冰冷的作战服。
轰——！
那对曾在战场上撕碎无数虫族的、巨大的机械玄色羽翼在阳光下轰然舒展开来。
黑羽边缘泛着冰冷而斑斓的暗光，遮天蔽日，将所有的烈日与狂风尽数挡在羽翼之外。
【我的妈呀！！这还是那个一拳能打爆虫族头盖骨的唐凛吗？】
【我那铁树开花的直A军团长呜呜呜！】
【你小子怎么总爱学老婆说话啊！】
【他的翅膀不都是用来唰唰杀敌的吗！怎么无师自通学会撩妹了？】
【太装了……太帅了！】
【疯狂截图】
【明明可以飞得更快，但他甚至为了照顾她的心率在半空滑翔了一圈！】
此刻，这个被全星际称为杀戮机器的Alpha，以一种保护者的强硬而虔诚的姿态，将纤瘦得仿佛一折即断的Beta紧密地抱在怀中，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脖颈。
巨大的玄黑羽翼缓缓收拢，被那一幕惊得欢腾连连的甲板，重归寂静。
唐凛松开她，沉声道了句：
“冒犯了。”
仲曼青兴奋道：“好爽啊！我也想玩大翅膀滑翔伞！”
盛元礼微笑着上前关心：“唐将军伤养好了吗？”
不像其他嘉宾那般迎上去，裴烬双腿交叠，姿态矜贵又傲慢，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呵，不愧是军团长，连飞行降落都要搞得像阅兵仪式一样。”
眸光流转，灿金眼瞳深处翻涌着晦暗的暗流。
“叶灵，”他嗓音懒散，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去给我接杯水。两块冰，薄荷气泡水。”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在这一群顶级Alpha和Omega之间显得极其突兀。
唐凛微微皱眉，渡鸦面具下的眼瞳冷了一瞬。
身为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他最看不得强者对弱者的这种无意义消磨。
“裴少，”唐凛沉声开口，嗓音沙哑如碎石，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她刚结束高空攀爬，应该休息。”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卧槽！军团长在线护短】
【裴烬这大少爷脾气也太招人烦了吧，拿Beta当女仆使唤？】
【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难道他们认识？】
【不会是金主关系吧】
裴烬听见唐凛维护，眼底的暗金色瞬间浓郁得要滴出来。他挑衅地扬起下巴，根本不接唐凛的话，只是盯着厌灵，语气森然：
“怎么，飞了一次，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厌灵站在那里，感受着腺体处退不去的潮热，神情却比海面还要平静。
她甚至没有看唐凛一眼，只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稍等。”
她表现得太顺从了。没有卑微和瑟缩，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公式化的、漠然的顺从，像养家糊口的雇员面对无理取闹的老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转过身，真的去吧台接了一杯冰水。
微微俯身，将杯子放在裴烬面前后，起身退到一边去。
目睹全程，在场众位嘉宾神情各异。
桃蕊和仲曼青交换了一个目光。
唐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程望津笑意微凝。
【不是？她是裴大少的舔狗吗？？】
【一点也听不懂好赖话是吗？程望津和唐凛对她的态度不都比裴烬好？为啥非要热脸贴冷屁股呢】
【你说为什么？裴大少有钱啊……】
【他是这群人里最有钱的啊！捞女肯定舔啊】
【笑死，你们快看，她盯着心动值余额的表情。】
悬浮屏幕上，厌灵的心动值余额从零跳动到了一千多。
对一切都冷淡如水的她，在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度干渴的人终于抓住了水瓶、濒死的人终于续上了氧气的神情。
细长的手指环握着手腕，摩挲着袖口，思忖道：可以付清之前从黑市购买分化稳定剂的贷款了……
这点钱对顶级Alpha与Omega的天龙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的反应落在观众眼里，显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市民一夜暴富的狂喜。
“……”
裴烬掀了掀轻薄的眼皮，看了眼面前这杯水，在抬眼盯着不远处的她。
她正抬头盯着悬浮屏发呆。
还是记忆中那副模样，瘦削苍白、沉默寡言、乖顺懦弱。
这种顺从，在他眼里突然变得极其刺眼——她对他没有怨言，但也完全没有情绪。
像是一道抓不住的影子，哪怕被他踩在脚底，也始终没把目光留在他身上。
“现在宣读小游戏排名……”
主持人扬声召集众位嘉宾。
裴烬骤然起身，和她擦肩而过时，嗓音微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身上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去洗干净，别丢裴家的脸。”
.
主持人宣布最终排名。
第一名：厌灵和唐凛
第二名：程望津和仲曼青
第三名：裴烬和郦芙
第四名：盛元礼和桃蕊
郦芙酸溜溜道：“这游戏根本是为唐凛量身定制的吧，是在优待我们的护国大将军么。”
闻言，主持人摇摇手指，不怀好意地轻笑道：“现在公布赢家的两项额外的筹码——”
“第一，交换队友。”
“顾名思义，如果你不满意目前的搭档，可以选择心仪的嘉宾与搭档交换~”
“这样，你就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住豪华总统套房啦！”
“……”
“第二，献祭队友。”
“让队友去住底舱，换取自己获得一张约会优先券或查看某人心动漂流瓶的特权。
话音落下，各色目光聚焦在获胜两人组身上。
【！！节目组也太会搞事了】
【不要啊，我刚嗑到这对学人精cp！不要反目为仇啊！】
【唐将军为人正直，绝不会出卖队友的】
【他是不会，那她呢？】
【我不信先行片里那个说出‘有钱就行’的捞女能有多高尚】
【看看节目得了，现实中谁不想离当小三的毒虫远点】
【小三？毒虫？？没有根据的事情，怎么你一个个那么笃定】
主持人神神秘秘地微笑：
“两位想使用筹码吗？一人一个、先到先得哦。”
唐凛：“不需要。”
毫不意外。
出人意料的是，一道轻哑的嗓音紧接着响起：
“他选择放弃，那，现在两个筹码都是属于我的吗？”
方才还酸溜溜的郦芙神情古怪，心说：这机制根本是为了叶灵量身定制的吧。
主持人亦是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提问——怎么会有人在直播真人秀节目上，袒露本性至此。
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当然。”主持人点头，“他已经自愿放弃了，现在就是你砧板上的鱼肉。”
“你，想使用哪一个筹码呢？”
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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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Beta身上。
沦为刀下鱼肉的唐凛也侧脸望来，黑洞洞的面具眼睛对准了她，不知在想写什么。
厌灵转向其他嘉宾，开门见山地问：
“谁想住豪华总统套房？”
“…………”
作为Beta，她拥有天然的劣势，也拥有天然的优势。在这档恋综中，Alpha和Omega都能和她速配。
一时间，众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都有些意动。
谁会嫌弃住宿条件太好呢？
贵族出身的仲曼青当即动心，对身旁的搭档露出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神情，积极举手：“我我我！我想！”
程望津状似不满：“喂，曼青姐，太不地道了吧！”
语毕，他转而扭头，含笑的碧色眼瞳专注地望来。
“那我也想住豪华总统间。”
这么抢手……
盛元礼轻笑道：“要付出什么呢？”
厌灵直截了当道：“拿心动值来交换，价高者得。”
【她刚刚问军团长喜欢哪个房间，我还以为她是真心的！！】
【怎么扭头就卖队友啊】
【掉钱眼里了吧！】
【呜呜呜呜呜感觉军团长要碎了】
【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JPG】
这场荒唐的临时拍卖很快加价到了极限的3000点——再多就不值当了。
全场的目光在两位顶尖Alpha身上游移。
一位是深不可测的皇室太子，一位是行事乖戾、方才还把Beta当仆人使唤的资本少东家。
“看来我们出价一样。”盛元礼侧过身，礼貌地将话语权递给厌灵，弯眸轻笑：“只好请叶小姐来挑选你的成交对象了。”
厌灵没有一秒钟的迟疑，指尖直直指向那个刚刚还命令她去接水的男人。
“我选他。”
裴烬挑起半边浓眉，原本阴沉的神色里透出不出所料的轻蔑与一丝极淡的愉悦。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阿谀奉承的默许。
刚想开口嘲讽一句“算你识相”，却听见那道轻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平地惊雷：
“然后，我要使用第二项筹码，献祭队友。”
全场死寂。
连主持人手中的麦克风都险些滑落。
裴烬脸上的轻蔑瞬间裂开，像是被人在众目睽睽下扇了一记耳光。
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叶灵，”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厌灵没看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其余嘉宾，声线稳得没有任何起伏：“第二场拍卖：‘谁想让裴大少爷住进水线下底舱’，正式开始。”
她很有仪式感地拍了下手。
“起拍价：1心动值。”
“你——！”裴烬气极反笑，“1点？我在你眼里就值100联邦币？你当老子是什么便宜货！”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那个数字，而是她这种随手抛弃的态度……前一秒还在享受掌控她的快感，后一秒就被她以廉价的价格挂上了货架。
“2点。”盛元礼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玩味，“既然叶小姐诚心邀请，我不介意捧个场。”
“10点。”程望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竖瞳里满是兴味，“能看到羲和能源的太子爷睡底舱，这种机会错过了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
最终，这场针对裴烬的当众处刑以250点成交。
裴烬大步跨到厌灵面前，灿金的瞳孔里几乎要喷出熔岩般的怒火，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截冷白的手骨捏碎，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就为了这么点钱……你什么意思，把我给卖了？叶灵，谁给你的胆子！”
厌灵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灼痛，眼神却异常空洞地扫过他。
像一抹轻飘飘的游魂，借着他抓握的力道，她微微凑近他的耳畔，用那副逆来顺受的、跟班式的顺从语气，轻声道：
“为什么要生气？裴烬，你不乐意跟我一队……”
她的吐息冷凉，不知名的幽香卷来，像细细花蕊似的舌。
“我也不乐意跟你住一个房间。”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