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不见吴老三,简绎实在放心不下,担心他那火爆脾气一时克制不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做出点不理智的事情。所以,一早起来,就赶到了北沟转盘。

    远远就看见大铁锅堆放在墙角,风里少了往日韭菜盒子出锅时的辛香,门前没了一大群人排队等着付钱的热闹场面,他那小饭店店门半掩,屋里也看不见顾客的影子,隔壁谢继红的菜馆改成了木祥馄饨,生意倒是不错。

    简绎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吴老三一个人,坐在靠里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正自斟自饮。

    听到门响,吴老三有些迟疑地抬起头,见是简绎,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快,快进来坐!”

    他一边招呼着,一边朝后面厨房喊了一嗓子:“老张,炒个熘肝尖儿和锅包肉,快点!”

    简绎在他对面坐下。

    吴老三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简绎也满上一杯:“来,陪哥喝点。”

    说完他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

    简绎环顾了一下空荡的店面:“嫂子呢?”

    吴老三放下杯子,搓了把脸,声音低了些:“春晓…有了,刚查出来。”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点赧然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愁绪覆盖。

    “反正…反正这阵子店里也…没啥生意,就没让她过来,在家养着。”

    他顿了顿,拿起酒瓶又想倒酒,手却停在半空,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简绎,语气中带着歉意和难以启齿:“兄弟…那个…韭菜…最近都没过去拉…不是哥在这个时候也跟那帮孙子一块儿挤兑你,我这店里…是真的卖不动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现在不止韭菜盒子,他店里所以菜品都被贴上了“鬼屋”标签,老主顾绕着走,一天天的,开个张都难。

    简绎拍了拍吴老三的肩膀,按住他又要倒酒的手,不需要多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三哥,这事儿不提了。你现在是快当爹的人了,得往前看。好好照顾嫂子,把身体养好,只有你平安,嫂子才会心安。生意会好起来的,这不过就是个小插曲,连波折都算不上,转眼就过了。”

    吴老三重重地点头,又拿起酒杯:“兄弟,喝酒。”

    这时,厨房的老张端着刚出锅、香气扑鼻的熘肝尖儿和锅包肉送了上来。两人一口酒一口菜,边吃边聊,屋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简绎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隔壁什么时候改卖馄饨了?”

    “就这两天,姓谢的走了以后,房东儿子自己弄的加盟店,大品牌,有号召力,连着几天卖的都不错。”

    “大品牌……号召力,三哥,厉害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个想法……”

    吴老三一下子来了精神:“喝多墨水的脑子就是快,什么法子?能解眼下困境么?说来听听!”

    简绎被他这么一赞,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就一个想法,还不成熟,容我好好想想……不过,倒是有个事儿,得请三哥指点。”

    “嗯?你说。”吴老三放下了酒杯,认真听着。

    “我这几天在想,是不是该弄辆小吃车,”简绎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比较小巧轻便,能走街窜巷,带个炉子现做现卖的小车。我要让“鬼屋简”的韭菜香飘万里,家喻户晓,日子久了,吃得多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吴老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招行,我看行,小车的事包我身上,弄两个,咱俩一人一个,”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阴霾尽扫,嗓门也洪亮起来:“哥以前就干过这个!走街串巷,哪人多往哪钻,就咱家韭菜盒子的味道,哪个能抵挡得住?哈哈,我怎么没想到,这招一准能洗脱咱们家韭菜的污名。”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每天报数,看谁卖的多。不过有一点得事先声明,这是“鬼屋简”的韭菜。”

    吴老三眼珠转了转:“成,这样刚开始可能影响销量,但能免去很多麻烦,也更有利于宣传咱们的韭菜。”

    看着吴老三瞬间焕发神采,简绎喝干杯底的酒,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欣慰的笑容。

    窗外,木祥馄饨依旧人声鼎沸,而在这冷清的饭店里,两个被风波冲击得有些狼狈的男人,又找到了新的、可以并肩前行的微光。

    夕阳将木泉村染上一层暖金色时,简绎骑着摩托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上。他无视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径直驶回老宅。

    潘女士在芍药花旁边鼓捣她那缸酱黄瓜,听到引擎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回来啦?一天不见人影,忙什么去了?顺利吗?”

    “嗯,没啥,就去镇上跟吴老三喝了点酒。”简绎停好车,一边应着,一边从后备箱里拿出排骨,“今晚我做饭,红烧排骨,怎么样?”

    “好,那我去园子里摘点新鲜菜,一会儿蘸酱吃。”

    潘女士一走,简绎就感到一阵寒意袭来,李茜的身影随之浮现在。

    “简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余怒,“今天早上,那个斜眼女人来咱们家扒墙头偷窥,被我小小教训了一下。”

    简绎嘴角勾起:“那她一定很惨。”

    李茜回想起经过,“噗嗤”笑了一声,简绎顿时觉得周围阴寒气息弱了很多。

    “她恶心到我妈了?”

    “那倒没有,潘姨当时在菜地边上,没发现墙外的事。我见那丑八怪形迹可疑,就跟着她过去瞧瞧,你猜后来怎么着?”

    简绎走进厨房,放下排骨:“我猜不到,后来怎么了?”

    “她竟是村长李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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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老婆!两口子都不是好东西!”

    李茜跟进厨房,飞快地将她听到的村长夫妻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学给了简绎听。

    当听到谢继红鼓动村长利用职务侵占简家老宅时,简绎眼神暗了暗,原来还有这层利益驱使,怪不得斜眼女人那么卖力地上蹿下跳。

    李茜学着斜眼女人的语气,说到“五十岁的人了,整天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四处招摇”时,简绎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毛巾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强行压下这股暴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毛巾挂回原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李茜感受到他身上瞬间翻涌的恐怖寒意,透明的身影都瑟缩了一下,连忙补充道:“后来那女人撒泼,李老六骑车跑了,我在她家屋顶那篮子酱块儿里加了点‘料’,砸得她哭爹喊娘!哼,让她嘴贱!”

    “做得好。”

    这是简绎第一次鼓励李茜使用暴力,她立刻领会到,潘女士是这头蛰伏暴龙的逆鳞,碰触不得。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任和简绎对自己的信赖。李茜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身上的阴郁气息终于散了。

    饭后,简绎勤快地包揽了刷碗和打扫厨房等一切琐事。

    潘女士故意看了看外面:“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简绎假装没听见:“明天咱去千华山玩玩?”

    “怎么突然想出去玩了?”

    “左右这几天没事,我陪你出去逛逛,您亲自感受一下北沟当下的繁华。”

    潘女士白了他一眼:“繁华?还能赶上海市外滩和陆家嘴?不去,怪热的。”

    “不热啊,都立秋了,早晚多凉快。”

    “嗯,早晚是挺凉快,中午呢?那大太阳能晒死人,秋老虎知道不,说的就是现在。”

    简绎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挨着老妈坐下:“人嘛,不能光想着赚那几两碎银,适当的时候也得放松放松,像你这样整天呆在家里也不行,瞧瞧,你这腰上的游泳圈越来越明显了。”

    潘女士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嗷”地一声站起来,抬手就打,简绎抱头鼠窜,顿时沙发垫子满天飞。大黑猫弹弹耳朵,起身溜了,李茜缩进角落,西屋里两道人影乱作一团,笑声惊飞了院子里大枣树叶下休憩的蝉。

    闹腾够了,潘女士回到沙发上累的喘粗气。

    简绎隔着老远坐下,又问:“明天去不去?”

    潘女士见儿子态度坚决,又想到这阵子他一边要应对外界种种是非,还要顾及自己的感受,心中一暖,笑着答应:“行,正好我想去无量观拜拜,都说那里的玉皇大帝最灵验了,我去求他赐给我一个温柔贤惠的儿媳妇。”

    简绎笑容一僵:“玉皇大帝不管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