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东区,公寓。
白厄和赛飞儿坐在连通两间房的休息室里。白厄坐在沙发上,赛飞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茶几上摊着从企鹅人那儿顺来的文件,旁边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水。
电视关着。
“赛飞儿。”
“怎么啦。”
“你的那些朋友——猫女、红头罩——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
赛飞儿想了想。“猫女不会多问,她不关心这些事。红头罩肯定会问。但他不会逼我说。他们都是那种,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的人。”
白厄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哥谭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白,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接下来呢?”赛飞儿问。
“接下来,”白厄说,“继续过日子。你当你的贼猫,或者是诡计半神。我当我的大学生。但是——”
“但是什么?”
白厄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但是我们也得开始找其他人了。”
赛飞儿转过头,仰头看着他。白厄的脸在哥谭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白一些,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赛飞儿说,“那些人可能也在找我们?”
白厄低下头,看着她。
“想过。”
赛飞儿笑了一下,从地毯上爬起来,坐到沙发上,和白厄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那就等着。”她说,“他们找他们的,我们找我们的。总有碰上的那一天。”
白厄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觉得谁会先找到我们?”
赛飞儿想了想。“阿格莱雅。她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计划。”
“你还是忘不了阿格莱雅啊。不过提到她,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个人了……那刻夏老师呢?”他问。
赛飞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刻夏……”她拖长了声音,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他大概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了。但他不会来找我们。”
白厄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他根本不屑于‘找’。”赛飞儿撇了撇嘴,“那个人,你越是急着找他,他越是不出现。你越是觉得他不可能出现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冷冷地说一句‘你刚才那句话有三个逻辑漏洞’。”
白厄想了想。“所以他不来找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找’这个动作本身不够——”
他的话没说完。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白厄抬起头,看了一眼。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哥谭的霓虹灯招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暗红色的光斑。
“我*!(翁法罗斯粗口)”赛飞儿的声音从黑暗中炸开来,听起来很慌,不是装的。“吓死我了!小白,你这房子怎么还断电啊!”
白厄也懵了。他在这间公寓住了一个月,从来没遇到过断电。水龙头滴过水,冰箱的冷冻层结过冰——但断电?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之前没断过。”
“这是什么破房子!房东不是说线路是新换的吗!”
“她是这么说的。”
“你信了?”
“我——等一下。”
白厄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楼下便利店的灯也亮着。
“不是整栋楼断电。”白厄说,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我们这间。”
赛飞儿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白厄的手已经微微抬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做什么——召唤侵晨?还是只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赛飞儿一只手按在腰包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那枚翻飞之币的边缘。
有人在找他们。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
灯重新亮了。
不是慢慢地亮起来的,是“啪”的一声,白光乍现,整个房间亮得像手术室。白厄眯了一下眼睛,赛飞儿“嘶”了一声,用手背挡住眼睛。
然后他们看到了客厅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浅绿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交叉的刘海,左眼的黑色眼罩,红蓝渐变的右眼。墨绿色的学院派制服,肩上的披风挂着两个小小的装饰品,腰间的红色宝石在白光下闪了一下。
那刻夏。
他就站在旁边,脚下踩着白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块边角起毛的地毯,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一本学术期刊的封面里走出来的——不,更像是一本学术期刊的封面硬是被塞进了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哥谭公寓里。
赛飞儿张着嘴,手指还搭在那枚翻飞之币上,整个人定格在“准备逃跑”的姿势里,一动不动。
白厄也张着嘴。
“赛飞儿。”那刻夏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清冷的、每个字都咬得极其准确的质感,“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赛飞儿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那刻夏?”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白厄的反应比她快半拍。他从窗边冲过去,两只手张开,脸上绽放出一个从哥谭转学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那刻夏老师!!”
他张开双臂,准备给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师一个结实的拥抱。
然后他的手臂穿过了那刻夏的身体。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他的手臂从投影的左肩穿进去,从右肩穿出来,像一个完整的、全须全尾的幽灵。
白厄僵住了。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两只手悬在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拥抱一团空气。
“……这只是个投影,白厄。”他无奈地说。
那刻夏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白厄的手臂穿过自己身体的位置,然后抬起目光,看着白厄。
“你很热情。”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我不习惯被拥抱。”
白厄把手缩回来,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抱空而减少半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那刻夏的投影——浅绿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戴着眼罩的左眼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师,你怎么找到我们的?”白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我们昨晚才行动。”
“电视。”
白厄和赛飞儿同时愣了一下。
“昨晚哥谭的新闻。”那刻夏说,“我的一个学生非要拉着我看。”
“您有学生了?”白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新收的。”那刻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一个话很多的小孩。他看到哥谭的新闻,说‘老师你快看,这两个人好酷’。”
赛飞儿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虽然画面很模糊,但那柄剑——”那刻夏的目光落在白厄身上,“侵晨,即使在世界另一端的模糊监控里,我也能认出来。”
白厄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侵晨不在那里,但它来过。
“我查了一下。”那刻夏继续说,“趁我的一个朋友不在,我可以在他的资料库里为所欲为。”
“那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赛飞儿说
“对。他的资料库比神盾局的还全。”
那刻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白厄和赛飞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个人是怎么混到这种地方的?”
“赛飞儿的资料,他的资料库里没有。”那刻夏看向赛飞儿,“你之前没有在任何政府机构的系统里留下过记录,所以查不到你,很正常。”
赛飞儿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丝得意。
“但白厄——”那刻夏的目光转向白厄,“哥谭大学的转学生,新泽西州社区大学过来的。成绩中等,社会关系简单,住址在东区的一间公寓里。”
白厄沉默了一秒。“这些信息是公开的吗?”
“不完全是。但资料库可以查到。”
“这么大的阵仗用来查一个普通大学生的住址?”
那刻夏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趁他不在,我可以为所欲为。稍稍动用那么一点点小手段就行了。况且,白厄,你可不能算'普通大学生'。”
房间安静了一瞬。赛飞儿低下头,她在忍笑。
白厄深吸了一口气。“……行。那老师,你怎么找到具体位置的?”
那刻夏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只是一个动作,因为他是投影,手指划过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但白厄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刻夏,他大概是在调出一个虚拟屏幕。
“我动用了点人脉。”
“什么人脉?”
“一个在哥谭的朋友。他帮我定位到了这栋楼。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查到最近搬进来的住户。
“那你现在——”白厄指了指那刻夏的身体,他的投影在灯光下看起来和真人没什么区别,边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炼金术。”那刻夏说,“加上一点斯塔克工业的投影技术。我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这边,但身体还在纽约。”
“你能待多久?”
“取决于这台投影仪的质量。”那刻夏看了一眼白厄客厅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我借用了你们这栋楼的电路,所以刚才灯闪了一下。”
“那个是你搞的?!”赛飞儿的声音拔高了。
“我需要能量。”
“树庭男孩,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仇家找上门了!”
那刻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叙旧的话说完了。他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开,又合上了。这个动作白厄很熟悉——老师在整理思路,把要说的话分成一二三条,然后按照顺序讲出来。
“我先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那刻夏说。
白厄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赛飞儿也盘腿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仰头看着那刻夏的投影。
“第一,其他同伴都在这个世界。”那刻夏说,“分布在不同城市。我目前能确认的有——风堇在大都会,阿格莱雅在伦敦,缇里西庇俄丝在中部某座城市,具体的还在查。其余的人,我暂时没有确切位置。”
“但他们都还在?”白厄问。
“都在。”
白厄松了一口气。
“第二,”那刻夏继续说,“遐蝶在冥界。”
“我们知道。”赛飞儿举手。
那刻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已经找到了把她的意识从冥界投射到人间的方法。不久之后,她可能就能出来了。到时候——”他看着白厄和赛飞儿,“你们做好迎接的准备。”
“迎接?”白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要是一出来就看到你们两个蹲在这间月租八百块的公寓里吃泡面——”那刻夏的语气依然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她会心疼的。”
赛飞儿“噗”地笑了一声。
白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三,”那刻夏说,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你们昨晚在哥谭干的事,动静太大了。整个东海岸的地下势力都在查你们。不只是哥谭的势力,还有复联、正联、神盾局,都在收集你们的资料。”
“那他们能查到什么?”赛飞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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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查不到。”那刻夏说,“你们都没有展露真容。他们查不出你们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能力。但这不代表你们是安全的。”
“什么意思?”白厄问。
“意思是,人们会害怕未知的力量,害怕的人会做出不理智的事。”那刻夏的目光从白厄移到赛飞儿,又移回白厄,“你们要小心。”
白厄点了点头。
赛飞儿也点了点头。
白厄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刻夏老师,你不来哥谭吗?我是说——真正的你?”
那刻夏的投影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疑问。
“哥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他不确定该怎么发音的外语单词。“我一介文弱书生,让我从纽约跑到哥谭来——不现实。”
“你?文弱书生?”赛飞儿的语气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我确实不擅长打斗。”那刻夏的投影说,“我的能力在于分析和推演。”
白厄把她们从跑题的边缘拉了回来。“老师,你在纽约具体做什么?”
那刻夏的投影顿了一下。
“……托尼·斯塔克的朋友,兼复仇者联盟的技术顾问。”
房间安静了。
白厄和赛飞儿同时沉默了。两个人看着那刻夏的投影,投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是真的觉得这两件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赛飞儿最先开口。
“等等。”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你停一下”的手势。“你——在纽约——是托尼·斯塔克的朋友——兼复仇者联盟的技术顾问?”
“嗯。”
“托尼·斯塔克?那个托尼·斯塔克?钢铁侠?”
“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托尼·斯塔克。”
“所以你刚才提的那个朋友是托尼·斯塔克?”
“对。”
赛飞儿转头看着白厄。白厄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老师。”白厄说。“你在纽约当托尼·斯塔克的朋友,当复仇者联盟的技术顾问。”
“怎么?”
“我和赛飞儿在哥谭——我在上学,她在偷东西。我们的画风是不是不太一样?”
那刻夏的投影看着白厄,看了两秒。
“画风不一样很正常。”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在哥谭,你在哥谭该在的位置。况且,你之后要去纽约参加的那个学术交流大赛,我也算其中一名导师。”
“真的?!幸好我报了名!老师我一定会来找你的!”白厄原本有些悲伤的心情瞬间转变为喜悦。
“嗯,我很期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那刻夏的语气依旧没有感情。
白厄看了看赛飞儿,赛飞儿看了看白厄。
白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建个群吧。”他说。
赛飞儿愣了一下。“建群?”
“对。我们几个。”白厄把手机拿起来,低头开始操作,“以后联系方便。”
赛飞儿凑过来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群名叫什么?”
白厄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进去——「逐火之旅」黄金裔。
赛飞儿看着那行字,没有评价好或者不好。她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白厄点开群成员列表,把赛飞儿加进去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赛飞儿已加入群聊。
他转过身看着那刻夏的投影,“老师,该你了。”
然后白厄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入群申请。
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深色的,看不清书名。昵称是一串他读不懂的字符,但认证信息栏里写着——“阿那克萨戈拉斯。”
白厄点了同意。
赛飞儿从旁边凑过来,看着群成员列表从“2”跳成了“3”。她的表情在“那刻夏居然会加群”和“那刻夏加群了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之间微妙地摇摆了一下。
“所以,”她指着那个陌生的头像,“这是那刻夏?”
“对。”白厄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向投影。
“有什么事之后说。”那刻夏的投影说,“我很忙,我也应该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淡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种慢慢的褪去。墨绿色的身影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透明,红蓝渐变的右眼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
“老师——再见!”白厄往前走了一步。
那刻夏的投影看了他一眼,然后是投影消散前最后的声音。
“再见。”
投影消失了。房间的光恢复了正常。赛飞儿蹲在沙发上,看着白厄手机屏幕上那个新群聊。
白厄也看着屏幕。
哥谭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两个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头像,那条入群申请的时间戳显示的是——几秒钟前。
在纽约的那刻夏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笔,翻到下一页。
他刚才确实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很快。很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屏幕的蓝光在他右眼的瞳孔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他继续写他的笔记。窗外的纽约还在吵,警笛、车流、远处的派对声,这些声音穿过四十七层的玻璃,到了他耳边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白噪音。
那刻夏没有再看手机。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群聊的图标安静地躺在屏幕的某个角落,「逐火之旅」黄金裔,三个成员。一个在纽约,两个在哥谭。
他写完了最后一行,把笔搁在笔记本的凹槽里,翻开手机屏幕,看了看群聊界面。没有任何消息。
他又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