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医女宗秀 > 13. 第十三回 风雨
    宣德十年之春,来得格外迟。

    正月初三,天尚未破晓,沈宗秀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桃茗披衣前去开门,门扇刚启一道缝隙,凛冽寒风便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止。

    “沈医女!”来人乃是太医院小太监,面色惨白,“皇上昨夜病情骤重,太医院众臣皆已赶往乾清宫。陈太医命奴才前来通传,让您即刻预备,随时听候传召。”

    沈宗秀心头一沉,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更衣。她无暇梳理青丝,只取那支青玉簪将长发挽作发髻,又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揣入袖中。

    “桃茗,你留守屋内便是。”沈宗秀一边束着衣带,一边吩咐道。

    “沈姐姐,我陪你一同前去!”桃茗早已穿戴整齐。

    “不必。”沈宗秀按住她的手腕,“乾清宫此刻人多杂乱,你留在此处替我看顾屋子,等我归来。”

    桃茗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

    沈宗秀推门而出。正月初三的清晨,寒气砭骨,天幕仍是一片墨蓝,唯有东方透出一抹微白。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紧随小太监快步穿过回廊,脚下青石板覆着薄霜,步履间颇显湿滑。

    此时的乾清宫,早已灯火通明。

    殿外跪满了宫人臣僚,太医院院正刘谦之、院判赵铭、数位资深太医,连同陈绍麟,皆跪在冰冷的石砖之上。张太后端坐正殿上首,面色沉凝如冰;孙皇后立在她身侧,指尖捻着佛珠,眼眶通红。

    沈宗秀赶到殿外,驻足而立。陈绍麟瞥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跪至自己身侧。

    “陈大人,情形如何?”沈宗秀低声问询。

    陈绍麟压着嗓音回道:“皇上本就患消渴之症,加之日夜操劳,龙体早已亏虚。昨夜亥时病情急转直下,至今昏迷不醒。”

    沈宗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银针。

    殿内传来刘谦之的声音,正向张太后禀奏:“……皇上脉象微弱,气若游丝,臣等……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张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无能为力?哀家豢养太医院数十载,临到关键时刻,尔等便是这般回话?”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言。

    沈宗秀跪在殿外,听着殿内的沉默,心下擂鼓不止。

    宣宗驾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清宫内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殿宇。张太后的哭喊最为凄厉:“皇儿……我的皇儿啊……”

    孙皇后未曾出声,可沈宗秀见她被宫人搀扶着走出殿来,面色惨白如纸,眼眶赤红,唇瓣不住颤抖。

    沈宗秀心知,宣宗朱瞻基,已然驾崩。

    她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听着殿内殿外哭声此起彼伏,脑中一片空白。宣宗陛下,她虽未曾几次觐见,甚至未曾说过几句话,可他是大明天子,是这大明的天。

    如今,天,塌了。

    太监们相继传旨,六宫尽着缟素,百官入宫哭临。沈宗秀缓缓起身,双腿酸软无力,扶着廊柱伫立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绍麟走到她身侧,低声叮嘱:“阿秀,你先回去。这几日宫中必定大乱,你好生照料太后娘娘。”

    “是,陈大人。”沈宗秀颔首,转身离去。行出乾清宫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丧钟。

    当——

    钟声在清晨寒风中回荡,一声,又一声,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新君即位

    宣宗驾崩的消息迅速传遍宫闱,六宫哭声震天。

    沈宗秀跪于太医院值房之中,听着远处哀钟一声声敲响,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心头。她并非为先帝悲泣——她本就与先帝未曾谋面,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变,震得心神难安。

    新帝随即即位,乃是原太子朱祁镇,为先帝宣宗之子,年仅九岁。

    张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虽不再垂帘听政,可朝中大小事务,仍需禀请她定夺;孙皇后被尊为皇太后,执掌后宫诸事。一朝天子一朝臣,宫中气氛骤然紧绷,连空气都似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沈宗秀侍奉的主上,从皇后变成了皇太后。

    称谓虽改,日常琐事却未变。她依旧每日晨起熬粥,前往慈宁宫请脉,赴太医院领取药材,回小厨房炖煮药膳汤粥。可她心底清楚,这宫里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依旧习惯称太皇太后为张太后,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尚可,只是言语比往日少了许多;也依旧习惯称皇太后为孙皇后,皇太后每日前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二人商议朝政,每每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

    沈宗秀在帘后端茶倒水,偶尔听得“王振”“于谦”“朝堂”等只言片语,心中了然,新帝年幼,朝堂之上,人心已然浮动。

    心事

    正月初十。

    用过早膳,沈宗秀入殿为皇太后请脉。

    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双眼红肿,显然是昨夜彻夜未眠。沈宗秀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细弱,显是心力交瘁之症。

    “太后,臣已为您熬好参汤,您饮一口吧。”

    皇太后一动不动,沈宗秀便捧着汤碗,静立一旁,未曾退去。

    过了许久,皇太后才伸手接过汤碗,浅啜一口,便放了下来。她望着沈宗秀,轻声问道:“宗秀,你说,本宫撑得住吗?”

    沈宗秀沉声应道:“太后福泽深厚,必定能撑住。”

    皇太后苦笑一声:“你如何知晓?”

    沈宗秀道:“臣不知晓,可臣会一直伴在娘娘身侧。”

    皇太后看着她,沉默不语,随即重新端起汤碗,将一碗参汤尽数饮尽。

    放下茶碗,皇太后忽然抬眸,看向沈宗秀:“宗秀,你觉得,王振此人,可信与否?”

    沈宗秀心中一震,不解皇太后为何突然问及此人,沉吟片刻,回道:“臣不懂朝堂政事,不敢妄言。”

    皇太后凝望着她的眼眸,语气微沉:“阿秀,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愿说?”

    沈宗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以为,看人可信与否,不在其言语,而在其行事。王公公……臣实在不敢妄议。”

    皇太后闻言,点了点头,未曾再追问。

    沈宗秀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回到偏厢,沈宗秀独坐灯下,翻开随身手札,提笔写道: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先帝宣宗驾崩,新帝登基。皇太后心力交瘁,臣劝其保重身子。娘娘今日问臣,王振是否可信,臣不敢妄议。臣不知娘娘心中所思,只知晓,这紫禁城的天,自此往后,再不同于往日。”

    她搁下笔,从枕下取出那包银针,置于掌心摩挲片刻,又重新收好。

    窗外明月依旧,圆满清亮。沈宗秀闭上双眼,躺卧榻上,心中默念,明日还要早起煮粥。

    恐惧

    正月十五。

    这日,沈宗秀前往永宁宫偏殿,为温孝怜请脉。

    这段时日,温孝怜一直居于此地,往日里容光焕发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憔悴,再无半分调养后的精气神。

    温孝怜临窗而坐,望着院中白玉兰树,听得脚步声,却未曾回头。

    “阿秀,你来了。”她的声音极轻,仿若从遥远之处飘来。

    沈宗秀走上前,在她身侧落座:“娘娘,臣为您请脉。”

    “嗯。”温孝怜轻应一声,伸出手腕。沈宗秀指尖搭脉,脉象细弱无力,乃是心神不宁、气血两虚之象。

    “娘娘的身子,还需静心调理一段时日。您近来可是夜不能寐?”

    温孝怜点了点头,声音黯淡:“是,近来夜夜难眠,一闭眼,便被梦魇缠身。”

    沈宗秀心中了然,并未追问梦境内容。她深知温孝怜心中所惧——先帝驾崩,新帝年幼登基,温孝怜未曾得先帝盛宠,更未留下一儿半女,依明初祖制,无子嗣的先帝妃嫔,皆要殉葬。

    “臣为娘娘开一剂安神方子。”沈宗秀道。

    温孝怜却摇了摇头:“不必了,阿秀,喝了又有何用?”

    沈宗秀不再多言,开好药方交予温孝怜身边宫女翠屏,又去小厨房炖了一碗安神汤,端至温孝怜面前。

    “娘娘,您快饮下吧。”

    温孝怜看了她一眼,端起汤碗,缓缓饮尽。放下碗后,她轻声问道:“阿秀,你说,我会不会死?”

    沈宗秀看着她,语气坚定:“不会的,娘娘。”

    温孝怜轻叹一声:“你如何能确定?”

    沈宗秀道:“臣定会想方设法,救娘娘脱离险境。”

    温孝怜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转头望向窗外:“罢了,阿秀,你回去吧。”

    沈宗秀起身,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永宁宫,沈宗秀立在廊下,清风吹拂面颊,带着刺骨凉意。她紧紧攥着袖中银针,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殉葬。这是明初沿袭的祖制,先帝驾崩,无子嗣的妃嫔皆要殉葬。温孝怜无宠无后,按律难逃此劫。可她不过是个七品医女,能医人身疾,却破不了这冰冷的祖制。

    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温孝怜赴死。

    求见

    正月十六。

    沈宗秀前往仁寿宫,为皇太后请脉时,终是鼓起勇气,开口求言。

    “太后,臣有一事,恳请娘娘做主。”

    皇太后正批阅奏折,闻言抬眸,看向沈宗秀:“但说无妨。”

    “温孝怜娘娘……她未曾为先帝诞下皇嗣,依祖制,可是要列入殉葬名单?”

    皇太后听罢,沉默良久,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缓缓放下:“殉葬名单尚未最终拟定,可温孝怜,确在其中。”

    沈宗秀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太后,”沈宗秀抬眸,眼眶泛红,“温娘娘素来体弱,根本经受不住这般苦楚……”

    皇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想让本宫救她?”

    沈宗秀当即跪地叩首:“臣不敢妄求,只是温娘娘心性仁善,从未害过旁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皇太后轻叹一声:“阿秀,我知晓你与她情谊深厚,可祖制难违,我并非太皇太后,做不了此等决断。”

    沈宗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皇太后话锋一转,“你可前往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若是老人家肯点头应允,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多谢太后娘娘指点。”沈宗秀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恩典

    沈宗秀不敢耽搁,径直赶往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用午膳,见她匆匆入内,放下碗筷,开口问道:“宗秀,你来找哀家,所为何事?”

    沈宗秀跪地,将温孝怜之事,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太皇太后听罢,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温孝怜,是先帝的妃嫔?”

    “回太皇太后,正是。”

    “未曾诞育子嗣?”

    “是。”

    太皇太后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放下杯盏,沉声道:“祖制不可废,可哀家,可给她一条活路。”

    沈宗秀猛地抬眸。

    “宫中需有人为先帝守灵,”太皇太后看着她,继续道,“温孝怜身子孱弱,不堪他任,为先帝守灵,总归是可以的。”

    沈宗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守灵虽清苦孤寂,却绝非殉葬,好歹能保住性命。

    “臣谢太皇太后隆恩!”她连连叩首。

    太皇太后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

    沈宗秀退出慈宁宫,立在廊下,清风吹过,激动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可她强自忍住。攥紧袖中银针,迈步朝着宫外走去。

    迁往英华殿

    转瞬过了一日,正月十八,温孝怜迁往英华殿。

    英华殿地处紫禁城西北角,位置偏僻,院中植着一棵老松,枝干苍劲,针叶苍翠。殿内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墙皮斑驳剥落,窗纸早已泛黄。沈宗秀帮着她收拾居所,将带来的衣物、首饰、日常器物一一整理归置。

    温孝怜坐在榻上,看着沈宗秀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阿秀,你歇会儿吧。”

    “娘娘,臣不累。”沈宗秀头也不抬地回道。

    温孝怜轻叹一声:“你啊,向来嘴硬。”

    沈宗秀未曾接话,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入木柜,拍了拍手上尘埃,转身道:“娘娘,臣每日早晚前来为您请脉,若是身子不适,随时遣人告知臣。”

    温孝怜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拉住沈宗秀的手,眼眶泛红:“阿秀,是你救了我。”

    沈宗秀摇了摇头:“并非臣的功劳,是太皇太后施下恩典。”

    温孝怜望着她,泪水不自觉滑落:“我心中清楚,这份恩典,是你苦苦求来的。”

    沈宗秀温声道:“娘娘,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熬过这段时日,总有转机到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温孝怜紧紧握着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二人相对静坐,无言良久。

    过了许久,温孝怜才缓缓松手:“阿秀,你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沈宗秀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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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英华殿,她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清风拂面,凉意刺骨,可她心底,却漾起一丝暖意。温孝怜活下来了,即便居于偏僻清冷的英华殿,为先帝守灵度日,可只要活着,一切便还有希望。

    父谏

    太皇太后恩准温孝怜前往英华殿守灵的消息传开时,天色已然昏暗。

    可慈宁宫的风波并未平息,一封书信比沈宗秀的脚步更快,从宫外径直送至太皇太后案头。书信不长,字迹端正间带着几分颤意,正是温孝怜之父温大人的亲笔:

    “臣有小女,蒙圣恩入宫侍奉,未能诞育皇嗣,乃臣家教无方。今先帝大行,臣闻小女将循祖制,寝食难安。臣不敢妄议祖制,唯恳请太皇太后广施仁德,怜臣年迈体衰,留小女残躯,为臣养老送终。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这封书信背后,亦是朝堂之上于谦与王振的又一场暗斗。于谦一系力主,无子妃嫔殉葬有违仁政;王振一党则紧抓祖制不放,寸步不让。

    张太皇太后握着信纸,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哀家为先帝留一份仁德,也为天下为人父者,留一份念想。”

    王振听闻此事后,脸色铁青,当场摔碎两个茶壶。

    长安宫

    正月二十。

    沈宗秀从英华殿返回,途经长安宫时,忽闻一阵琴声。

    琴声极轻,仿若从幽深之处飘来,断断续续,时隐时现。抚琴之人似不在意曲调工拙,只是随手拨弦,弦音清冽,一声声落在寂静宫道上,恰似石子投入深井,荡开圈圈无形涟漪。

    沈宗秀驻足静听,她不通琴艺,却能从弦音中听出一股难言的心绪——非悲非怨,更像是一个人独坐许久,满腹心事无从诉说,只得借琴弦,一字一句缓缓吐露。

    琴声稍歇,片刻后又起,依旧是那段曲调,反反复复,似在一遍遍诉说同一句心语。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女子坐在长安宫门前石阶上,膝上横置一张古琴。

    那琴乃仲尼式,通体髹黑漆,蛇腹断纹隐约可见,琴额镶嵌一块白玉,早已被摩挲得温润莹亮。琴弦有三根是新换的,色泽略浅,在冬日微光中泛着淡淡银白,一看便是一张历经岁月的老琴。

    抚琴女子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满是落寞。她身着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支木簪,无半件珠玉首饰,朴素得如同寻常宫人。指尖按弦,指法算不上精妙娴熟,却格外沉稳,是日复一日反复弹奏练就的从容。

    沈宗秀不识此人,正欲离去,桃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那是胡废后。”

    沈宗秀脚步一顿。

    胡废后——她是宣宗原配皇后,宣德三年被废,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她无半分过错,只因无子体弱,便被废黜后位,朝野上下皆对她心怀怜惜,张太皇太后也素来格外照拂,每逢宫宴,必令她居上座。

    此时,胡废后又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指尖,怔忪片刻,又从头弹起。这一次,她弹得极慢,一个音一个音细细确认,如同孩童蹒跚学步。

    她抬眸,恰好瞥见沈宗秀,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面无表情,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沈宗秀远远躬身行礼,未曾走近。

    桃茗小声道:“胡娘娘实在可怜,每日只靠这张古琴打发时日,翻来覆去弹那几段曲调,也无人教她新曲。听说,这琴是先帝当年所赐,被废那年,她什么都没带,只抱着这张琴搬进了长安宫。”

    沈宗秀默然无语,望着长安宫紧闭的宫门,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中的一句话:“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可胡废后抚琴,从非为了禁邪归正,只是太过孤寂罢了。

    温孝怜守着英华殿,胡废后守着旧古琴,孙皇太后守着堆案奏折,莹儿守着她这个姐姐。这深宫之中的女子,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寂寥。

    琴声再次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段重复的曲调,如同困在深井之人,对着井口一声声悲鸣。

    沈宗秀未曾回头,迈步离去。她将那张古琴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底——仲尼式,黑漆,蛇腹断纹,琴额镶白玉,琴弦新旧交错。

    她暗自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再听一次这琴声,到那时,胡废后能完整弹完一整首曲子。

    问话

    正月二十一,仁寿宫内。

    沈宗秀为孙皇太后请脉时,皇太后忽然开口:“宗秀,你近来,可是在查什么事?”

    沈宗秀心中一惊,不敢隐瞒,连忙回道:“回太后,臣在查……父母旧案。”

    孙皇太后望着她,沉吟片刻:“那你,查到了什么?”

    沈宗秀犹豫片刻,将自己寻得的郭嫔脉案、旧档朱批,以及陈绍麟的提醒,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孙皇太后听罢,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宗秀,这些事,你莫要再查了。你如今手中握着的,皆是证据,可你眼下实力不足,即便拿着证据,也无从发力。唯有等你足够强大之时,这些东西,才能派上用场。”

    沈宗秀垂首:“是,娘娘,臣记下了。”

    孙皇太后看着她,语气放缓:“本宫知晓你心急如焚,可你父母的旧案,绝非一朝一夕能查清。你等得起,本宫也等得起。”

    沈宗秀颔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枕边记

    当夜,沈宗秀回到偏厢,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一根根整齐摆放在案上。

    一共十二根,一根不少。

    她翻开手札,提笔写道:

    “宣德十年正月。先帝宣宗驾崩,太子英宗登基,改元新朝。孙氏尊为皇太后,居仁寿宫;张氏尊为太皇太后,独居慈宁宫。温娘娘蒙太皇太后恩典,前往英华殿守灵,免去殉葬之祸。臣曾往慈宁宫求告,太皇太后恩准。温娘娘言,是臣救了她,臣深知,此乃太皇太后仁德。皇太后嘱臣,放不下的事,需沉心等待,耐得住性子,方能得偿所愿。臣,铭记于心。”

    她搁下毛笔,将银针细细擦拭干净,重新包好,压在枕下。

    窗外,正月二十的月色缺了一角,如同半闭的眼眸,清冷地洒下光辉。

    她未曾关窗,任由月光洒满屋内。

    阿娘,女儿如今正走在您当年走过的路上,前路崎岖难行,可女儿绝不会退缩。

    她吹熄烛火,躺卧榻上,睁着眼望向窗外月色。

    明日还要早起,去小厨房熬煮药膳粥。日子便如这粥水,需慢慢熬煮,总有熬出头的一日。

    沈宗秀闭上双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