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领域之内，无边浩瀚，星空璀璨。
剑意通体裂隙，清光透过碎裂出来的纹路逐渐攀附在这柄长剑之上。
与此同时，方棠的灵体灵魂，此刻亦是寸寸缕缕，由内而外的碎开缝隙。
剑体外层剥落一分，显露锋刃寒光。
灵体表层蜕去一毫，绽出清冽微芒。
剑意破刃，执者锻心。
睁眼望去，天地之间只余她与剑。万籁俱寂，唯余碎片剥落，皮表分离的微响。
自首片剥离后，便是其余碎片接连缓慢分离，细碎处如有玉碎，分寸毫厘，俱是切肤之痛。
方棠抬手触碰剑身，指尖抚过碎裂缝隙。
现下她等不了剑意缓慢破刃。
永安镇，“黑蛇”，戚梧。
时不待人，她耽误的越久，外面的危险越大。
尽管有执行令的保护，却也并不清楚究竟能否撑到破刃结束的那一刻。
方棠定了定心神，指尖贴着一处碎片，两指一捏便生生将那一片外刃剥下。
剑自身剥离脱落便已如冰火交接，疼痛难忍，此刻主动剥离碎片，更是有如剜心蚀骨，百骸俱裂。
而她并无退路。
——
黑云漩涡自大阵中心扩张，压迫着向外扩散。
山巅之上，百千魔物紧逼向戚梧。
“独独你一人，也想阻挡我的路？”
“黑蛇”看向面前这一身鹤袍的女子，手中之剑闪动雷光电影，蛇藤一甩，步步向前靠近。
“当年你们人界封印我这残躯，可是有几千仙者才能压我一头。”
“便是现在这般浅薄贪怨之力，也足够耗到你鲜血燃尽！”
远处山林忽起黑鸟盘旋。
戚梧抬眼望去，指尖发力将那长剑握紧几分，左臂抬起，掌心抚上剑刃，只一息之间，血与雷便浸上剑身纹路，相较之前更为霸道。
既已至此，即便以命抵命，她也无憾。
血色雷光映照衣袖飞鹤流云，显出几分妖冶，左臂衣袖之下镇物所覆肌肤发烫。
戚梧并不答他，“你我非同道之人，不必多言。”
“黑蛇”见眼前人再起攻势，蛇瞳转动，猩红信子又吐了吐，竟一时觉得这女子有几分故人之影。
数百蛇魔出动寻永安镇之内镇物，城中骚乱，所见之处尽是血海毒山。
她说并非同道，可她并不像是无欲无求之人。
“黑蛇”忽地想到了什么，蛇藤静默悬在半空，“徐楚源求名，钱杨求财，你，又是在求什么？”
一语出，魔音入耳，竟带上探究人心的蛊惑。
戚梧，你又是在求什么？
求……
戚梧怔了怔，眯起眼睛向着“黑蛇”方向看去，左手攥拳强行以疼痛稳定心神，不去思考他的话，一刹雷光掠过，蛇藤凭空对半横斩开！
“找死！”
“黑蛇”身影一闪，下一秒便出现在戚梧身后，身侧粗壮蛇藤化作利刃，直刺向戚梧方向！
蛇藤利刃刺穿身体，却并无实质鲜血喷涌，反而化作绵绵灵气，随风散开。
“该死之人，是你。”
言语已至，长剑贯穿雷电猛撞向“黑蛇”左臂，锋刃接藤，雷火之力顺着蛇藤扭转方向直冲“黑蛇”躯体之内！
“不…等等，不对！”
他本是不把这燃寿祭血之人放在眼中的。
一如他视永安镇民众如蝼蚁，将人命血祭，换万蛇归来，重启封魔。
而此刻一剑，宛若当年将他重创的那个……人。
凡人之命，本是死不足惜。
只是如此凌厉的身法与雷罚，却并非常人所能有的。
身侧长藤迅速攀附卷上剑身，随后“黑蛇”闪身向后一倾，蛇瞳如血，张口吐出蛇信，愤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尔等将死之物，不必知晓。”
粘稠鲜血贯穿剑身，戚梧左臂镇物处愈发灼烫，喉中一腥，又强行咽下，唇边渗出血丝，左臂一抬，将那长剑一挑，生生将蛇藤斩开，向后趔趄几步。
“好啊，好。”
那一剑裹挟雷罚，“黑蛇”本身绽开之处，层叠细蛇包裹之中，隐约可见那金像本身。
如此缠斗，镇物仍未寻得，自己说不定会被她耗到那群仙门之人到场。
永安镇下封魔大阵本镇蛇尾封印，即便是先前借助钱杨所蜕出新生肉身，也并不能与全盛时相抗衡，甚至不如当年十之一二。
“今日即便舍这分身，也要拉你一起！”
涌上山顶的蛇魔数量愈发增多，戚梧只扫一眼，便心中明了大概。
她要保护方棠，此一战便只能舍己身。
山巅之上，黑鸟也随着蛇魔增加，而不断从四周树林之中飞向天空。
隐约一星红点，也在黑云黑鸟之间消失不见。
蛇众自周围不断压向戚梧二人，“黑蛇”飞身而起，一挥尖刺自舍脚下蛇藤，落地化作九条巨蟒，蛇鳞之间血脉鼓动，渗出粘稠毒液，“人心贪欲，欲壑难填，如你这般为他人性命拼死，倒是少有！”
戚梧支剑稳住身形，左手掌心鲜血淋漓，寸寸滴落于衣上松鹤。
数百上千魔物逼近，眼前“黑蛇”更是难缠。
戚梧掠剑而起，剑身横于左臂肘窝，见剑光，余血影，衣袖破开，血染袍衫。
燃命作灵，以血饲剑。
长剑似是无底，剑纹不断吸收化作暗红雷电，与黑云漩涡之内的隐雷相互吸引。
妖魔愈发临近二人，巨蟒身长十数米，半身直立，蓄势以待。
“我知道，你在找镇物。”
戚梧此时浑身血液奔向所触剑身，脸色苍白，已近脱力，却字句平缓，一如平常：
“想重见人间，重临魔界，若是镇物损毁，你又该如何？”
“你知镇物去向？”
“黑蛇”身侧破口缓慢被细小长蛇包裹，听闻话中镇物，红瞳一缩，
“若你交付予我，我保你与你身后那人性命，如何？”
“如你答允徐钱二人那般？”
戚梧轻嗤一声，剑尖挑起左臂衣料，正是融进皮肤之内的镇物，“你杀我，这镇物亦会陪葬。”
难怪寻遍永安镇，不见镇物。
难怪将这镇上之人尽数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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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魔大阵不见松落。
原是如此，原来如此！
以身融镇物，以命入封魔。
好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镇物落阵眼之中，而这永安镇的封魔阵法镇压于城镇之下，就是为了有无数生灵以生气正气，汇作千千万万个镇扣，将封魔大阵层层封印，代代镇压。
若有以一人自身融镇物，便必会受倒反噬，镇物灼躯，心魔问心。最终九死入冥，不得轮回。
永安千年封魔，这如今大阵终于设法破出个口子，却又遇这般阻碍，“黑蛇”怒极反笑，等一千年也等了，杀了她，再等一千，一万年，他重夺蛇躯又何妨！？
“笑话！今日即便我再失分身，也要取你性命！”
话音落，巨蟒突向她身后的方棠，千百蛇魔扑向戚梧。
“黑蛇”身形闪去，满是倒刺的蛇藤捆上戚梧左臂，紧紧绞束。
戚梧两耳一嗡，一时之间天地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觉身上细密疼痛如有蚁啃食，接着刺入皮肉之中。
不及思考，戚梧右掌一捏，长剑满溢，血雷炸开，以身作器，将周身一切轰开，连身后那人的防护罩都应声碎开一层。
忽落骤雨瓢泼漫天，红光之下，如血浸人间。
呼吸之间戚梧再度睁眼，“黑蛇”不见踪迹，巨蟒已近身前，雷鸣劲气横扫千军，巨蟒未退，戚梧祭出剑招，顷刻之间便将那数条巨蟒切斩开来！
“强弩之末，送你上路！”
“黑蛇”狞笑一声，细密小蛇所覆之处艳丽花朵张吐出金像一角，金像眼中钻出窄长金蛇，张开蛇嘴咬上戚梧左臂肘窝，贪婪汲取血与灵力。
而不料一瞬，自身妖魔之力被反纳向那来处。
戚梧抬剑一压，分明不过斤两的寻常剑身，此刻却有如千钧，轻轻一点，便将那金蛇钉于臂弯。
“你……！？”
“黑蛇”终于难掩惧意，魔气倒灌不断抽离，连身上红花蛇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褪色败落。
“我说过，若你企图伤她一分，便是你在寻死。”
戚梧手中长剑此时虚化，显出旋纹，猩红雷电翻涌，雷雨之中，天地映色。
这柄武器，曾叫“吞骨”，为开轮回路。
血溅白衣，此刻的戚梧非仙非人，更似索命修罗。
“你我之中，唯活一个。”
雷电灌入长剑，戚梧不避，“黑蛇”亦是无处可逃，黑云之内雷枷蜿蜒攀上“黑蛇”躯体，捆肉身锁魂魄。
金蛇被困，“黑蛇”长哮一声，一众本是在奔向山顶的蛇魔瞬间停滞，灵魂离体，聚集于“黑蛇”腹上红花，强劲怨力与魔气相融，与雷枷相抗。
两股力量对撞，迸发填海移山劲气荡开。
尘土飞扬，千山万树共振。
“黑蛇”已是伏困于地，生受雷钉。
而长剑还原本来模样，剑尖支地，戚梧亦是将倒。
片刻之后，有细碎声响掩于树海窸窣落叶声中。
戚梧已是无力支撑，手上一松，却有一只手揽过肩头，落入怀抱。
天地一瞬，时光忽滞，正是方棠。
“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