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抱着喷水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头唰的埋了下来。
兰珂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最后还是含糊道：
“你这么认为也行，这水……确实有点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得到这话的肯定，洛尔抱着喷水壶的手更紧了紧。
兰珂没再开口，洛尔便继续着他那缓而又缓的浇水动作，只是表情更专注了一些。
屋外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兰珂闻声看去。
下一瞬，门被推开，大祭司尼姆为首，身后跟着一位跛脚的中年男人。
在昏暗的光线映照下，中年男人面颊上一道深深的长痕看着尤为可怖。
视线往下，他的手中正抱着一块灰黑色石头。
安排的工匠来了？
兰珂正要开口招呼，却见二人的脚步死死停驻在门边，视线直直地看着他这边。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洛尔，以及洛尔跟前的那些植物。
此时的洛尔正举着喷壶，姿势格外僵硬，听见门外的动静，他也只是动了动眼珠子，根本不敢动自己好不容易找好的姿势。
尼姆灰白的双目盯了好一会儿，才滑到兰珂身上，恭敬地半垂着头。
“神使大人，这位是月城唯二的工匠之一，卢克，他制作的非凡物品，负面影响较低，这次主要是给您确认祭坛的石材。”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那跛脚男人这才惊醒，踏前几步，将手中的石块双手奉上，视线却一刻不离洛尔。
兰珂的视线在洛尔与卢克身上来回扫过，又看了一眼石头。
“嗯……应该可行，就按你们建祭坛的标准来就好。”兰珂的声音有些迟疑，顿了顿，开口道，“或者这样，我直接把建筑蓝图给你看看吧。”
听到陌生的词汇，跛脚男人卢克从洛尔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大祭司。
见大祭司不语，他才瓮声瓮气道：“请神使大人赐物！”
兰珂点开背包，取出里面的祭坛蓝图。
在其他人眼中，一张古朴的卷轴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卢克瞬间瞪大了双眼，呼吸都有些沉重，已经见过神使大人凭空摸出锄头的尼姆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兰珂将实物蓝图摊开，一时间有些为难。
在他的视角，蓝图上面写的是中文，给这月城人，月城人看得懂吗？
但见这位工匠卢克双目圆睁，直勾勾的视线落到他手上，兰珂耸耸肩，决定不想那么多，直接递了过去。
卢克捧着石头的双手稍稍抬起，直接用石块接住了蓝图。
蓝图与石块触碰到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灰雾溢了出来，飞快消失。
紧盯着这边的尼姆一惊，手下意识地落在腰间的匕首上，又强行遏制住自己的冲动。
灰白的双眸格外凝重，一错不错地看着卢克。
卢克则是视线直接黏在了那蓝图上，双目痴迷，轻声呢喃着：“神谕……”
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也不知道对应的哪位神灵，但他就是知晓该怎么做。
石材如何切割、符文如何刻画、基座的承重结构，这个祭坛的每一个角落该怎么搭建构成，都在他的脑海里一清二楚。
“……纯净作物？”
卢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变得异常专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块，又看着平平无奇，好似正常纸张的蓝图卷轴，眉头紧锁，疑惑的目光看向兰珂。
“神使大人，祭坛需七日可成……但，纯净作物，却是不知……”
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忽，还未从刚刚的体验中完全抽离。
闻言，兰珂点点头：“嗯，看懂了？行，纯净作物不急，我会解决，你们安排动工吧，其他的不用管。”
他算了一下，这时间，远超预期，他以为就和游戏里差不多，蓝图一方，材料一堆，要不了多久。
不过这么一说，之前吃的硬皮叶，也不算耽误事。
确实没想到，竟然得七天，怕是建好了，他都没从黑塔出去呢。
既然如此，这祭坛……不要太惹人注目为好。
兰珂没太在意尼姆和卢克的异常反应，简单考虑过后，便吩咐着。
“嗯……祭坛位置，你们就安排到我后面的住所吧，我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这话的语气格外平淡，却惹得尼姆频频侧目。
尼姆并不能确认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灵性提醒着他，刚刚出现了特殊的沟通。
卢克的特殊状态显然也证实了这一点，那并非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位神灵的气息与征兆。
落在腰间的手不断摩挲着匕首的柄处，尼姆半垂下眸，默许了一切。
就当是他的孤注一掷吧……
尼姆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神使大人，月城会为您准备好一切。”
兰珂点头，却又听见尼姆抬手按在左胸，一脸恭敬。
“净化之事，月城上下，翘首以盼。”
尼姆顿了顿，灰白的双眸落在硬皮叶上，那抹嫩绿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可见，鲜明的颜色刺得他眼眶发酸。
“不知，神使大人这净化作物的消息，可否在月城播散？”
尼姆静静地等待着神使大人的回应，按住左胸的手感知着心脏的跳动。
三千年了，主啊，若您还在看，您卑微的仆人依旧虔诚，但，月城，渴望净化，渴望神灵的眷顾。
哪怕那位未知的存在是邪神……
兰珂迟疑了一瞬。
他自然不意外大祭司说的这话，只是，他也的确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按照他的想法，还是先不说，等成规模了再公布。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大祭司的这个请求，月城人现在缺的，就是那么一个希望。
一个有大概率实现、不日就会出现在眼前的希望。
兰珂顿了顿，应承下来了。
“可以。反正……也就是几天的事。”
薄荷和土豆还需要点时间，但硬皮叶已经有了效果，效果非常显著。
比起陌生的植物，月城人对硬皮叶的显著变化应该会更有实感一些。
或许，直接将硬皮叶端出去给他们看看？
兰珂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而后压了下去。
太麻烦了，没必要，这硬皮叶还得每天浇水，每天记录呢，搬来搬去，他想想都觉得折腾。
兰珂正要开口，大祭司沉重的话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月城，谢神使大人恩典。”
语速缓慢均匀，却一字一顿，在空气中回响。
这一刻，兰珂忽的想起洛尔浇水时的小心翼翼，想到莱恩发现嫩叶时的莽撞磕巴，大祭司处理事情的妥帖，以及那双总是藏着很多想法的灰白双眼……
他们，真的只是NPC么？
兰珂立即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按死。
他都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了，这群人不是NPC，还能是什么？总不可能跟他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玩家吧？
虽然不可能，但转念一想，就算他们只是一串串数据，但也同样算是被困在这里了，只能在这永夜中艰难求生。
和他的处境又有什么不同。
让他们开心，自己心情或许也能好点？
兰珂指着那盆硬皮叶道：“大祭司，可以让他们亲眼见证一下硬皮叶的净化。”
一盆植物而已，搬来搬去，也不碍事，反正也是月城人来安排。
“嗯，让洛尔端着吧，他负责，其他人只能看，不能摸，万一碰了，可能会打断净化。”
他又继续补了一嘴。
身后半步距离的洛尔已经浇完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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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紧紧抱着喷水壶，听到这话，立即大声回应道。
“是，神使大人！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尼姆深深看了洛尔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其紧紧护住的神物，垂下头，沉声应道：
“感念您的慷慨，遵从您的吩咐。”
话音落下，尼姆的余光瞥见卢克仍捧着石块发呆，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
卢克一个激灵，慌忙垂下头，也跟着沉声道。
“感念您的馈赠，我会好好完成神谕的。”
对他话里的神谕，兰珂纯当没听见，他也懒得多解释。
从大祭司将他当做神使，到洛尔视喷水壶里的水为圣水，再到现在又多了个视建造蓝图为神谕的。
也是见怪不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的信仰寄托吧。
行吧，高兴就好。
兰珂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20:00，不早了，今天也差不多就到这了。
他正准备开口送客，大祭司尼姆主动提起了话头，缓声道：
“神使大人，可否今日就安排硬皮叶巡展？”
兰珂一愣，觉得有点太晚了，本想说明天再去，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这里哪有什么明天，对月城人而言，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几点钟，都是乌漆嘛黑的。
“行，现在就去吧。”
“是！神使大人！”
洛尔双眸发亮，嘴角忍不住咧开，将怀里的圣水交还给神使大人。
他即将要抱着新的圣物，将正在净化的圣物带去给所有月城人看！
洛尔小心谨慎地将硬皮叶的陶盆端在怀里，双手护在陶盆上，每一步都走到极慢。
大祭司尼姆和卢克一左一右护在洛尔周围，视线紧张地盯着洛尔的手。
生怕洛尔一个莽撞，将这圣物给摔着了。
兰珂就这么看着这三人，一步一挪的龟速，距离门口不到半米的距离，愣是被他们走了半分钟才踏出去。
他嘴角微抽，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双目盯着墙壁上的符文，思绪放空。
黑塔外，三三两两的视线时不时落在黑塔上，落在黑塔前的守卫身上。
有人羡慕着，洛尔那小家伙得了神使大人的青睐，也有人猜测着大祭司带卢克去见神使大人的目的。
不知是不是洛尔冒犯了神使大人，才让身为父亲的卢克前去赔罪？
希望神使大人不要生气……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有带来主的神谕么？
神使大人在黑塔里播撒纯净之种吗？
那是什么样的？
……
一个个念头萦绕在月城人的心头，却都绕不过那高大的黑塔，更绕不过那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神使大人。
在黑塔大门开启时，附近走动的人们下意识地围了上来，没走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步伐。
他们看见了什么？！
小洛尔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天色再黑，闪电的频率再低，月城人中也有不少能夜视之人。
看到那盆里的东西的瞬间，他们便立即认出，这是月城随处可见，味道苦涩，只能烤熟了混着怪物血肉一起咽下去的硬皮叶。
但与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不太相同，纯黑的叶片、根部上，都多了一种他们觉得尤为陌生的颜色。
那……那是什么？
有人揉了揉残缺的眼睛，有人长大歪斜的嘴巴，稍近些的，还有人嗅动着鼻子，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异常清新味道。
一个与洛尔同龄，面上长满肉瘤的少年挤到人群前排，距离洛尔一步之遥。
“是……绿色吗？书本里的绿色？”
少年的声音颤颤巍巍，却勾起了不少人记忆中已经忘却的知识。
“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