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清晨,路上的行人纷纷裹着厚重的棉袄,在川流不息的道路旁,枯败的树木似乎悄然萌芽出点点嫩绿。
其中一条还算空旷的马路上,一辆过于“酷炫拉风”的宾利跑车正在行驶。
安星隅坐在副驾驶上,侧首看向主驾驶上的人,足足盯了三秒,却只得到了一句有点懵懂无辜的“怎么了?”
内心沉重地叹了口气,安星隅只好把头转了回来,低眸看向自己腿上的东西,还是理解不了,平淡的脸色维持不下去,眉头轻皱,“师兄,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东西?”
说着,把腿上那个有点显眼的东西提溜了起来——是一只书包,只不过是一只芭比公主搭配鲜艳大红色的书包。
安既明余光瞟了瞟,“嚯”地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自得:“我想着你不是第一次去学校上学,肯定没经验,就帮你提前准备了一个书包,怎么样,我特意从网上查了,第一次上学的学生该背什么样的书包,看了好几个帖子,才挑了这款,你师兄我是不是很贴心啊!”
说完,还歪头看了眼安星隅,求表扬的意味不言而喻。
车子里静默了一瞬,眼看有人要炸毛,安星隅狗腿子上身,“是很贴心,话说师兄还有没有准备其它的?”没办法再昧着良心说话,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
“其它的?什么其它的?”
安星隅打开书包看了一眼,果然空空荡荡,“笔,还有本子之类的。”
安既明恍然大悟,不住地点了点头,懊恼且不甘心地回道:“我怎么忘记还要买这些东西了,要不,我们现在去买?”
“不用,到学校门口应该有卖的。”
平时开车耍酷得不行,到了这会儿,安既明难得老老实实地双手掌着方向盘,跑车硬是开出了三轮车的速度,“行,能买到就行。”
似乎是有些犹豫,但安既明还是说出了口,只是话在嘴里绕了几圈,询问的事也就变成了担忧,“你这突然要上学,也没做个提前准备,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学校的情况。”
安星隅正要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又有条不理地继续动作。对于安既明显然是担心的话语,她内心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神情舒缓,虽然面上无笑,但不难看出内心愉悦。
眼底倒映出车窗外不停闪过的树木,洁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公主的裙摆,安星隅一字一顿,说出的话似是回应,又似乎是喃喃自语:“放心,我只是去上学而已。”
——只不过是在上学的时候查清一些事罢了。
*
两日前的一个下午,长宁山下的宁阿婆杂货铺。
屋外天寒地冻,席卷而来的风刃迎上人们的脸庞,痛得刺骨。一墙之隔的杂货铺内,空调在不停地运转,暖风喷洒而出,暖暖的又懒懒的。角落案桌上的老式彩电正放着戏曲频道,一个老旦站在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京剧。
怀里抱着橘猫,穿着红色高领毛衣的安星隅倚靠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看着电视,只觉得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双眼朦胧了起来,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头也止不住点了几下……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挂在门上的铃铛驱散了满室的幽静。
“有人在吗?——”
打着瞌睡,马上就要进入梦中与周公相会的安星隅浑身一颤,原本松垮的肩颈猛地一挺,从躺着翛然变成坐立,怀里充当抱枕的橘猫也不知何时没了猫影,只留下尚且懵懵的主人和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安星隅抬手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
走进来的是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女人。
她五官秀气,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但头发却已经花白过半,脸色煞白,紧抿着唇,眼睛微红,失了神采,透着浓浓的疲倦,神情中藏着悲痛,身上似笼罩着一团消不去的阴霾。
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安星隅心里闪过这句话。
“有人在,您买些什么?”
虽是这么问的,但安星隅面容清冷,嗓音透着一股刚睡醒的嘶哑与低沉,语气略显平淡,整个人气质更是冷峻,与这家淳朴古旧的杂货铺格格不入,不太像这里的店员。
但中年女人看着站起来的安星隅,没有太多的疑惑和好奇,只是愣了一下,后又定神瞧了几眼,这才扯出一抹笑容,“原来是小道长啊,好久没见,我都快认不出您了。”
安星隅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您。”
“我们之前见过,小道长您可能忘了。我之前在隔壁那条街上卖早点,小道长您小时候经常来我家买早点。”提到以前的事情,原来还略显呆滞的中年女人终于来了一点精神,嘴边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怀恋的微笑。
这么一说,安星隅终于想起来了,小的时候,住在山上的普宁观,有段时间因为观里的掌勺大厨——三师兄考上大学上学去了,在学校住宿不回观里,家里彻底没人会做饭了。
幸运的是,宁阿婆一边骂骂咧咧说着某个老头子当了道长后还是这么臭不要脸,这么个大人了不会做饭,腆着一张老脸虐待两小孩……可说归说,骂归骂,宁阿婆转头就承包了安星隅和二师兄的中午饭和晚饭,可早饭却没辙,因为宁阿婆早上压根起不来做早饭。她师父安道长只好打发她和二师兄自己去山下觅食,杂货铺所在的那条通安街上的早餐店当数陈记最为好吃,安星隅和二师兄一连吃了小半年。
直到后面三师兄寒假放假回来发现这件事,实在看不下去,就从学校搬了回来,再次成了观里的掌勺大厨,他俩这才没了早上去山下觅食这一习惯。
不过三师兄忙的时候,安星隅还是会去陈记吃早点,可惜的是,六年前陈记就搬走了,据说是店主为了陪孩子读书,搬去别的地方了。
“我想起来了,您是陈记的店主。”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对,我家就是开陈记的。小道长,阿婆今天在店里吗?”一边问着,一边她朝四周看了一圈,似乎想看宁阿婆在不在。
安星隅:“阿婆今天上货去了,不在店里。”
中年女人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笑着说:“今天是上山去普宁观,就想着顺路过来看看阿婆,既然阿婆不在,我就不打扰了,之后阿婆回来,也不用和她说我来过,小道长。”
虽然有些疑惑,但安星隅还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走出店外,中年女人回头对安星隅摆了摆手,刚刚在室内还有些红润的面庞这会儿又变成了惨白,声音混杂在风声中有些稀碎,“不用送了,小道长,外面天气冷,您回去吧。”
把人送到院门口的安星隅,看着慢慢走远的人,在阳光的照射下,她似乎已经与脚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转过身,安星隅一眼就瞧到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圆圆。
早就关掉的电视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在这曲调悠扬的戏曲中,它团成一个大丸子窝在躺椅上,惬意快活,好不自在。
一把捞起圆圆,摸着她身上蓬松柔软的毛发,安星隅把心里的疑惑丢在一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瞌睡之旅。
*
日暮时分,一大早就去邻市进货的宁阿婆终于回来了。
一声短促洪亮的“叭!”,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水中,久久沉寂的院子再次迎来了鲜活的色彩,满载货物而归的轻卡发出“嗡”的一声,稳当当地刹住脚,同一时刻,副驾驶门打开,宁阿婆冲了出来。
“真是遭罪哟,累死了呀这一天,坐的腰酸背痛,我这把身子骨今天真是遭老大罪了……”嘴里尽是埋怨,手上却利利索索地扯下了围巾,换上了干净的外套。
宁阿婆眼尖,一眼瞧着没人卸货,立马扯着嗓子眼喊道:“小刘啊,你在歇啥呢,还不快干活,这天黑的早,再不快点,天黑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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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了,宁阿婆的那口气总算是舒过来了,这才注意到门边上还站着一个人,“瞧我这记性,一忙就忘事了。星隅,今天回来晚了,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吃了李大娘家的馄饨。”
“吃过就行,你也过来帮忙卸下货,今天这货可不少。”来不及多说什么,宁阿婆就赶忙上前指挥着卸货的工人该把货物运到哪里去。
安星隅同样言简意赅地吱了一声,就麻利地开始帮着下货还有搬货。
她抱着几个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大箱子,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轻快的步伐还是让旁边已经粗喘着的大叔有些诧异。
“阿婆,这就是您一直念叨的孙女啊,模样俊俏,这力气也大得很啊!”扶着卡车,暂时歇息的大叔看着保持相同频率步伐运货,没有一丝疲态的安星隅,笑眯眯地说道。
宁阿婆正要嘴一句“小刘,你这体力……”,一听了这话,顿时笑容满面,虽说着谦虚的话,可语气里的骄傲怎么也掩藏不了,“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只是我这孙女从小习武,力气比一般人大罢了。”
大叔一听更来劲了,夸赞声那叫一个层出不穷,乐得宁阿婆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安星隅看着已经聊得忘我,完全忘记还要卸货的两人,只好勤勤恳恳地一个人继续干活,没一会儿,货就已经全搬到店里去了。
掸了掸身上沾的尘土,安星隅轻蹙的眉心总算舒展开来,朝着院子喊了一声:“阿婆,货搬完了。”
正在互相吹捧自家孩子的两人被这话一打岔,侧头看向已经搬空的卡车,这才想起来忘干正事了,都有些心虚。
“咳咳,星隅啊,阿婆这一聊天就忘了正事,今天多亏你在!”宁阿婆一边懊恼地拍了拍头,一边暗地里给安星隅使了个眼色。
收到眼神,非常上道的安星隅老老实实地回道:“一点小事,很轻松。”
另一边,站着的刘叔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对不住啊,姑娘,还让你来干活了。阿婆,今天的费用要还您些,这卸货的事我都没干,不能要这钱。”说着,就要数出具体的数额还回去。
“哎哟,都是一个街坊邻居的,咋还能要你钱呢,本来今天算的工钱就没多少,要不是你,这年后关头我都找不到人帮我进货和装货,行了,收起来吧。”
宁阿婆按住大叔递来的钱,强硬地塞回了大叔手里。刘叔虽然还想推托一下,但看着宁阿婆不容拒绝的表情也只好作罢。
和宁阿婆打完招呼,正要上车准备离开的刘叔被叫住,“小刘啊,你等下,我这还有东西没给你拿呢——”
安星隅看着宁阿婆急匆匆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进了屋里,只剩下刘叔一个人在院子里摸不着头脑。
……
没耽误多长时间,安星隅和宁阿婆一前一后手上各拿了些东西出来。
宁阿婆拎了些水果和酸奶,“这大过年的,也不好让你啥都不带就回家,那我宁阿婆以后还怎么在这通安街上混啊,你说是吧,小刘。”笑眯眯的样子让刘叔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收下。
“刘叔,这是山上观里请的福袋。”安星隅伸手递过去一只红色刺绣福袋,刘叔面色稍显犹豫,他知道山上普宁观的福袋可不好求,都收下水果了,这福袋……
宁阿婆看着僵住的两人,没说啥,拿过福袋,一把塞进装水果的塑料袋里,“行了,都是一条街的,有什么不能收的,我这店里别的没有,就福袋不少,收下吧,别说还挺灵,保平安的。”
刘叔虽然一开始推辞不收,但明显对那只福袋很心动,乐呵呵地说道:“阿婆,真是谢谢了,我前段时间就想上山求只福袋,一直没成功,今天多谢您咧。”
“多大点事,都是街坊邻居的,这天也黑了,我就不留你了,自己回去开车小心点。”
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暖黄的路灯照亮前行的方向,灰色的卡车慢慢驶离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