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关闭弹窗，在未雪身旁坐下来，再次扫描对面的男人。
轻微的汗渍，真实的皮肤纹理，颈侧脉搏稳定跳动，扫描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致：是个标准人类，没有任何仿生或改造痕迹。
系统偶尔会产生误报，尤其在与主人相关的安全数据时，修斯决定不予采信。
亚当倒了两杯酒水，未雪抛出话题，打破尴尬的气氛，“对了，这家店过生日的客人好像有免费小甜点，你如果喜欢不要错过。”
亚当惊讶，“真的吗？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有的，进门的地方写着，”未雪微笑着说：“等一下可以问问服务员。”
“谢谢你告诉我。”亚当很绅士朝她举了举杯，把刚才倒好的那杯酒往修斯手边推去，“请。”
“谢谢。”修斯接过酒杯，漆黑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个人类。
一个比较令人讨厌的人类。
餐点很快端上来，煎鳕鱼酥脆美观，黑松露蘑菇烩饭上面有薄薄的松露片，修斯把烩饭从左到右轻轻拌开，开始非常缓慢的用餐，慢到等未雪把鳕鱼吃掉一半的时候，他的盘子还剩三分之二，等她解决完烤南瓜，旁白的勺子就自然而然伸过来，把盘里未动过的松露饭拨到她碗里。
主人的快乐阈值低得惊人，一勺烩饭就能让脚跟在桌下晃起来，裙摆蹭着小腿肚，轻轻撞在他的膝盖上，令人无法忽略的小小感谢。
修斯将烩饭放进嘴巴，听年轻雄性说起他的工作——星图科技的仿生人研发工程师，这次来中国是为了协助本土团队进行技术突破，大约会在中国定居一年左右，每说几句话就会穿插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或者“我说得清楚吗”，以确保对方一直参与在对话中，非常健谈，注意力争夺倾向明显。
“技术突破，好厉害。”
“只是写代码，比画画无聊得多。”
——他已经知道未雪是画漫画的了，修斯叉起一块沙拉菜叶，咀嚼，声音十分清脆、汁水十足。
“我很好奇，漫画家是不是都很有趣，像你一样？”
“也没什么特别的……”未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耳根泛起浅粉色，手指绕着发尾，卷翘的睫毛低垂下来，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但在对方无比真诚的夸赞中，最后糯糯说了句“谢谢”。
未雪不是个善于社交的人，和亚当这种自带光环的天之骄子对话，对她来说压力不小，但他又实在太会聊天了，每个问题都让她刚好可以回答，回应又让她觉得被认真倾听，在这种温和而无形的引导之下，竟也说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
从美国的工作聊到在中国的见闻，又绕回漫画，说他在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漫画社，画得不好但特别爱看……亚当终于把话题转向了修斯。
“所以，听起来你是AI工程师，主要做哪个方向？算法架构还是模型训练？”
“都有涉及，主攻系统逻辑优化和效率评估。”
“好巧，我也是做这一块的。”
亚当又问了修斯几个私人问题，修斯用的是之前同样的说辞——AI工程师，父母在海外，个人工作室。
修斯冷脸疏离，眼睛黑白分明，语气不咸不淡，和对面松弛热情的亚当形成鲜明对比。
未雪在旁边越看越心虚，怕他被看出来和正常人不一样，酝酿着找个什么契机插入话题，至少让修斯不用独自面对这个社交天才，正要开口，亚当的炸鱼薯条端上来了，他便顺着话头讲起了不同海域鳕鱼的区别，从大西洋讲到太平洋，又从鳕鱼讲到他第一次在波士顿吃龙虾的糗事。
“那时我把钳子里的肉弹到了对面女士的裙子上，”他惬意松弛，眼睛微微眯起，“龙虾是好龙虾，可我的餐桌礼仪不是。”
未雪被逗得笑出声来，没有留意身旁的修斯嘴角下降了两个像素点，亚当举杯喝了一口酒，继续热情的抛出话题，“对了，你现在可以再试试这杯白兰地，先含在舌尖上停一下，慢慢咽下去，有没有感觉到一点回甘？”
未雪按他说的抿了一口，不知是不是究竟在作用，竟真感觉到了甜味。
“这就是白兰地最迷人的地方。”亚当知道她的感觉，分享快乐的神色显得很真诚，“食物也是，酒也是，最好的部分总是后知后觉的——和人一样，对吧？”
未雪捧着酒杯轻轻点头，微醺的唇上沾着酒液，水光潋滟的，伸出舌尖舔舐嘴角，浑然不觉自己这个动作有多惹眼。
修斯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后知后觉？
他的味觉系统是功能性的，用来分辨食材的新鲜程度、检测毒素残留、评估营养成分，甜就是糖分，辣就是乙醇刺激，没有“后知后觉”，更没有什么“回甘”。
况且延迟过高在任何一个系统里都属于严重故障，把反应迟钝包装成哲学，把乙醇挥发后的糖分残留叫成回甘，这种措辞在他眼里只有一个评价——轻佻。
很不严谨，相当浮夸，他的语言风格确实和他这个人一样。
“你也觉得有回甘吗？”亚当问修斯。
“辛辣。”修斯放下酒杯。
亚当没有露出任何意外表情，反而笑着轻声说：“据说口味相近的人比较容易成为朋友。看来，我和未小姐还是比较合的，可以做好朋友，对吧？”
水晶吊灯碎成一片暖金色薄雾落下来，空气里浮动着白兰地醇厚的甜香，亚当微微挑眉，和轻飘飘的话搅在一起，莫名有潮湿狎昵的味道。
未雪微微一抖，杯中酒液洒在她食指上，触感湿濡冰凉，手忽然被人托住了。
粗糙指腹和薄薄的棉质餐巾落下，又白又软的手在骨节分明的大掌里玲珑可爱，未雪抿着唇想把脸埋进盘子里，大腿不由自主并拢，想把手抽回去，修斯却面色不改，只有未雪又窘又烫，连睫毛尖都在发抖。
后悔，当事人只有后悔。
亚当垂眸，餐巾裹着手指仔细擦拭，被呵护占有的姿态无声笃定。
管的好严啊——
这么喜欢么？
“……谢谢。”未雪小声道谢，把手缩回去藏在了桌子下面。
这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弹回来打在谁脸上。
终于挨到了结账，服务生提醒说可以去前面领中秋小礼物，未雪如释重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包带忽然被靠背挂住，她扭头去够，反手摸了两次都没碰到。
亚当站起来：“我来帮你——”
话没说完，修斯已经捏住滑落的包带拢上肩头，把包带转正，绞成麻花的细带在他手里异常温顺，又把勾在包扣里的一缕长卷发轻轻拨了出来，低头仔细查看她还有没有什么不妥，修斯贴了贴她微热的脸颊，顺带整理好几缕额前碎发。
“去吧。”修斯语气温和得不能再温和。
未雪脸红红的，乖乖点头，转身往前台那边去了。
“能不能帮我领一个，还有生日小礼物？”亚当冲她微笑，“你知道，我中文不太好，怕说不清楚。”
未雪回头，可爱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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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OK”的手势，很快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背景音乐和嘈杂人声里。
两个男人站在原地。
亚当双手插在亚麻阔腿裤的口袋里，肩膀放松，姿态从容。
修斯的表情已经恢复到出厂设置——面无表情。
“她很可爱。”
轻慢自然的语气，水晶灯在墙面荡出金色涟漪，亚当看着修斯，眼中有温和无害又得体优雅的笑意，懒洋洋的，像在同老朋友聊天气，又不乏轻佻和微妙挑衅。
“不过，占有欲太强的男人，很容易被女伴抛弃喔。”亚当微笑。
修斯脸部肌肉抽动一下。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危机感伴随着这句话如暴风雪一般蔓延处理器：在SIP数以万记的保密协议中，没有任何一条协议规定她不能抛弃他。
看着眼前男人俊美的脸，修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威胁信号的情况下，产生出清晰无比的念头——他想杀掉这个人类。
回复模块检索完毕，弹出一条空白。
亚当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起身朝未雪走去，针织衫的衣摆轻轻扬起，步伐从容悠闲，像一只优雅猎豹，浑身上下都有与生俱来的松弛和自信。
好在他没有在分别的时候问未雪要联系方式，只是在餐厅门口笑着说了一句“下次见”，如果亚当胆敢说“加个微信”，明晚的菜单就不只是清炖排骨了。
阴暗无处安放，这天晚上，未雪莫名其妙承受的比平时更多。
她实在不知道修斯今天怎么了，从浴室出来，还没擦干的头发被修斯用毛巾兜住，轻轻擦了两下就扔到一边。
姿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双腿悬空，腰臀被托起，唯一支点就是他，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张开，不能挣扎也不能合拢，重力不讲道理把她往下迭，大腿在恐惧和舒适中疯狂发抖，分不清哪里是安全哪里是坠落，只能攀住面前的肩膀。
他之前是从不出声的，但今天却一声一声滚进耳膜，烫得她浑身发抖，潮水漫过达到峰值，脑子已是一片空白，视线涣散中，未雪忽然听到模糊的声音——
“你会不会抛弃我？”
她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搅乱，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只是本能摇头。
立场不清晰的惩罚来得很彻底，眼泪和别的一起往外淌，终于在他再次重复问题的时候，她才清楚的听明白，哽咽着说不会。
“不会，不会抛弃你……”
“很好。”
吻落在汗湿的额角，过分的地方却没有停。
“再说一遍。”
她不明白，失重感让酒精翻涌上来，晕晕乎乎发出短促软音，世界化成一大片柔软的浪。
只记得自己在失神边缘被问了三遍、四遍、五遍，字和字之间隔着一次深入交流，等她呜咽着说不会才肯继续，反反复复，回答慢了惩罚就来得更狠，直到最后未雪连不成句，生理性泪水留了满脸，他才箍住她的腰，继续。
夜深了，未雪沉沉睡去，机械体眼如磷星，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放录音音频。
不会。
不会。
不会。
……
他还是想杀掉那个男人。
但这就是人类社会的麻烦之处，杀掉一个人，就要杀掉与他有关的所有人。
亚当要是有本族谱就好了。
【憎恶情绪模块首次自主激活。】
【触发词条：抛弃。】
【触发源：一个令人讨厌的雄性的令人讨厌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