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十一楼安静非常。
未雪推开会议室,低气压扑面而来。
长桌尽头坐着公关部的人,清一色黑西装,表情特别严肃,编辑们坐在后排,她的责编看见她,赶紧招手让她过去,夏一蔓的经纪人坐在沙发扶手上,正揉太阳穴。
而沙发正中央,瘫着夏一蔓本人。
她穿了一件男款白衬衫,头发披散着,眼睛半睁半闭,脖子上还有昨晚热搜那张照片里的吻痕,连遮都没遮。
宿醉未醒,但气场丝毫没减。
夏一蔓高鼻薄唇,一双轻佻妩媚的眼睛,任谁看了都想再多看一眼,身材高挑精致,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漂亮。
未雪对夏一蔓的感觉一直很复杂。
她们是大学同班同学,美院那一届所有人都知道夏一蔓,她父亲是美院荣誉教授,母亲是知名出版人,开学第一天新生发言上了热搜的,就是夏一蔓。
而那时的未雪,安静腼腆、不善言辞且容易害羞,没什么朋友,更没什么荣誉加持,小透明一枚。她们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小城努力家,大学四年,她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毕业那年,未雪投了四十几份稿子,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三百块,交完房租连打印作品集的纸都买不起,而同一时间,夏一蔓已经斩获无数奖项,凭借出道作一炮而红,封面上的写真比她画的女主角还漂亮。
未雪那时是真的很羡慕她,她把夏一蔓当作榜样,期待自己也有一天能被读者喜欢。
可后来没有多久,夏一蔓爆料新闻突然急转直下,酗酒、斗殴、私生活混乱,狗仔最爱蹲她的车库,每次都能带出来一大堆花边新闻。
未雪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去年夏天——
回忆戛然而止,玻璃门哐当一声,会议室突然闯进一个人。
一个穿着套裙、手拎爱马仕的中年女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候,已经走到了沙发前,抬起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夏一蔓的脸被打偏过去,把头慢慢转回来,挑眉叫了声“妈”。
“你还要不要脸?”张敏恨铁不成钢,“几次了!都几次了?!”
经纪人站起来想拦,公关部的人却把她拦了下来,众所周知,这对母女的事情实在说不清,只得面面相觑。
“我问你话呢!”张敏浑身发抖,“我花了多少钱给你铺路,你就这么糟蹋!”
她抬起手又要打,未雪已经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挡在了夏一蔓和她妈之间。
“阿姨,”她结结巴巴,“有话好好说……您先别动手……”
“你给我让开!”张敏疾言厉色。
未雪怕的要死,可硬是没动,急忙劝道:“可是打人也解决不了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敏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了,好在经纪人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揽住张敏,劝道:“张姐张姐,前面坐,咱们先说正事……”
公关部的人跟着起身,有人拉椅子有人递水,簇拥着把张敏往前请,张敏被半推半架着往前走,终于在前边坐下了。
未雪浑身一软,坐到了夏一蔓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不一会儿,前面又传来激烈的讨论声,未雪忽然听见身侧的轻笑。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未雪偏头,担心地看着她。
夏一蔓伸着两根手指,懒洋洋朝她晃了晃。
“第二次了,小雪,这世上也就你敢跟我妈对线。”
未雪自动想起来第一次。
去年夏天,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夏一蔓工作室的助理,说想见她一面,未雪当时以为是夏一蔓的公司有意和她签约做作家,兴奋的一个晚上没睡好,结果第二天,对方发来地址,是郊区一栋私人别墅。
开门的是保姆,外表华丽现代的建筑物内却一片漆黑,夹杂着难闻的烟酒味,未雪站在门口,脚边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呕吐物,夏一蔓蜷在沙发上睡着,素颜之下,面部浮肿而苍白,穿着阔大而沾有奶渍的居家裙。
她妈妈张敏才是约见她的人,介绍之后,给了未雪一份枪手协议,大意是拜托她执笔为夏一蔓的漫画继续创作,不署名、不公开、不违约,稿费按市场价的五倍计算。
曾经让她仰望的骄子成了一滩烂泥,未雪气愤难忍,拒绝得很干脆,起身就想要离开那个地方。
昏沉的夏一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闷声说了句什么,她妈突然发作,狠狠扇了夏一蔓耳光,未雪脸色一怔,沙发上的人却连躲都没躲,脸被扇到一侧,眼神空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那一耳光打碎了未雪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
那个幸福的,幸福到可以成为她这种小人物的精神支柱的世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对母女,未雪替夏一蔓拦住了张敏的巴掌。再之后,她成为了夏一蔓的御用枪手。
时至今日,未雪再次闻到夏一蔓身上的酒味、香水味。
夏一蔓得寸进尺靠过来,像没骨头一样趴在她肩上,“你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阿姨还在前面,你坐好了。”未雪小声提醒她。
“不管她,”夏一蔓笑了下,反而靠的她更近,很自在地说:“你男朋友今天也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在隔壁准备呢,说要跟我谈商务合作。但是不知道出了昨天的新闻,他……”
“不是男朋友了,”未雪小小声,“我和李澜分手了。”
夏一蔓眉毛挑起来,“分了?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
未雪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分得好。”夏一蔓在她耳边轻轻说,“李澜配不上你。”
-
开完会,未雪先下到咖啡厅等李澜。
她挑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大约半小时,李澜推门进来,脸上有一点疲惫,应该是为着夏一蔓代言告吹的事情糟心。
李澜坐下来,两个人对着沉默了挺长一会儿。
“头发长了一点。”李澜说。
“你也瘦了。”未雪说。
二人相顾无言,未雪想起这段感情,回忆朦胧。
去年她刚到夏一蔓工作室做“助理”,和现在一样,每周二下午开碰头会,讨论漫画的下一步走向,身处灰色地带的未雪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每次开会都坐角落,很少有说话的时机。
而李澜就是从来不坐角落的人。
他是公司老板的儿子,说是来实习,实际上没人管得了他,每周来两次,不是迟到就是早退,偶尔在茶水间撞见他,十次有八次是宿醉后在那灌冰咖啡。
第一次说话那天,她开完会出来,路过茶水间看见李澜弓着腰靠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没,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问他是不是胃疼。
李澜已经没力气敷衍她,未雪翻了翻自己的包,找出随身带着的铝碳酸镁片,又在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把这个喝了吧,胃口要是不好的话,下次别空腹喝咖啡。”
李澜喝了药,大概是因为疼,眼神难得正经,“你懂挺多啊?”
“……我爸以前也这样。”未雪腼腆笑了下,没说她爸就是这么走的。
这大概就是所有麻烦的开端。
后来李澜开始约她。
他使出全部的热情来追求她,消息秒回,电话一天打三个,她随口说想吃什么第二天一定会出现,她交稿日的凌晨,李澜可以连夜去隔壁市打包她爱吃的海鲜,清晨给她送到家楼下,又顶着一张青春肆意的脸,谁看见心情都会好上一天。
但两个人都不会处理矛盾。
李澜一面是热情赤诚,另一面就是脾气大,情绪上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未雪刚好相反,常年的察言观色让她最害怕冲突,每次吵架她就缩回去,小心翼翼地降低存在感,等对方气消,偏偏李澜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于是冷战的时间越拉越长。
他脾气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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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伤人,然后又想办法道歉、买花,可她又太被动,他太冲动,间隙一开始谁都没注意,等发现时已经大到能把两个人吞进去,再也没有办法了。
“那天,我在酒吧说的那些话……”
“算了,不要再提了。”
“不是,你让我说完。”李澜脸色也不好看,“那些话我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可那些话本来就不该说……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这次约你出来,就是想和你道歉。”
“未雪,对不起。”
窗外乌云渐渐弥漫,咖啡厅放着很老的英文歌,让人莫名其妙红了眼圈,未雪接受了他的道歉,也把过去摊开,承认那段时间好的感情是真的,后来的伤害也是真的,然后各自把自己的感情收回去,和平分手。
“走吧,”李澜站起来,“送你回家。”
车子停在老城区道边,从下车的地方到未雪住的地方,要走一条很长很陡的台阶,台阶两边的围墙上爬满了金银花,以前李澜甚至背她走过好几回,每次都说她太重了要减肥,未雪挣扎着要下来,李澜就故意她往上托,走得更高更快……
走到台阶顶端,门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似乎快要下雨了,李澜在门口停了下来,眼睛也被风吹得有些干涩。
未雪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
“李澜。”
“嗯。”
“我有好多毛病,内向、不爱说话、胆小、不敢面对矛盾……还有很多很多问题,其实责任都不在你,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只是不合适。”
未雪努力地说:“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也会更幸福。”
话没说完,风忽然大起来。
李澜吻上来的时候,未雪还没来得及闭眼,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对这个人的喜欢,早就从恋爱变成了惋惜和不舍,但亲吻的时候,她心里还是猛地酸了一下。
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只是之后不会了。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没说话,未雪抿抿唇,李澜冲她淡淡笑了一下,“再见,未雪。”
“再见。”
未雪站在台阶上,等李澜的车尾灯一闪一闪拐出巷口。
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好像一块在心里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怅然之后,更多的是自由的轻松。
未雪深吸一口气,转身。
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有人站在那里。
未雪撞上一双毫不避讳、正在盯着她的眼睛。
修斯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眼神在她唇上停了一瞬,转身就往家里走。
仿佛当空一棒,未雪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脚后跟,凭空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紧张感,踩着小猫跟噔噔噔就追了上去!
“怎么了?怎么不理我?你、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家里没有生抽了。”
而是她说今天想吃酱油蛋炒饭。
未雪揪着衣角,“我是说……你刚才……”
“嗯。”
未雪小腹忽然一紧,真想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单元门被他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被谁被修好了,应声而亮。
修斯侧身让她先进,语气和脸色一样冷:
“先回家。”
*
【视觉传感器捕捉画面分析:嘴唇接触。】
【核心处理器温度:异常。峰值87.3℃,突破黄色预警线。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转中。】
【删除该异常记忆文件?】
【否。】
【否。】
【否。】
【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否。强制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