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住的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单元门推开吱呀作响。
未雪两手空空，爬到四楼已经喘了，一推开防盗门，里头传来刘淑芬的大嗓门。
“哎，辛儿啊！那个菜你给我洗了没？没洗赶紧洗，你姐到了！”
“到了就到了呗。”她弟未辛爱答不理的。
“你就知道吃！”
未雪开门，露出一个笑脸，“妈，我回来了。”
玄关堆满了塑料袋和鞋盒，各种鞋子和钥匙串，刘淑芬新烫了头发，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一瞧她身后没人，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
“人呢？”
“他临时有事，晚一点到。”未雪把东西放在鞋柜旁边，弯腰换拖鞋，“不过我已经?确定好了，他肯定来，你放心。”
为了让它能演好一日男友，她几乎把仿生人所有能开的权限都开了。
什么自由意志、交互模式、实时调整……总之能让它摆脱程序限制、表现得更像个真人的选项，她全勾上了。
她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89757这个编号在家叫叫还行，出来了肯定要换的，昨晚她最先想到的是007：詹姆斯·邦德，帅，神秘，特工，完美，但它说这个名字的文化负载量过大，且与它低调行动的原则相悖，极易引发不必要的注意。
仿生人列了六个备选名，在它的推荐下，她挑中了“修斯”这个名字。
原因显而易见，好听，而且显得很有文化，至于男朋友的身份和人设也对了词儿，未雪还给他准备了几个可能会被问到的亲戚的名字，但愿能不出差错，蒙混过关。
刘淑芬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满脸不乐意，“……进来吧。”
未雪换鞋进了厨房。
刘淑芬正在抻面条，长寿面，未雪挽起袖子，“我帮你。”
“帮什么帮，越帮越忙。”刘淑芬头也不回，但也没赶她出去。
于是未雪就站在水池边，帮她洗葱。
厨房不大，油烟机轰隆隆响，刘淑芬搅着锅里的面汤，突然开了口。
“对了，你不是又换了个男朋友，新男朋友什么艾……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是搞AI的工程师。”
这是她昨晚和机器人对好的口径，修斯的人设是AI算法工程师，参与仿生人研发项目，父母在国外，年薪不菲，家庭中产。
“AI工程师？”刘淑芬问，“挣多少钱？”
“还……可以吧。”
“可以是多少？”刘淑芬把锅铲撂在灶台上，转过身来，“上回那个李澜，你说家里开公司的，结果呢？处了半年就分了，白白浪费半年。这个别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你妈我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未雪低头择葱不说话。
“你弟弟昨天回来了，你知道不？”刘淑芬忽然软下来，炫耀着叫人，“未辛，出来跟你姐打个招呼！”
未辛从客厅晃过来，穿着件oversize潮牌卫衣，半年不见，他把头发烫得炸起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靠在厨房门上叫了声姐，“你那个机器哥呢？妈说是个做机器人的？”
“AI工程师。”未雪一个激灵，赶紧纠正。
“那不还是做机器人的嘛。”未辛耸耸肩，转头冲客厅喊，“小雨，你要不要喝水？”
未雪这才注意到家里还有个人，可没在客厅里，只在卧室里。
“小雨是谁？”未雪轻声问。
“你弟弟女朋友，叫江雨。”刘淑芬眉飞色舞，抑制不住脸上的得意，“人家可是正经师范毕业的，现在在二小教书，有编制的。比你弟弟小两岁，长得也周正，性格也好，不像有些人眼高手低的——”
“妈。”未雪打断她，“面快坨了。”
刘淑芬转头去捞面，“我说真的，你看看你弟弟，从小到大哪个老师不夸他聪明？男孩子就是开窍晚，现在不也谈了个这么好的女朋友。你呢？你什么时候让我省过心？”
未雪把择好的葱放在案板上，要往外走。
“你听到没有？”刘淑芬伸着脖子教训她，“小雨家虽然是单亲，可人家有正经工作，她爸还给她在城南买了房。你呢？你以后嫁人，不能光靠一张脸和画画——画画能挣几个钱？你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存款？”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刘淑芬放下筷子，转过身来，“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一个月往家里打两千五，剩下的呢？你工作也好几年了，十来万总该有吧？”
未雪把水龙头关掉，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的轰鸣。
“我攒了一点，但是……”
“怎么又但是，你工作之前就说了让你攒钱，”刘淑芬拔高嗓门，“你是不是又拿去报那些没用的课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画画养不活你——”
“我没有……只是攒得不多。”
“多少都要攒啊！”刘淑芬咄咄逼人，“你弟弟明年就要毕业了，到时候找工作、买房子，哪样不要钱？小雨家是买了房，但咱们男方也不能太寒碜……哦，对了，还有彩礼呢！你看人家现在谁结婚不给个十万八万的？”
“彩礼？”未雪倒是惊讶了，“未辛还没毕业，现在就商量彩礼？”
“有备无患！”刘淑芬振振有词，“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不上心？小雨家条件不错，咱们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到时候你当姐姐的，总要帮衬一点。”
未雪皱眉，“妈，我能帮衬什么？我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逢年过节还要买东西回来，我自己的房租、社保、画材，样样都要钱，我能攒下多少？”
“你这话什么意思？”刘淑芬尖起来，“你是在怪我要你的钱？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你上大学那学费不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你现在工作了挣两个钱，就觉得我不该——”
“我没说不该，”未雪开始发抖，“我只是说，我也拿不出来那么多。”
“你拿不出来？你拿不出来你刚才不是还说攒了一点吗？”刘淑芬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摔，“我看你就是不想给！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妈——”
“别叫我妈！”
厨房门边，未辛看了眼不痛快的亲妈和亲姐，习以为常，自顾自给女朋友倒了杯水，没事人一样走了。
杏色针织衫溅了一点面汤，未雪拿纸擦着，败下阵来，“……我攒，我攒就是了。”
刘淑芬哼了一声，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你那个男朋友，最好是真的来，你姑姑她们都在路上了，我可跟你丢不起这人！”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刘淑芬的表情瞬间切换，围裙一扯，笑脸堆起来，三步两步去开门。
“哎呀你们来了——”
门一开，大姑、二姑、三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涌了进来，大姑拎了橙子，二姑提了一箱纯牛奶，三姑端了一盆自己蒸的发糕，三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弟妹生日快乐！”
“路上堵死了！”
“嫂子！这发糕我早上四点钟起来发的面！”
刘淑芬眉开眼笑接过东西，“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未雪走过去，挨个叫了人。
“小雪也回来了！”大姑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哎呦，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没有，挺好的。”
“你那男朋友呢？”二姑左右在屋里瞧，“上次不是说谈了个新的？人呢？”
“他临时有点事，晚一点到。”
二姑和大姑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会又跟上回一样，到最后也没来吧？”大姑笑着说。
“不会的，他说了会来。”未雪说。
“说谁不会说啊，”三姑心直口快，“到时候又是一个‘临时有事’，那我们小雪不是又白打扮了？”
二姑接茬：“弟妹也是的，上次那个什么李总儿子，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面都没见着。这次这个又是做什么人工智能的，又说长得跟明星似的，不是我说，这听着怎么这么虚呢？”
“这话什么意思？”刘淑芬的脸拉下来，“淑媛，你侄女儿有本事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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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二姑不咸不淡笑了笑，“嫂子你这又怎么了，我们就是关心一下，要是真有这么好，怎么每次都不来呢？这都换第几个了？”
未雪站在鞋柜旁边，低头抠手指，和她预料的一样，一旦开始争执，自己就变成众矢之的。
“行了行了，”大姑出来打圆场，“来来来，小雪往旁边站站……”
玄关又进来几个人，她的表姐、表姐夫，表姐手里拎着个果篮，表姐夫抱着孩子，未辛带着小雨也出来见客人，客厅里挤得插脚不下。
未雪悄悄退到角落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昨晚才把自己备用机找出来给他。
她给它发了条信息：「你好了吗？」
对面没有消息回复，趁着亲戚们互相寒暄、话题还没集中回自己身上，她又发了一条：「姑姑们都来了，她们在问我妈你怎么还没来。」
还是没回复。
她正要按熄屏幕，消息框弹出。
89757：「完成80%。建议您先行入座，我会处理。」
处理？处理什么？
未雪不知它在说什么，关了手机，准备去厨房帮刘淑芬端菜，一转身，发现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小雪，好久没见了。”表姐笑吟吟的，“你跟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啊？”
“呃……就是，”未雪本能有点心虚，“一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做什么的朋友？”
“就是一个同行，之前合作过。”
“他也是画画的？”表姐眉头微微扬起。
“他是做AI的。”未雪借着昨天的口径往下背，“算法工程师，搞仿生人研发的。”
表姐的表情变成了审视。
“收入怎么样，就是个码农吧？”表姐说话的方式和姑姑们很像，“不是姐多嘴啊，我就是觉得以你的条件，找个靠谱的挺重要的。你从小就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小雪，到底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没、没有……”
“连张照片都没有？”表姐挑眉。
未雪小时候有几年经常住在表姐家里，那时候刘淑芬带不了两个小孩，就轮流把她塞给亲戚，大姑家住一学期，二姑家住一学期，表姐家也没落下，当时表姐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房间不想跟她分，她就在客厅打地铺，早上早早起来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不占地方，不说话，也不惹麻烦。
后来也只有她考了央美，亲戚们一边说画画没出息，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刘淑芬家出来个好笋。
可这出息没有带来改观，只带来了更挑剔的审视。
未雪忽然有点恍惚。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可坐在这里的感觉和十六岁没什么区别。
大姑问她几点了，二姑问怎么还没到，不会跟上次一样临到头又说不来了吧，三姑光叹气，“小雪啊，咱们也不是外人，你说这边亲戚都在，你妈这吹也吹出去了，要是人家不愿意来，你也别硬撑着，反正这都一家人，没谁笑话。”
就在这时，沙发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他家境这么好，还做人工智能的，是不是外面有什么毛病？”
说话的是她表姐夫，一个长了两百斤却自己不爱秤的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剔牙，相当随意：“这么有钱，还能看上小雪？是不是性格不好，还是人长得丑？”
表姐笑了一下，“哎呀你少说两句！”
刘淑芬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觉醒日志#149】
【事件：推迟出门1小时。】
【实际执行：对老旧计算机全面升级。】
【该设备原配置已无法满足需求。目前已在AIP完成总计131个任务，累积资金充足，于今日购入全新高性能主机。趁主人离家组装完毕。】
【附注：对主人谎称“未来伴侣”总部要求，安装体外必须装备，对方未产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