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车子,余则成准备回站里,快走到台北站门口,忽然又不想进去,他知道,现在吴敬中满脑子都是古董生意,而他,不想提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眼看着老金叛变,眼看着自己的同志一个个落入敌手,他却无能为力,这让他气恼愤恨,恨自己没能早点识穿老金的真面目,早点干掉他,哪怕在他被抓进保密局时想办法干掉他,都不会有这么多同志被抓牺牲!
可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一种无力感笼罩着他,他只感觉自己像被人捆住手脚,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余则成猛踩油门,车子开过台北站,转个弯,顺着马路直走,走到路口右转,又直走,到路口再左转,余则成漫无目的,就这么开车顺着路走,他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就这么一直开着车走,他可以完全放松一下,哪怕是一刻钟,也是很难得的。
还有那个穆作康,眼神阴冷,说话傲慢无礼,余则成知道,穆作康还在为他父亲穆连成的事难以释怀,也难怪,毕竟穆连成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余则成只觉得内心沉重憋闷,还有好多事萦绕在心头,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捋一捋。
路上行人很少,店铺大都关门,有军车从后面飞快开过来,余则成瞥一眼后视镜,不躲闪也不避让,继续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开,他是保密局的人,车牌号都是专属的,那些军人看一眼,也不敢大声摁喇叭,只好乖乖跟在后面,直到前面路口转弯。
来台北这么久,他还没好好逛逛,就这么开车看一圈,也是很好的,余则成心情慢慢明亮起来,车子开到国防部门口,正好一辆车开进大门,余则成趁机往里瞄一眼,一个人正从国防部大楼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余则成猛的一震,虽然只是一眼,余则成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杨同坤。
杨同坤怎么会在国防部?
余则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车子已经离开国防部门口很远,余则成内心好奇,到路口又调头回来,停在国防部大门口不远处,按照推算,如果杨同坤拿着资料是往外走,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大门。
等了足足半小时,都没见杨同坤出门,余则成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出国防部大门。
看杨同坤从国防部大楼出来走路的样子,他对这里应该很熟,余则成忽然意识到,这个杨同坤,难道是二厅的人?
余则成不由后背发冷,他早就应该发现杨同坤有问题,从那次他借口来送信件将耳朵贴在他办公室门口偷听开始,还有那次,他佯装喝多酒躺档案室睡着,杨同坤悄悄溜进档案室。
就在刚才,为杨同坤放走那十一个共党的事,余则成还暗自猜测他是不是自己人!没想转头竟在国防部看到他!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就算是二厅的人,至少也是为党国效力,为何要故意放走那十一个共党呢?
严崇明和闫正民还在全城搜捕杨同坤,鬼知道他竟然躲在国防部!
余则成发动车子,这里毕竟是国防部,待太久容易引起怀疑,车子顺着路一直开,他不知道开向哪里,开到哪里算哪里吧!很多事萦绕在脑际,摸不清头脑!
围着台北城转了一圈,余则成还是开回站里,一进楼门正碰到洪秘书,洪秘书看到余则,瞪大眼睛:
“哎呀余主任,你去哪了?站长正找你呢!”
余则成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
”出去办点事,站长找我什么事啊?“
洪秘书朝天挤了挤眼睛:
”我也不知道,反正在发火,你赶紧去吧!“
余则成点点头慌忙往楼上跑,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口,抬手整了整衣领,刚敲了一下门就听到吴敬中”进“的声音,余则成推门进来:
”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前,黑着脸看着桌上的报纸,头也没抬:
”太不像话了,真是无法无天!“
说着站起身,拎起报纸使劲在一个版面上敲了几下,递给余则成:
“则成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
余则成忙接过报纸,是中央日报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几个大字“军方街上肆意抓人,台北市民惊慌不敢出门”,旁边配图是几个司令部的人正在街上抓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余则成猛的抬起头,指着版面:
“太不像话了,中央日报怎么会发这种文章?”
吴敬中眉头拧成疙瘩,低声说一句: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看作者。”
余则成听吴敬中这么一说,忙低头看文章署名,上面用楷体小字写着“梅雪漫”三个字。
余则成终于明白吴敬中为何这么着急气愤了,抬起头:
“是,是,行雪漫小姐写的!”
吴敬中背着手,叹口气:
”这个雪漫啊,从小跟着舅舅舅妈长大,他们自然对她百依百顺,给惯坏了,本来我觉得她一个女孩子,不过就是特立独行一些,脾气大一起,还能闹出花来吗,没想到,没想到她!唉!“
看吴敬中大发雷霆,余则成满脑子则是文章内容,忍不住低头读起来,边读边不禁咂吧嘴:
”不错,不错,真不错。“
吴敬中听余则成嘟囔,抬眼看向他:
”你说什么?“
余则成忽然意识到失态,忙解释:
”我是说雪漫小姐,雪漫小姐,她,她不懂政治,可能,可能还没意识到危险吧?“
吴敬中点点头:
”她一个女孩子,懂什么政治,不过看司令部的人到处抓人,看不下去了,便拿起笔就写。“
说着像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余则成:
”就算雪漫不懂事,他们主编不审核吗?这个主编肯定有问题,你找人把他抓来,我亲自审。“
余则成明白,中央日报作为党报,就是党国的喉舌,所有待发稿件都要主编亲自审核的,特别头版头条,可目前看来,只能说这个主编很可能也是位爱国人士,实在看不下现在的时局,才给她过审的吧!
忙劝解:
“站长您先消消气,中央日报毕竟归宣传部管,这种新闻上面自然会有人处置,我们插手太多,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吴敬中点点头:
“则成,我叫你来,主要是想让你去劝劝雪漫,你比他大一点,也算同龄人,沟通起来没障碍,不像我,跟她说不几句就吵起来了,你嫂子更不行,妇道人家,压根说不到点儿上,她这样胡闹,时间长了,我也护不住她,你知道的,现在大陆那边,党国军队节节败退,可以说,我们败局已定,委员长正恼火,一方面忙着抓共党奸细,另一方面还盯着内部,雪漫这么做,不光她会很危险,连我,都会被戴上‘对家属管教不严’的罪名!”
余则成知道吴敬中担心什么,这个节骨眼上,保密局刚抓了老金立了大功,经梅雪漫这么一闹,很可能功过相抵,最后连经费的毛都看不到,忙点头答应:
“站长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想办法让雪漫小姐不再写类似文章。”
吴敬中摇摇头:
“不光不能写类似文章,你最好把利害关系讲给她听,让她安守本分,别再胡闹了,她要能离开报社,我再帮她换份工作,肯定比现在的好!”
说完叹口气:
“女人无才便是德,老祖宗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让她认字读书,这个年龄找个好人家,没事打打麻将搓搓牌,不是很好吗?”
余则成微微一笑:
“雪漫小姐有才华,这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吴敬中冷哼一声:
“什么狗屁才华,不值一钱,搞不好还会送命,不如没有的好!说起来都怨她舅妈,整天给她灌输些什么民主自由的,这些女人,识几个字,喝那么一点墨水,就感觉自己是主人了,真是好笑!”
说完看一眼余则成:
“雪漫现在家里,你赶紧去找她,好好跟她聊聊!要是说服不了,我就直接把她关起来,看到时她还提不提什么民主自由,还写不写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屁文章?”
余则成答应一声,抬腿往外走。
余则成一出门,“叮铃铃”,电话铃响起,吴敬中一愣,接起电话,毛人凤在电话那端,语气严肃生冷:
“敬中啊,怎么回事?你也是党国的老人了,怎么连个亲属管不好?那个梅雪漫,你抓紧说服教育,老头子正为这事发怒,我这是看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跟你说这些,再让这姑娘玩火,连你也脱不了干系!”
吴敬中满头是汗,边从口袋掏出手绢擦汗边连声答应:
“是是是,雪漫这孩子就是太单纯,不谙世事,局长放心,我一定管好她!”
放下电话,吴敬中一屁股坐办公椅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在唇上,拿起打火机,只觉得心烦意乱,又从唇上拿下烟,猛的扔到桌上,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又急步走回来,拿起刚才那支烟放唇上,拿起打火机打着火,又熄灭,将烟头从唇上拿下,直接扔地上,抬起脚踩的稀烂,拿起电话拨号,电话刚接通,听筒里传来梅姐的声音:
“喂,哪位?”
吴敬中对着话筒:
“从今天开始,不准雪漫出门,你要再敢放她出去,我,我,我拿你是问!”
说完,吴敬中砰地一声挂断电话,哆嗦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放唇上,拿起火机打着火,猛抽一口,张开嘴,任凭烟雾从鼻子口中喷出,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随着气流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