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们没有这个机会了。”江檐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朝床尾靠近薛书肃的地方挪了挪。
薛书肃还沉浸在江檐的讲述当中,眉头紧紧蹙着,脑海里如走马灯般回放着地牢深处的一幕幕:柳月白的忏悔,残灯师太听闻玉家阴谋后的震怒……直到感觉到身旁忽然靠近的体温,他才从那片深沉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江檐的手抚上自己的肩膀,那手白皙如玉,指节修长,手上的动作轻柔中还带着惯常的亲昵,可薛书肃此刻看着这只手,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抵触,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但他也没有剧烈反应,只是浑身僵硬地往后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那点触碰。
江檐没有在意他这份疏离,看着薛书肃的眼中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柳月白和残灯师太可是把你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你这位聪慧过人又古道热肠的薛少宗主身上。薛书肃,我也想过了,若换作是我处在她们的境地里,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说到这里,江檐的唇角微微上扬,“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薛书肃却只觉得那赞赏中带着几分讽刺和高高在上的怜悯,他感到一阵恶寒,赶忙别过脸去低声道:“所以……你在一旁听完了所有的秘密,便在最后关头,对着残灯师太和柳月白她们两个人痛下了杀手?”
江檐反问:“不然呢?在那一刻,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冰凉:“半年前,妙理城吞并万剑山庄,惹得江湖群情激愤,这岂非天意如此,赐给神枢府一次良机?我让玉鸣钟一手促成苍陵论剑,围攻妙理城,这是一举两得的手笔。如今箭在弦上,若残灯师太当真揭穿了这些事情,再翻出玉家多年前的丑闻,十一门派的联盟瞬间分崩离析,这盘棋便就此散了。江湖中本就对顾相和神枢府有诸多误解,若细查下去,玉家与神枢府的关系一旦牵扯出来,非但妙理城之事不成,更是令我神枢府引火烧身。为了天兆西北安定和神枢府的清名,杀一个魔教妖女和她管教不严的师傅,难道不应该吗?”
江檐仍紧紧盯着薛书肃,明亮的眼中万分清醒:“我杀残灯师太的手法,就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是我以玄霜真气刺入她周身六处大穴,待残灯师太断气之后,我又拿匕首扎进了她的心口,再把匕首拔出来塞进柳月白手里,握着她的手了结了她的性命。薛少宗主,我今天这些解释,你可还算满意?”
“你……你……”薛书肃瞪着江檐,喘息不平,苍白发干的嘴唇张张合合,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檐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道:“怎么?薛少宗主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别着急,我听着。”
“你……老天真是瞎了眼,才给了你这幅皮囊!你如此蛇蝎心肠,今日与人推心置腹,明日便能踩着对方尸骨往上爬,你还记得你曾亲口说过柳师姐身世堪怜吗,还是于你而言,情义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真心更是随手可以丢弃,像你这样两面三刀、薄情寡义的人,终究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薛书肃一怒之下,口中讥讽之言总算连绵不绝吐出来。
江檐听完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你最先看上的,不就是这幅皮囊,如今觉得这幅皮囊下不是你想要的人,便翻脸不认人,骂我蛇蝎心肠,还说什么真心?若是真心,就该爱我到底,若不是真心,还提他做什么?”
“强词夺理!”
江檐继续咄咄逼人:“你们这些生来就有人护着的人,才喜欢把情义挂在嘴边。你和残灯师太有情义,和柳月白有情义,和女桢有情义,难道顾相于我有养育栽培之恩,就不算情义了吗?你让我如何自处?”
“……简直是颠倒黑白!”薛书肃怒极反笑,一时竟找不出更多的话来反驳。
忽然,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檐的手腕。
江檐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运功微微挣动了一下,可很快他便将刚凝结起来的真气平息散去,不再反抗,反而由着薛书肃继续用力,粗暴地将他带倒困压在床榻之间,他的双手被薛书肃死死扣住在身体两侧,单薄的衣衫在拉扯中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肌肤。
薛书肃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燥怒,一身沉沉的戾气笼罩下来,而躺在他身下的江檐,如墨长发散落了一床,脸色虽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可却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明亮的眼眸静静看着他,里面半点慌乱惧色也无。
薛书肃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他心里清楚,此人武艺超群,若真想脱身,自己此刻这点压制,不过是他随手便能挣开的把戏,他之所以这般由着自己,不过是算准了自己终究是下不去狠手的。
薛书肃俯身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此刻就在他眼前寸许的地方,眸光流转间,莹莹生辉,即便是在这般境地里,依旧明艳动人,他攥着江檐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便松了一些。
他真的是下不去手。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的。还是说,你是想惹怒我,然后逼我出手杀了你?”江檐手上依旧没有用力挣脱,却动了动肩膀,抬起脸在薛书肃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又迅速倒了回去。
他轻声笑道:“放心吧,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杀你,我从来都没对你动过杀心,你倒说说,是我真心还是你真心?”
薛书肃一下子松开了手,有点狼狈地站直了起来,往后连退了几步,稳住身形后,他忽然也笑了,带着种说不清的荒唐感道:“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薛书肃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空茫,忽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那天在遗音轩,我去看吕掌门的尸身时,确实没有闻到一日凉的气味。”
江檐从床榻上坐起来,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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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答道:“原来你还在纠结这件事。一日凉本就该无色无味,混在酒里浑然一体,是妙理城楼千妍的得意之作,容忘秋他最怕的就是屈居于他师姐之下,那日他被你闻出他药中破绽,费了好一番功夫连夜改制,而此人性格怪异,改制之后,玉家父子想用原来的他也不愿给了,果然你没再闻出来。”
“噢。”薛书肃木然地应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死?”默了半晌,薛书肃忽然的又直视着江檐的眼睛问道。
江檐的眉头皱了皱,一时之间又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你又在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对我下毒了吗,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多久会死?”
江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安抚他道:“薛书肃,我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杀你,你不会死,你就放心吧。”
薛书肃当然并没有感受到半分被安抚的意思,他继续直视着江檐的眼睛道:“江檐,你今天不杀了我,说不定明天就会后悔。”
“哦?怎么?薛少宗主……”江檐好整以暇地靠回床头,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悠然道:“你是说,你进门之前让你的守卫去通知那些个掌门,明日相聚苍陵擂台一事?你跟他们说你要揭开所有的真相……你是不是觉得,若你露了面,就能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而若你没有露面,或者到时候有任何差错,他们自会有所怀疑。”
薛书肃站在原地看着他,心跳得厉害:“你……你知道了,难道你去阻止他了?不、不会,那是我千机缥缈宗的人,对我忠心耿耿,不会听你花言巧语,还是说你派了人去……”
江檐看着他患得患失,一副又要往自己身上扣罪名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道:“阻止?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薛书肃,实不相瞒,我其实正巧也觉得这几日都躲在听竹苑里,实在是太闷了些,正想约各位掌门在擂台前见个面聊聊天呢。而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有些事情,由你这位聪慧过人的薛少宗主本人说出来,最为合适精彩。”
“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薛书肃听他说得不明所以,有点慌了神,他咬着牙关问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告诉你,我明日一旦见到了各大门派的掌门,便会立刻将你如何杀害残灯师太、玉家如何残害同盟,如何与神枢府勾结,还有十多年前的恶行全部公之于众。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要如何向整个中原武林,解释这一场场的血债与阴谋!”
瞧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江檐从榻上站起身来,优哉游哉地走到了薛书肃面前,抬手温柔地抚过他那布满了冷汗的额头。
江檐云淡风轻道:“不必总是这般疾言厉色地质问我,薛少宗主,你今日已经问了太多了,且放宽了心好生歇息着,等到了明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能怎么说就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