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季,窗外阳光正烈,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与之相比,一墙之隔的屋内却安静得几乎一丝生机也无。
梁子穆进门时,乔清羽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原本以为对方可能还没醒,可走近了一看,乔清羽分明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焦距,脸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梁子穆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从旁边抽了张纸,轻轻为他揩拭眼角的泪。
“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明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动静,可在梁子穆向他伸出手时,乔清羽却幅度微弱地偏了偏头。
梁子穆的动作一顿。
“你……”
看着乔清羽泛红的眼圈,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可突然之间他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不动声色地向门外扫去一眼,随即在床边坐下,用背影遮挡住两人的大半身形,“这是跟我闹脾气呢?”
乔清羽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表情依旧是麻木的,直到梁子穆强行掰正了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还以为自己是受万众追捧的大明星呢?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梁子穆加重了语气,像是威胁,但更多的是强调,“既然来了这,就别再想之前那些事了,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看到他的脸,乔清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呼吸也重了些,像是回想起了某些痛苦的回忆。
梁子穆轻轻抬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泪,可一转眼那张脸颊便再次被泪水沾染,他便再次擦拭,直到整张纸巾都被泪水浸透。
梁子穆有些无奈了,他软下语气,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会有人心疼的。”
乔清羽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听到这话时略微牵了牵唇角,好几秒后,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会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即便如此,梁子穆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藏着的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
于是他沉默了。
屋内两人一躺一坐,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明明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如今却是相对无言。
良久,还是梁子穆先站了起来,“我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说着直接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刚打开,外面的人便猝不及防地跟梁子穆打了个照面。他微微侧着身子像是想跑,但没有想到梁子穆的动作如此迅速,此时刚转了一半的身便又僵硬地转了回来,“……三公子。”
“姜医生?我刚好要去叫你呢。”
梁子穆假装没有发现他脸上的不自然,只是做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来,“你来的还真是时候,他醒了,过来给他看看身体吧。”
那医生便稳了稳心神,点点头走进了屋内。
见到生人,乔清羽将头扭向了另一个方向,泪水也渐渐止住了,像是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医生走到床边观察了下他的脸色,可能是看不太清,于是开口说了一句:“脸转过来。”
乔清羽没理他。
那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见乔清羽依然没有动作,于是作势要伸手去转他的脸。梁子穆见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慢着。他也是你能碰的?”
这话就有点找茬的意思了,医生的手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古怪,“可是不碰他的话,我要怎么给他做检查呢?”
梁子穆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直接绕过他来到乔清羽的面前,“小乔,咱们起来给医生看看,好不好?”
乔清羽神色挣扎,而梁子穆此时已经故作亲昵地将他揽靠在床头,他拍了拍乔清羽的手背,头也没回,“好了,你想看什么?看吧。”
“这……”
医生看起来还有些迟疑,梁子穆此时才斜睨了他一眼,“怎么?看不了?”
他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父亲身边居然还有这种废物,看来是得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讲讲了。”
“……不不不,能看!”
听到这种话,医生忙不迭地摆手,他硬着头皮上前,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乔清羽的脸色和身形,在本子上记录下什么之后,又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一个血压计。
“那个,三公子,能麻烦您帮他戴上这个吗……?”
“什么事情都要我来做,我还要你干什么?”梁子穆毫不客气地反问。
“可您刚才说我不能碰他……”
梁子穆“啧”了一声。
他卷起乔清羽的一缕发丝,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那这样,你多戴两层手套,我的小蝴蝶干干净净的,你可别给我碰脏了。”
医生:“……”
乔清羽似乎也不太习惯梁子穆这种态度,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下,恰好此时医生正在往他手上戴血压计,梁子穆见了顿时横了对方一眼,“动作轻点,你弄的他不舒服了。”
医生:“……”
医生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下。
这下就连乔清羽都看出来了,梁子穆就是在故意为难对方,虽然他不明白这个举动是什么用意,但跟完全不熟识、甚至还隶属于孔升泰的这个医生相比,显然还是梁子穆更有可信度。
虽然心中仍有芥蒂,但乔清羽缓了缓心神后还是选择了配合对方。他又缩了缩手,给梁子穆创造更多的发难空间。
一套检查下来,医生几乎心力交瘁。
他最后给乔清羽挂上点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打算告辞离去,可梁子穆这时又叫住了他,“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他的腿多久才能好?”
于是医生刚迈开的步子又不情不愿地收了回来。
“没有意外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他回答得诚恳,俨然一副没了脾气的模样,然而梁子穆依然没打算放过他。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他到时候没能站起来,我就把你的腿也打断。”
医生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
“可是具体恢复情况受很多因素影响……”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梁子穆不屑地笑笑,“你需要的一切我都给你提供,如果这样都治不好病,那就是你能力不行。”
医生:“……”
他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这。
直到把医生送走,梁子穆斜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冲外面喊了一句:“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靠近我的房间!我要和我的小蝴蝶交流交流感情——”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于是门外传来了心照不宣的哄笑,梁子穆没再理会他们,反手关上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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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屋内重归安静,梁子穆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
梁子穆抬眼看去,就见乔清羽倚靠在床头,定定地看着他。
比起刚醒来时的麻木痛苦,他现在的情绪已然稳定了许多,只是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被窗外耀眼的阳光一打,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他的嗓子依然是哑的,每说一句话,喉咙都跟刀割一样的疼。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字一顿地说着,“你现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
梁子穆沉默了很久,然后逃避一般别过头、再慢吞吞地锁上房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重新回到床边。
“我也不知道。”梁子穆低下头,“他说,我这些年变化很大。”
“他?”乔清羽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落脚点的蝴蝶,随便一阵风都会将他刮跑一般。
明明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可是听到这个“他”,乔清羽的表情再次出现了裂痕。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更加干涩,“所以呢,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梁子穆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明明是那么擅长活跃气氛的人,面对乔清羽时却依然显得这样捉襟见肘。
他抿了抿嘴唇,最后从旁边倒了杯温水来,默不作声地递给乔清羽。
“这是要堵我的嘴吗?”乔清羽垂眸看着水杯,梁子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润润嗓子。”
乔清羽再次看向他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人坐立难安。
“……没毒。”梁子穆的喉头滚了滚,作势要喝一口给他看,乔清羽却依然盯着他,“所以,你喝的水里经常会有毒吗?”
“……”
梁子穆的表情蓦地变得有些恍惚。
是啊,对乔清羽来说,饮用水里怎么会有毒呢。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梁子穆的语气中似乎含着些羡慕,“只有你,一点都没变。”
乔清羽却摇了摇头,伸手从他手上接过了那杯水。
“之前或许是吧,但在见过你们之后,我也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梁子穆的眸子一黯。
乔清羽小口地抿着水,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涩许久的唇舌,嘴唇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盯着杯中清澈的水,半晌,又问了一句,“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我的名字没有变,你还像之前那样叫我就行。”
“哦。所以只有他用了假身份。”
“他那个是……”
“任务需要,我知道。”
“……”
“现在,他的任务还在继续吗?”
梁子穆知道他在问什么,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确没有把握。
于是他只能说,“……我不确定。”
然而听了这个回答,乔清羽的呼吸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点,黯淡了许久的眸中重新出现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光,好半天,他又抿了一口水,像是想借此平复自己重起了涟漪的心绪。
“这就够了。”他的手指紧了紧,以此掩饰指尖那不明显的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一般把杯子放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