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晃晃悠悠升起,伴着夕阳,日月星辉洒落在寂静的荒草园。
孙士骐伫立在茶花前,脑中恍惚闪过许多记忆,又似乎一片空寂。混沌,麻木。
黄家人不好相与,黄婆子尤其凶,与邻里之间从不来往。黄家大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他们这些邻里孩童,凑在一起时,总喜欢编一些荒诞的故事。比如黄家大门背后关着猛兽。
有次他来找孟希夷玩耍,遇到卢氏正拿着扫帚追打她。她跑得飞快,像是小鹿一般飞奔在巷子中。只那时她太小,始终无法甩脱卢氏。恰好黄家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她慌不择路钻了进去。
站在门边的黄婆子吓了一跳,她嘴里骂骂咧咧,对着同样骂骂咧咧追来的卢氏啐了口,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他当时脸都白了,生怕孟希夷被猛兽吃掉,又担心她被卢氏找到。
卢氏走远之后,门开了,孟希夷被黄婆子推了出来,门随即砰地一声再关上。
他忙担心跑上前,孟希夷手上还拿着一颗青梨,甜甜笑着对他说:“瞧,黄婆婆给我的梨。”
以前孟希夷常到私塾来玩,却从没见过她进屋。黄氏总是带着怜悯说道:“贱命也是命,就当做行善积德了。”
原来早有端倪,他太迟钝,黄氏在骨子里厌恶孟希夷,她的慈悲虚伪而高高在上。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去安县。
背后传来脚步声,沉稳又轻盈,一步步,犹如踩在孙士骐心上,疼痛如藤蔓伸展开,钻入四肢百骸。
孟希夷走近了,她没再叫“骐哥哥”,如邻里熟悉的人那般,微笑着与他打着招呼:“阿骐,你回来了。”
孙士骐想要看她,始终没有勇气。他低垂着眼,嗯了一声。这一声,他不由自主哽咽了下。
孟希夷微楞,孙士骐神色疲惫,满身风尘仆仆,想必是一大早就从安县出发,赶着在关城门之前进城。
沉默片刻,孟希夷尽量说着轻松的话题:“你还是打算在京城读书?”
孙士骐嘴里苦涩阵阵,声音低沉地道:“姨父安排我进安县书院读书,住在书院斋舍。我借口回京取书,向夫子告假,今天一早从安县回了京。”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不安,不顾一切赶回了京,打算将他们的亲事定下来,他再回安县读书。
待黄氏发现时,为时已晚矣。
谁曾想,他还是晚了。明明他们自小认识,他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孙士骐手心握着一只木簪,握得太久,木簪嵌入掌心,他手指用了用力,方才在她面前摊开。
“我本......”
孙士骐亲手做的木簪,他打算去银楼,照着打一支金簪送给她作为聘礼。
一切都来不及了,孙士骐什么都说不出口,只默默地摊开手掌。
孟希夷看着木簪,普通寻常的柏木,簪头的花样她认识,是紫丁花。
这份心意太过贵重,重得饶是她铁石心肠,都不忍去取。她叹息一声,道:“阿骐,我.......”
“夷妹妹!”孙士骐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急促地打断了她。
孟希夷其实一直待他疏离,她突然主动求亲,他当时被惊喜冲昏了头,并未细想。
黄氏骂她“何家小娘子往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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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就她八字硬,性情也硬,跑去帮着布置灵堂。她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死人堆中打滚的人,谁不怕沾一身的晦气,偏生,就你能被她花言巧语骗了去!”
孙士骐明白,孟希夷的亲事艰难,她想要求一份安稳。
黄氏无法理解,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相识的岁月,情意仿佛荒草园的荒草,就那么自顾自地生长出来,扎根在他的身体里。
拔不完,除不掉,待一场春雨,一场春风,便会疯狂滋生。若要除根,鲜血淋漓,连着他一并烧毁。
如今的他,就如堆在那里,已然枯萎的荒草。
孟希夷取过木簪,木簪温热湿润,他的掌心留下隐约的紫丁香花纹。
他们都一致不提亲事,孟希夷轻声道:“秋闱快到了,你要安心读书,高中解元。”
孙士骐收回手,道好,“我不再回安县,就留在京城书院读书。我会埋头苦读,中举人,中进士。”
他唯一能做之事,便是考学出仕,方有守护她的能力。
夕阳沉入天际,夜风带着冰凉寒意。两人一道离开,孙士骐默然跟在孟希夷身后,等着她锁好大门,再将她送进角门。
孟希夷朝他颔首道别,轻轻关上角门,浑身无力靠在门上。
她可能遇到前世今生都不曾有的爱意,对她而言,珍贵却沉重,她无法拥有。
他们都在这个世间汲汲营营,努力地活着。
弯月在夜空如一条小舟,在蓝色的湖面荡漾。
门外安静如水,她知道孙士骐并未离去。
他也在看月亮。